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宇现在十分烦躁。
这烦躁来得猛烈又突然, 碍于面前的杜安迪, 他只是用大拇指和四指用力地按了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
杜安迪沉吟片刻又说：“习惯养成21天, 如果你认真改掉一些懒散的习惯, 成绩在初期会有很大的提高。”
明宇有些怔愣。一直以来故作不在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从小到大所上的学校都是和普通人家一样，是最普通的公立学校。他初上小学时, 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渴望得到夸奖, 小红花和奖状。只是每次努力学习, 考完试拿了全班的前几名, 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谈话, 总是草草地夸奖几句, 连身为小孩子的明宇都可以听出里面的敷衍。
或者说,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觉才是最敏感的。
更多的, 老师们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家里的情况, 说一些他听不大懂的话，但他可以听出里面对爸爸的讨好和恭维。
其实明渊成对明宇的教育很上心, 在学校留的一切手机电话都是他本人的，老师有什么关于明宇的事情可以直接找到他。只不过这个联系方式存在的意义渐渐变了味, 老师打来的时候有一小部分的时间说的关于明宇的事情, 其余的便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困难。但明渊成一向心胸宽广, 他对这些不痛不痒的举手之劳总是不拒绝, 这样换来老师对明宇的尽心何乐而不为呢？甚至有几次明宇经过书房听到了明渊成与老师的通话。
次数多了，明宇就明白过来了。老师对他的看重, 比别人次数多一倍地被老师叫进办公室, 哪里是因为他成绩好, 哪里是因为他努力，哪里是因为老师负责任，明明是由于他是明氏集团的公子，明渊成的儿子。
这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年幼的明宇敏感而聪慧的心上面。那时候他并不明白，出身也是资本，即使不用来炫耀，也可以用它获得其他的利益和好处，这是实力的一部分。
当时他只觉得受到了伤害和老师对自身的轻视，还有他那高傲的自尊心在作祟，不甘愿自己放弃玩耍的时间像个愚蠢的傻瓜一样为了别人敷衍的夸奖而努力。他开始觉得努力没有任何价值，只要有资本，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并没有人在乎他付出了什么，他就这样陷入了逻辑的死循环里。
这可能就是他变化的问题，明明有时候知道并不是谁的错，知道努力，奋斗应该就是为了自己，但他却硬是觉得自己去做一个好学生就像是对谁低头，对谁妥协一样，硬是和老师作对似的自甘堕落。时间长了，连他自己有时候他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难道单单是为了让老师没有理由向他爸邀功吗？
又有些愚蠢，但他还是坚持站在很难跨出来的给自己多年的定位——不务正业的富二代，有钱而没头脑。
如果没有今天因为季微而疑惑，其实他可以一直以这样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总之他过得还算不错，有开明的父母，义气的好兄弟和无忧的生活。
而说什么习惯的养成，这就是变相地承认他以前做错了不是吗？明宇少年的骄傲的心，不屑而桀骜，并不允许自己一直的坚持是错的。
即使在能否和季微并肩这一点上，决定权似乎在他的手上。
明宇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可有可无地低着头，至少杜安迪看到的是这样，她对明宇昙花一现般的豪言壮语没什么信心，只能感叹这样的少年有任性的资本。
看来，谈话又和之前一样无疾而终了。
每次找明宇谈话让她无力无奈却又无法生气，因为明宇绕着圈子跟她打太极，既不惹恼她又不做出什么有用的承诺，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好好学习，故意隐藏自己。但很快她就否认自己这样荒诞的念头。
不得不说，年轻有雄心的教师在某些方面的直觉有种莫名其妙的准确度。
杜安迪合上成绩册，手有向手抓饼方向进发地趋势。明宇知道谈话结束了。
果然他听到杜安迪说：“下半学期，老师期待你的表现。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去吧。”
明宇面无表情的关上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在明宇脸上其实很难见到，他总是挂着懒洋洋的笑意，那是他不走心的外在表现。当面无表情出现的时候，大概是他真正遇到了困惑，郑重地严肃地思考的时候。
这确实很少见。
但他刚转身，就听到了季微紧张的声音：“明宇，老师找你干什么？”
明宇一愣，眼睛盯着面前神色担忧的季微说：“你怎么在这？”
季微轻轻抓着他的手腕说：“我怕杜老师批评你……我觉得成绩并不算什么的，你不需要在意这些。”明宇这么好，怎么能单凭卷子上单薄的数字来评定呢？他无比肯定，专注地看着明宇。他就是认真地固执地全身心地相信自己的看法，并且十分用力地想要证明，想让别人也相信明宇就是这么好。
其实在明宇和季微的交往中，明宇是占主导地位的，常常是季微因为明宇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方寸大乱。而明宇更像是养了一只柔软的小动物，时常逗弄他，愉悦的同时带着从容不迫。
但此刻，他却有些呆愣。他有一些荒谬的感觉，否则季微怎么会在他几乎从来不会出现的质疑自己的当口来安慰自己呢？还恰到好处，让明宇觉得自己也没做错很多事情。
明宇直视季微的眼睛，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们都说，我们不应该总在一起玩，我们不是一类人。”
季微的心跳重重地漏跳一拍，就像遇到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时那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脸上快要压抑不住慌乱，生怕明宇也是这样觉得的，匆匆地向他求证：“怎么会呢？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不觉得……难道你也这样觉得吗？”
此时上课铃已经打了，走廊上没有人。但正在伸出柔软的小动物一样接近的信号的两个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好似都有话说。
明宇沉默片刻说：“我并不这样觉得，但我认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确实学习很差劲。”
季微稍微松了一口气，辩解道：“成绩并不能代表什么。”
明宇摇摇头：“在别人眼里它很重要的。”
季微的一颗心还没有落到底立马又提了上来，他口不择言地小声道：“那你可以为了我好好学习呀。”
明宇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季微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把一直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些许是已经与他有些亲近的明宇会再次远离他的恐惧让他慌乱，给了他可以奋不顾身的机会。季微不敢看明宇，低着头说：“你自己也说我们在一起玩没什么不对，但你又在意别人的看法，反正我不在意，可是努力学习对你也很有用，我很想和你一起努力。那你就为了我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好好学习好不好？”
明宇想我也不在意我自己，我比较在意你的形象。但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奇怪，便没有出声。
季微惴惴地抬眼看了下明宇，没再提学习的事情，低低地说：“我很喜欢你”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和你一起玩的，你不要因为别人的话不和我来往。”他将自己的心意安到了朋友的名头上，虽然忐忑，但他沉溺于在心底暗暗品尝说出来的喜悦和甜蜜。他的手松开明宇的手腕，慢慢下滑轻轻地抓住了明宇的手指。
明宇愣了愣，心脏紧缩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怕惊动了少年心事。他点了点头，将季微细白的手包在手掌里，说了一句：“好，我也喜欢你的。”
不知道是对季微不要不和他来往的回应，还是对为了季微而好好学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