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聊几句，吃完饭，秦雨微把地方收拾了，便又和陆国风回到方才的话题。
“……手环反应是不会出错的，黎明雅在经过我们身边时许了愿，而且她用一项很重要的付出来换取这个愿望的实现。”
陆国风盯着屏幕，手指从上面轻轻滑过，那些看不懂的乱码在他眼中仿佛是一行行规矩的士兵，正列队等待他的检阅。
“我从这里寻找黎明雅的愿望，看能否找出她许了什么愿，代价又是什么。”
“她……会不会是想让陈扬回心转意？”
秦雨微犹豫着问，从她对这位好朋友的了解上分析，她完全有理由怀疑黎明雅的愿望是这个。
“不知道……”
陆国风缓缓摇头，继续检索屏幕上的信息。
秦雨微等了片刻，见陆国风一直没有抬头，忍不住又问：“所有人的愿望都会放入这个数据库吗？那不是多得不得了？毕竟人的愿望是无穷无尽的，就像你刚才所说，小到喝一杯饮料，大到赚他一个亿，这得多强大的处理能力才能应付过来啊？”
“不，不是所有的都在这里。”陆国风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解释道：“不是所有的想法都能构成一个祈愿，你随便想想，在心里那么一闪念，这些都不作数，只有认认真真的许愿才作数。当然，这个认真的标准也不是完全恒定的，因事、因人而异，然后再根据具体的情况进行分析认定。只有被认定为有效的许愿才会进入这里，比如说三岁小孩子想要一个玩具的愿望，就远不如高中生想考上好大学的愿望进入的机会大，这两个‘想法’成为愿望的可能性是截然不同的。”
秦雨微有些听明白了，点头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小孩子想要玩具虽然也是一个迫切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并不容易被认定为有效的许愿，毕竟孩子太小了，不懂事，不明事理，也不理解实现愿望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一个接近成年的高中生想考上好大学，就更有可能成为正儿八经的许愿，进入这里面，因为高中生的思维更成熟，对世界的看法也逐渐形成，更重要的是……他们基本算成年人了，能够对自己许下的愿望负责，是这样吗？”
“不错，基本原理就是这样，你还是很聪明的。”
陆国风笑笑，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回屏幕上，接着道：“但是，并非所有人都会做出有报偿的许愿，这跟不同地区的风俗习惯，不同人的思维方式，甚至不同的许愿场合都有关系。比方说，当有人在户外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边时，立刻就对着流星许个愿，但这样的许愿基本是不会有报偿的，不会有人说……”
“不会有人对流星说：流星啊，请让我成功减肥20斤，为了报答你，我会给你树立一块纪念碑！”
听他举这个例子，秦雨微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天花板，合拢双手，仿佛那里正有一颗流星飞过，而她变身为向流星许愿的虔诚少女，双眼闪耀着星光，嗲声嗲气地接着陆国风的话说下去。
“哈哈……对，就是这样。”
看她这夸张的表演，陆国风忍不住笑了，又道：“但是换一个场景，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你也去过庙宇道观游玩参拜吧，在那些地方，人许愿的模式往往又不相同。”
“当然去过。我懂你的意思，很多人在庙里的许愿可比对着流星严肃多了，而且他们的愿望很多是‘有偿服务’，比如给庙里供奉香油钱啊，捐资修缮殿堂啊，按俗话说就是需要去还愿的，而且我知道有些地方到现在还有民间说法，就是如果许了愿，实现了愿望却不去还愿的话，会倒大霉的。”
“嗯，就是这样。”陆国风点头道：“我们的工作虽然不为人所知，但也不是百分百的封闭，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啊，或许是以前有人经历过清道夫的洗礼，于是便有类似的传说流下来，慢慢发展，最后成为了不可追考的民俗……”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一顿，脸上表情也凝固了，眉头微微皱起，盯着屏幕又看了片刻，立刻招呼秦雨微过来。
“黎明雅的许愿找到了，你快来看。”
“是什么？！”
秦雨微一惊，赶紧凑过来，之间屏幕上那些乱码和数字的跳动全部停止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屏幕上。而在屏幕偏下方的位置有一条乱码被打了一个白框，从无数凌乱的信息中脱颖而出。
很显然，这一条就是黎明雅的愿望了。
“这……我看不懂，说的是什么？”秦雨微焦急催促陆国风：“能换成中文吗？”
“嗯。”
陆国风又敲了几下键盘，被特别标注的这条乱码一下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数字和字母都散开来，跟着重新组合，然后以常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方式呈现在秦雨微眼前——
“……我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路边，就站在雨微小区的树荫下看着我，他们可能是来找人的，也可能是小区住户，都不要紧。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阵地疼痛，他们是情侣吗？大概是吧，年轻漂亮的一对，真好……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真希望我和陈扬也能像他们这样……我希望陈扬能够回心转意，来跟我说之前的分手不作数，我们还是要在一起，我会立刻答应他，然后马上结婚……”
“啧，这个明雅，果然是想跟陈扬重归于好！”
秦雨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是觉得黎明雅不该回头呢？还是心疼她的脆弱，并和她一样期盼陈扬改变主意，两个人重新在一起，毕竟他们一直以来的感情都不错……
“先别急，你看下面这一段。”陆国风提醒她。
秦雨微继续看向屏幕，只见下边一段写的是——
“只要能和陈扬在一起，能和他结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工作，不去认识新的朋友，也不要……”
秦雨微瞪大双眼，这……黎明雅怎么能许诺这些？！
“等等！她，她这是……”
她急了，一把抓住陆国风手臂，眉头紧皱，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黎明雅的心声！
“她疯了吗？她怎么能这么糊涂！什么不要工作都说出来了！陈扬再重要，也是他主动提的分手，明雅怎么……人家既然说了不要你，那就当他死了呗，咱没了感情，可不能连自尊也没了呀！”
“冷静点儿。”陆国风拍拍她手背，叹道：“你这话说得……也是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了，没谈过恋爱吧？”
“我……”秦雨微一愣，“我是没谈过，怎么了。”
“因为你没谈过，所以你能说得那么轻松，但事实上，深陷感情里的当事人绝大多数都不会有你这么果断，有些事情他们哪怕理性上知道不妥，不应该去做，可是感情摆在那里，于是感情打败了理性，明知飞蛾扑火，依然奋不顾身……”
秦雨微哑然，她知道陆国风说得对，黎明雅现在这个情况……千言万语她都是听不进去的，她满心里只有和陈扬的感情，她沉浸在被陈扬分手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将她推入这个泥潭的人是陈扬，而能够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暂时也只有陈扬。
“那该怎么办？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她丢掉工作，傻等陈扬的感情施舍？”
秦雨微感觉头有点疼，满心憋屈和忧愤都无处发泄，只能揉揉眉心，尽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没发生呢。”
陆国风盯着黎明雅的愿望看了片刻，劝慰她道：“这里只是许下的愿望，但这个愿望会不会被实现，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等实现了你再担忧不迟。”
“我……”
秦雨微皱起眉头，连连摇头，她不认为现在是“坐等事情发生”的时候，事关好友终身，她真的一时冷静不下来。
“……不行，我觉得这个局面是无解的。”看着陆国风，秦雨微皱眉道：“假设明雅的愿望没能实现，那么陈扬就不会回心转意，那她就要继续陷在失恋的痛苦中，对吧？”
“是的。”陆国风点点头。
“好，那么假设明雅的愿望实现了，她跟陈扬和好了结婚了，那她就会失去工作，不能认识新朋友，过着圈养式的豪门富太生活，对吧？”
“这……”陆国风犹豫一下，又扫了眼屏幕上的内容，缓缓点头，“从她自己许诺的情况来看，基本是这样吧。”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明雅要么继续陷在痛苦中，要么去当行尸走肉阔太太，要么……第三种情况：她既想嫁给陈扬，又想保住工作的话，就该我们出面收拾她了，对吧？”
陆国风一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需要他来给出，秦雨微自己已经很清楚了。
客厅里一下变得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那几乎细不可闻的窗外噪音在悄然盘旋。
片刻后，秦雨微打破沉默。
“不行……我觉得明雅是糊涂了，她许这个愿的时候根本不清醒，就跟三岁小孩要玩具差不多，不能当真的，怎么……这个系统怎么就能给她认定了呢？！愿望能撤销吗？我们能不能帮她把许愿撤回去？她……她根本没有抓住事情的重点，不能这样许愿啊！”
说完，秦雨微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揉揉散开的长发，在客厅中来回踱步，连声叹气。
“……不能撤销，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看她这一筹莫展的样子，陆国风问：“你是想说，黎明雅许的这个愿，实际上是自己把自己坑进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