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年, 萧白夜还是个小皇帝的时候就总把小绿绿带在身边儿,白天牵儿子遛, 晚上让儿子自己遛。
那时他就总能察觉到身边的一些破烂儿经常消失不见,什么画到一半就被他揉皱的画儿啊, 听经烦闷时扯碎的念珠啊,吃剩的甜糕啊,他随手往旁边儿一扔, 打个瞌睡回来, 就不见了。
那时他以为是侍监们勤快,趁他不注意, 都拿去扔了,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后来大玄与罗刹开战,萧白夜御驾亲征, 跨上马鞍, 带着小绿绿上了战场,在动辄丧命的战场上, 就更没空管这鸡毛蒜皮丢破烂儿的小事儿了。
千军万马中, 皇帝一马当先,敌军将领一杆□□,当胸一刺, “噗嗤”一声,尖兵没入了萧白夜的胸口。却只见他不退反进, 握着尖柄将敌军将领连连逼退, 银刀挥下, 终于斩下了敌军将领的头颅。
最后,他拔出枪头,从破损的战盔里掏出一只小乌龟,“龟儿子,好样的啊。”
萧白夜拿着小乌龟翻来覆去地看,龟背上滑不溜手的,都是绿毛儿,竟连一丝丝刻痕都无。
也不知是不是反应太慢了,萧白夜看着小绿绿时,发现那家伙无时无刻都保持着一副老牛嚼草的入定神态。
我~可~是~硬~汉~
与罗刹的战争一僵持就是三年多,期间萧白夜一直驻守在边境,殊不知在京中,一则关于“月氏妖星乱世”的传言已经不胫而走。
年轻的蓝眸皇帝亲征多年,待他大胜回朝之时,却发现在这三年间早已物是人非。
百姓们怨声载道,抱怨的最多的便是:就算打了胜仗又如何,如今月氏妖星乱世,所以才会导致泰山崩,东海裂,边境战乱,天灾人祸不止。
朝中质疑声也有:罗刹与月氏交战,月氏覆灭,可我大玄疆域辽阔,不过割让几座城池便可暂时止战,又为何要干预其中,难道就因为皇帝身体里留了一半的月氏血液,所以便要数万万将士为月氏的覆灭而抛头颅洒热血吗?
对外的战争虽然结束,可朝堂内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终于,在一个清晨,太傅领着数位肱骨老臣在萧白夜的寝殿外跪成一列。
在很久很久以前,萧白夜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太傅高举先帝遗旨:“请皇上履行先帝遗旨,堵天下悠悠众口,证明您乃我大玄真龙天子,并非是那‘月氏妖星’。”
“如何证明。”
先帝遗旨有言,满朝文武齐心辅佐新帝,但若是此母子二人对大玄生有一丝不忠之心,必诛其一。
太傅沉声道:“为了我大玄安定,请皇上赐死这世上最后的一位月氏后裔——月太妃。”
那天,小绿绿看见萧白夜疯了似的,把寝殿砸得一片狼藉,遣退了所有宫人,把自己关在殿中灌酒,谁也不见,但凡有通传来禀的人,他只嘶哑地吼出一个字,“滚。”
“皇上……圣僧求见。”
酒坛子被他重重地砸到门上,撞得稀碎。
他能看见外头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静静地立了很久,终于离去。
小绿绿在地上爬来爬去。
萧白夜蹲在地上,脚边都是酒坛子,他看着龟屁股,突然出声,“你去哪。”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小乌龟在慢腾腾地挪着腿儿,小绿绿头也不回。
去~找~大~爹~
萧白夜撇唇,自嘲一笑,“是出去玩啊……去吧。”
萧白夜把自己关了几天几夜,最后去找了月太妃,跪在那和合香缭绕的佛堂中之时,他才想起来,自从自己登基后,母子二人已经数年未见。
“傻皮猴儿。”月太妃慈爱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
“母妃,儿子还是太任性了。”萧白夜只是跪着,他用脑袋抵着月太妃的掌心蹭蹭,“我总以为,我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了,能保家卫国,打胜仗,当一个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可现实却总是教我一败涂地。”
“我不想的。”萧白夜抽了两下肩,“朕一定会保护母妃的。”
月太妃长叹一声:“阿墨儿啊……”
“也许你会觉得世人对你抱有太大的恶意,他们怨你,迁怒你,可这双眼睛赋予你的责任,从你生来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你是这世上无人可以取代的阿墨儿,我大玄至高无上的帝王,你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会发现,身边还是会有很多人默默爱你的。”
萧白夜闷闷地说,“有没有人爱我都无所谓。”
说完就往地上一赖,“朕今天不走了,朕要跟仙女姐姐多待一会儿!”
“怎么都是弱冠的男儿汉了,还如此爱撒娇。”月太妃顿时没了主意,无奈道,“该是找个媳妇儿好好长大了啊。”
萧白夜在地上打滚儿,“我在佛前许愿了啊,这么久了,天上也没给我掉下个小媳妇儿,这么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可见啊,这佛祖们不灵!”
“又胡说。”月太妃佯装发怒,在萧白夜的脑后拍了一下,旋即朝莲花座上的金像佛拜了三拜,“稚子无知胡言,还望佛祖们莫要怪罪,阿弥陀佛……”
月太妃入了定,不时在佛前低语,萧白夜摇摇头:“又一个念上经的。”
他抖平了蒲团,又给月太妃的香炉里添了些和合香,想着母子不便相见,教那些文官逮住了又得被批上天,便转身欲走。
谁知萧白夜刚迈了两步,就听见月太妃在身后叫住了自个儿。
“你与佛有缘,佛很喜欢你呢。”
这可把萧白夜嘚瑟坏了,霎时间心里头那些不痛快的情绪都被这句话给压了回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泼皮无赖加自恋,“你儿子我人见人爱,佛喜欢我,也不奇怪,不过啊,我可不信这些佛。”
与此同时。
小绿绿生为一只不会说人话的小乌龟,几乎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讲什么,经常慢悠悠地还没说完一句话,萧白夜就已经自顾地把话给接上了,于是他只能身体力行,诠释何谓“去~找~大~爹~”
他爬去了觉康寺。
小绿绿因为经常出去玩,皇帝放纵儿子,所以宫人也都习以为常,以为小绿绿只是在宫中溜溜弯儿。
谁知,这一趟足足让小乌龟爬了几天几夜。
好在平时他在龟壳里藏了不少的甜糕,这才没在半路上给自己饿死。
大~爹~
小绿绿爬进饮光殿时,迦叶正在几位老祖的金身前说着什么,殿内木鱼声响,砰砰砰砰,小绿绿胡乱地踩着节拍,过了半晌才挪到迦叶脚边。
他缩进乌龟壳里,不多时又露出头来,叼着几张烂纸片儿,扔在地上,重复动作。
不多时,地上就堆上了一小堆儿破烂儿。
给~大~爹~
他觉得他大爹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特好看,不像自己的腿脚一样,又短又粗,还是绿色儿的。
一张张碎纸片儿在迦叶的指尖被捋平,逐渐拼凑完整,成了一副被撕地稀碎的“美人图”。
然而“美人”是“美人”,就是没头发,按那人的话来说,就是个秃驴。
这~是~小~爹~给~你~画~的~
迦叶拼起了最后一块碎纸,凝视着那副“美人图”,轻声道,“好看。”
别~生~气~啦~
迦叶的目光停留在其上的“秃驴哥哥”四个字大字儿上,语气很温柔,“怎会生他的气。”
小绿绿奔波了几天几夜,一番劳作完,这才能喘上口气儿。
却在此时,小绿绿见着莲花座上玄空老祖的金身化为一道通明的长影,他在殿中高声劝诫:
“阿弥陀佛,当年我在西牛贺州曾舍一臂,化而为山,可泰山之崩非比寻常,就算我等在世都难解,你以右臂饲喂恶龙在前,如今又要移山填海,迦叶,你可是不要你的肉身了?”
与玄空老祖的激动不同,迦叶的语气淡淡的,仿佛谈论的是一件再小不过的琐碎事。
“不过一条右臂而已,迦叶愿一试。”
玄空老祖长叹一声:“执迷不悟。”
旋即长影回缩,不过片刻,又变回了原本的笑面金身模样。
小绿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爹是要效仿先祖断臂填山。
大~爹~
没~了~右~手~会~怎~么~样~
迦叶却没回答他,小绿绿见着自己的大爹阖上双眸,对着几位老祖的金身朗声道:“我佛,当四海之内不再有天灾人祸,大玄风调雨顺,百姓乐业安居,才称得上一句——天下太平。
只因,众生所求皆有所得。”
小绿绿不知道没了右手会怎样,只知道自己若是没了右腿,肯定会爬得更慢了。
所以右手肯定是更重要的。
大爹为小爹填了山,而自己作为小爹生出来的儿子。
小绿绿也觉得自己该做点儿什么。
那一次,小绿绿出宫遛弯儿后,便再也没有回去了。
他循着日出的方向一直往东走,慢慢悠悠,不眠不休,流浪了三年三年又三年……
累了,就抄近道儿,被卡在近道里了,就死命地蹬腿儿。
晚上,可以爬上顺路的牛车,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就跳车。
阴天迷路了,就缩进龟壳里啃上两口甜糕,大不了拐个弯儿再从头走起,一路上,看见水坑时,他还会欢快地爬进去泅水,然后哼着没人听得见小曲儿来给自己加油。
一~个~水~坑~
一~只~龟~
一~片~海~啊~
一~座~岛~
……
“龟儿子”三个字儿撞到了岩壁又弹了回来,在空旷的龟壳里撞来撞去,形成了无限寂寥的回声。
萧白夜摸着布满绿苔的巨石,就像在摸小绿绿的乌龟丨头,他呢喃着问:
“龟儿子……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