周三的晚自习创一班仍然是安安静静, 连从窗外走过的年级主任李菊都暗自点头。然而当她经过前门的时候, 视线划过二, 三排靠的很近的两个人时顿了一下, 定睛看了看之后发现是年级第一季微在给顽劣学生明宇讲题，便欣慰地走了, 脚下高跟鞋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这道例题你有什么想法吗？”季微细白的手握着铅笔在题号上轻轻的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类常见题型, 会了之后这个单元的难点就解决了。”
“我想想……”明宇的手肘压在桌面上, 手掌撑着侧脸。他看着题沉思, 一点也看不出来平日里的懒洋洋, 灯光透过长睫毛在认真的眼底留下星星点点。
季微看着明宇有些着迷。
开始给明宇补习之后, 他才发现明宇在理科方面真是得天独厚, 很多时候他只需要稍微点一下, 明宇就能举一反三。至于为什么这样还会排在班级末尾，大概跟他崭新的没有任何翻阅痕迹的课本有关……
明宇认真的时候有着别样的魅力, 季微很喜欢在他想题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他，看他精致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 淡色的薄唇和他……最喜欢的轮廓优美的下巴。他想题的时候喜欢微蹙着眉头, 绷着嘴, 这样专注地神态把他五官中带的那一丝由于精致而产生的秀气都压了下去，只剩下少年的英挺。
季微敛去眼中的迷恋, 他好想亲亲明宇的下巴。
轻柔地, 温热地, 用嘴唇去触碰。
“这样”，明宇放下左手，手指放在纸上点了点，“把上面这个公式带进去，得到的是带未知数x的表达式，然后对x进行分类讨论，最后‘综上所述’一下就行了，对不对？”说完，他对着季微懒洋洋地笑起来，那种隐约带着得意的，求夸奖的笑，就像一只懒懒的大猫，好不容易站起来绕着主人的腿走了几圈叫了几声。
“嗯，就是这样，那我做一遍你看着。”季微的手指动了动，克制住自己上手摸一摸他的冲动，紧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边写边小声询问明宇有没有跟上。
季微刚写完明宇就将练习册拉了过去：“我知道了，你写作业吧，我看着。”季微最近给他补习，自己有作业要写，写的时候让他在旁边看着。写完之后要帮明宇誊一遍，他本身还给自己定了严苛的做题计划，所以每天都睡得很晚，眼睛下方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
“你不用帮我誊作业了，反正老师知道我右手伤了，不交作业也没关系。”
季微抿了抿嘴：“没事的，又不费功夫，再写一遍也算巩固。”
他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某种柔软的小动物一样赤诚而宠溺地看着他。
明宇皱着眉：“你眼睛底下都有黑眼圈了。那些作业不重要，你不用誊了。”
季微突然笑了笑，笑得很明亮，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和明宇关系好之前，他几乎不怎么笑，脸上总是冷冷淡淡的，跟人很明显的距离感。明宇还记得第一次认真看季微是打破他的玻璃杯的时候，当时季微捡起课本就扭头背对着他，留给他的后脑勺都能让人感受到孤僻的气息。即使季微次数少得可怜的笑的时候，都是抿着嘴，轻轻勾起唇角，弧度轻微得让人不相信他是为了场面才勉强笑一笑的都难。那笑像是蒙了一层雾，夹着忧郁浅淡的气质，绝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表情，反倒更感他的孤僻冷淡。
“没关系的，左右只有一个星期，我周末补个觉就回来了。”
他愿意为明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想要亲近他，即使明宇不做任何回应他都甘之如饴，但现在明宇如此明显地关心他，实在不能不让他开心。
即使是一点无心的回应，季微都像对待宝藏一样珍惜。
能看出季微是真的乐意，明宇拧不过他，便说：“那你写吧，不过超过十二点就要睡觉。”
季微点头：“好，你认真看着，不准走神。”
明宇拿他没办法，换了本教材，坐在他的身边看他写题。
季微边写边轻声解释，时不时停下来问明宇一下某一步的原因。
……
虽然答应了明宇不超过十二点睡觉，但季微在宿舍做着题不知不觉就超过了十二点。
时针走到一点，已经睡着一会儿因为口渴醒来的明宇，发现季微还坐在书桌前，上面亮着一盏不是很明亮的小台灯，昏昏暗暗的。
季微明明有一盏新的瓦数高的台灯，打开时十分明亮。不用的原因很明显。他反应过来一下子黑了脸，下了床。
季微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和心虚，他没想到明宇会这个时候醒来。
他张了张嘴，有些急地说：“我马上就睡了。”
明宇压抑着怒气，两人相熟起来之后第一次带着指责说：“是谁说的会在十二点之前睡觉的？我不知道不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和说过的话当回事。”
季微愕然，他没想到明宇会反应这么大，小声地说：“不是……”
“不是什么？”明宇的口气有些冲，他的手推了一下那盏台灯，“还有这破灯，你是不是嫌你的眼睛太好，想赶快弄副眼镜戴戴？”
明宇不曾这样说他，季微睁大眼睛，嗫嚅道：“我没有……”
“你不用这样”，明宇打断他，“你明天不要帮我誊作业了，还有补习也不用了，我会找祁棠，我受不起你这样。”
这是在宿舍里，还有另外两人在睡觉，明宇压低着声音，但仍旧弄出了一些动静。
祁棠的床上传出了翻腾的声音，他探出头来，声音沙哑：“怎么了明宇？”
明宇抬头看他，脸色不太好，但已经缓和了许多：“没事，我下来喝口水，你睡吧。”
宿舍又恢复了平静，一片黑暗，只有季微面前的灯发出昏暗的光。那光芒实在不够亮，只勉强照亮站着的明宇的下巴，上半边脸都掩在黑暗里。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低着头，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突然，季微握住明宇的手。他抬起头来看着明宇，不停地摇着头却不说话。
眼眶里蓄满了泪。
季微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明宇僵住了，他硬邦邦地说：“你哭什么？”
季微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要。”
宿舍里静谧无声，只有些许哼声。明宇叹了口气，反握住季微的手。他意识到自己一时生气话说重了。不过季微不爱惜自己的态度确实让他很生气，就好像季微自己并不认为自己重要一样，明宇有时候会有季微不知道哪天就会离开的抓不住他的感觉。
季微眼里泡着一汪水，却不敢再继续说话。
他就那样难过地委屈地略带着哀求地看着明宇。
明宇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由俯视季微变成半仰视他。男生一只膝盖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大拇指划过他的下眼睑。
蓄在眼睛里的水化成珠子一颗颗顺着明宇的手指滚落。
明宇低声说：“好了，不哭了。是我太着急了，我的话收回好不好？”
季微闭了闭眼睛，轻轻地点头。
但骤然放松下来并没有让季微的泪收住，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更加委屈地冒水，哽咽地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有听你的话……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要生气了，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难受。”
明宇被他的泪流得心霎时酸疼起来。
他又向前凑过去了些，仔仔细细地擦干季微的泪，看着他柔和且郑重地说：“好，我知道了。”
季微被他看得愣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季微总是想起那天晚上明宇微仰着头看他的眼神和手掌的温度，他背对着坐在昏暗的台灯下低头看着他。男生沉默着，眼睛里有他的倒影，英俊的脸上满是疼惜和无可奈何的纵容。
……
鉴于前一天晚上闹腾到很晚，季微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还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满是睡意，不过好在他面瘫功夫够强，只有明宇教育了他一句：“让你不早睡，难受了吧。”
季微只是混着懵怔冲着他笑了笑。
当他坐到座位上看到旁边的丘崇，过了很大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丘崇怎么在这儿？
丘崇瞄了他一眼，吊儿郎当道：“没见过我啊？”
季微慢吞吞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在这里？”他平时是绝对不会做如此外露的表情，但也不知道是因为睡意昏沉，还是明宇的话一直在安抚他的心，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全感而放松了下来。
丘崇道：“我老爹嫌我打架不安分，考试考不好，顶撞老师，分裂同学，组织小团体……迫使我留级了，说考不好就一直在高一待着，你们老班就把我分到了你们组。”
季微：“……”他心说你爸对你的认识太准确了。
正巧明宇这时候从前门进来，见到丘崇也很惊讶，两人少不了一番嬉戏打闹。
直到季微受不了才勒令他们俩安静下来上早读。
……
“去吃饭？”中午下课铃打了，丘崇合上课本问明宇。
明宇扬了扬右手的手臂，懒洋洋地说：“我是患者，有人帮我买饭。”
丘崇嗤笑了一声：“把你能的。”然后随着黄超和找过来的张毅去买饭了。
中午的阳光明媚，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在无人的桌子上留下光与影的交界，空气中的浮尘在日光下晃晃悠悠，飘飘荡荡。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你先看下这道题，然后我给你讲。”季微把书往明宇那边推了推。
“嗯。”
明宇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想到了思路。他刚要抬头告诉季微，就发现季微侧脸压在手臂上睡着了。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唇微微阖上。
明宇笑了一下，怕弄醒他连喘息都放轻了。
少年也把脸压在手臂上，和季微相对着，一根一根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似的。
数了好一会儿都没数明白，明宇才兴致勃勃地放弃了。
他的视线顺着睫毛，闭着的弧度优美的眼睛轮廓，挺翘的鼻尖一点点滑下，如有实质，最后落到了睡梦中人的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明宇忽然有些许迷惑，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用嘴唇触碰到了季微柔软的有些干燥的嘴唇，温热得让他晕眩。
鼻息间都是季微干净的味道，明宇不知怎么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季微的唇缝，甚至想更深入。
但从未有过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惊醒，耳后红起来。他猛地站起来，但仍顾忌不要吵醒季微。
他刚转身要往门外走，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惊讶得张大了嘴的张毅和面色复杂揣着口袋的丘崇。
明宇愣了一下，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黄超呢？”
丘崇道：“去洗手间了。”
安静了片刻，张毅才回过神。
他呆愣又十分牙疼地说：“原来还真是……季小狐狸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