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手持一柄拂尘, 笑容满面地从樱园外的石板道儿上走过, 与往来的宾客们寒暄, 见礼。
虽然这位紫阳太极观的观主兼玄武岛主今年已经两百多岁高龄, 可面上却完全不显,打老远看见时, 更像是一位眉目和善的中年道士, 举手投足间, 尽显仙风道骨。
来客们不由得私下议论:
“这紫阳太极观真不愧为与青天落阳观齐名的“东海双道”之一啊……”
“没错, 没想到啊,此次论道会还能把那位大名鼎鼎的灵机圣僧给请来,我听说那些赏脸来的僧者大能们, 慕的可都是那位灵机圣僧的名!”
“据说这位灵机圣僧声名在外,有‘迦叶转世’之称, 所以我看那些和尚们是找到主心骨了, 佛家重振有望咯!”
……
紫阳真人一字不落地听完这些议论, 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好似这些宾客们所说的这一切,他都无所谓。
谁知,就在他踱步迈入太极殿,将所有宾客的嬉笑议论都关在门外后,脸上的笑容便瞬时消失不见。
“三年!为何我道兴盛百年, 衰微, 却只要区区三年!我不服!”
紫阳真人将拂尘高高的挥起, 紫光闪过, 他手边的座椅便“咻”地一声飞了出去,与闭合的殿门狠狠撞在了一处。
“我紫阳太极在东海屹立数百年,战战兢兢,不敢有分毫懈怠,为何在旁人口中竟然与方寸落阳观那些终日避不出世的缩头乌龟们齐名!
他们名从何来?
他们配有名吗?
他们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讨好佛教的走狗!
什么灵机圣僧,什么迦叶转世,我不信!我不信已经灰飞烟灭的人还能够重新活过来!”
紫阳真人的两名侍应小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二人竟不约而同下跪,齐声道:“真人……”
紫阳真人将心中苦闷吐了个干净,这才冷静了些许,他沉着脸走到二位侍应小道的面前。
“山阳师弟人呢?”
紫阳真人说的山阳师弟,就是山阳道人,山阳道人虽然没有他的师兄紫阳真人作为仙岛之主的风光,可怎么着也算是个“一国之师”,品仙论道会这样的场合,理应不会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才对。
“山阳真人他……”两名侍应小道相互推推,其中一个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原委。
“山阳真人本在回岛的路上,可半途上遇见了‘化鲲飞鱼’之后,就突然改了航向,回……回皇宫大内去了,山阳真人说……”
“说什么!”紫阳真人咬着牙。
“山阳真人说那位圣僧招不得……还让真人您好生款待,千万别惹怒了他。
山阳真人还说……还说……
大迦叶归来,一切尘埃已落定,请真人您……接受现实吧。”
………
紫阳真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太极殿中,久久地没有说话。
小道们早已退了下去,殿门被推开,原本被掩在殿外的欢声笑语顺着一位独臂道士迈步的动作溜了进来。
紫阳真人回头时,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唤了一声,“无一。”
“紫阳真人。”无一拜了一礼。
紫阳真人蹙眉,“你应该喊我师父才对。”
无一:“真人的名号才是您最为在乎的不是吗,况且无一早已舍弃了我的名字,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道士,怎配做真人您的徒弟。”
紫阳真人冷哼一声:“呵,知道就好,若不是你有着先天灵体,当年,我也不会收一个弃佛修道的叛徒入门。”
无一眼也不眨,好像对于这样的贬低,轻视,他早已习惯。
紫阳真人却眸光一转,盯着无一道:
“听说外头那个灵机圣僧曾是你佛门师弟?”
“是。”无一依旧保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
只见在无一说完这声“是”之后,紫阳真人原本沉着的脸色忽而一变,竟笑得分外慈祥,他用拂尘托起无一的手臂,像个老父亲一样的叹了口气:
“无一啊 ,无一,我曾以为你是先天灵体,是我道家小辈里万中无一的翘楚,不过你也太让我失望了,作为那个灵机圣僧的师兄,你到现在还被他死死地压在下头,你甘心吗?”
无一没说话,只是沉默。
“我也不甘心,我道家的百年辉煌岂能被一个和尚给毁灭……”
……
这筵席上本有四大上首座,分别为东海的四位岛主所设,可方寸的辛岛主却主动的把上首座让给了灵机,自个儿屁股一挪,领着诸位小辈,坐到圣僧下首去了。
这一动作就足以让在座所有人瞠目了。
要知道,东海有四座仙山,佛与道二二均分,其中方寸与玄武二岛所属道家,上设紫阳与青天二观,余下的蓬莱与瀛洲则是佛家的地盘儿,由渡厄与绝尘两位高僧担任岛主。
而如今方寸山的辛掌观却主动放弃了上首座,四大上首座佛家就占了其三,是否意味着东海数百年的“佛道均分”之势在这位灵机圣僧出世之后,就已经被打破了呢?
这话明眼人没敢公然议论,只是以茶代酒,纷纷化为求知若渴的佛家信徒,聚在四大上首座,想与那位年轻的圣僧套套近乎。
所以这上首座的人是很多的,萧白夜盯着那个人群中的亮闪闪的秃头。
眯眼,发射。
一道肉色的抛物线就飞了出去。
嘣——准确无误地弹到了某个光脑门儿上……
绝尘大师只觉得脑门儿一疼,顺手就接到了一颗湿漉漉的樱桃核,看样子,就是被在座的哪个吃樱桃的家伙给刚啃完的。
“这是……暗器?”
他身边的渡厄大师看了一眼,笑道:“阿弥陀佛,许是哪位小辈的玩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绝尘大师横他一眼,阿弥陀佛,感情被口水砸得不是你。
蹦——便又听一声,又一颗樱桃核弹在了渡厄的脑门儿上,光头挺有弹性,樱桃核在上头还蹦了两蹦,才落到渡厄大师的掌心。
渡厄:“……”
绝尘朗声大笑:“不过是小辈的玩笑罢了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萧白夜已经眯着眼,用樱桃核挨个把上首座的光头和尚们都砸了个遍。
也怪他这犄角旮旯的座位离那上首座实在太远,他又得秉持着低调的原则,悄摸着砸,所以砸了半天,也没够得着灵机的光脑门儿。
砸不了了,没办法。
因为他已经吃撑了……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樱桃了!”萧白夜撑着脑袋蔫在了桌上,“我想吐。”
暗器姑娘不由柔声劝道:“公子不必太过气馁,也许您只是不适合学习这门暗器而已。”
旁边的丁酷赶紧给萧白夜端了杯茶:“银狐大人,您还是别吃了吧!等下撑死在席上就不好啦!”
白鹤一噗嗤一声,憋不住笑了出来,“我看你是天生愚笨才对,就这样还想让那位圣僧看你一眼呢,若是我,我也不用正眼瞧你。”
白鹤一一句话说完,竟是真的看也没看萧白夜一眼,完美诠释了何为“激将法”。
萧白夜心中一个咯噔,像是被白鹤一戳中了自己的痛处。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因为父仇,所以连个招呼都没打,一声不吭地便走了,如今三年过去,世间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革,沧海桑田,小和尚早已是受万人敬仰的圣僧了,而自己,依旧是一只破烂儿不如的混世黑狐狸。
这样的差距,判若云泥,从地上到天上,能用一颗小小的樱桃核给砸中才怪了。
但萧白夜此人,就像那位暗器姑娘所说的,从不气馁。
从地上到天上,砸不中就爬过去,就算被围在灵机身边儿的信徒们用脚踩死,也要腆着脸爬过去,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想说的话给说出来。
于是,萧白夜突然挺起腰板,十分正经地问道:“这位小姐姐,可还有什么厉害的招数吗?”
暗器姑娘没想到萧白夜这位俏公子竟然振作得如此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厉害的?”
“对。”萧白夜点点头:“就是看家绝学,一般人学不会,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
当然,不要吃樱桃就最好了。
“我千机暗器一门,倒是有一门绝学……”
暗器姑娘说话时,樱桃小口微张,让人不由得盯着她的唇看,却见一个开合间,暗器姑娘唇中竟翛然闪过一丝银芒,吐出下一个字时,她已用舌尖抵着一枚锋利的刀片,展示在了萧白夜的眼前。
萧白夜一直在与这位看起来有些羞涩的暗器姑娘说话,却不知道她早已将最为锐利的暗器藏在了自己的口中,可想而知,这一招若是在近距离对战中使用,敌人怕是要吃个大亏。
“舌头厉害啊!”萧白夜不由得赞叹一声,“教教我呗。”
……
灵机是眼睁睁地看着萧白夜面前的樱桃被吃空了一盘儿又一盘儿的,也是看着自个儿身边的长老们被樱桃核砸了个遍。
灵三与灵六二人立在灵机的背后,站在上首看的也远,他们看着萧白夜与暗器姑娘挨得很近,又时不时窃窃私语两句。
灵三:“太过分了!他竟然还在与那女子打情骂俏!他都不知道……”
灵六:“师兄,人多嘴杂,注意礼节。”
饶是总有不明的暗器飞来,围在圣僧身边寒暄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
他们有的端了杯茶,是慕名而来想与灵机圣僧结交的,有的则是和尚,从胸前摸出怀揣的经本,想让灵机圣僧破解他们心中迷障的,更多的,则是受了灵机圣僧恩德,前来感恩戴德的。
一场好端端的“论道会”就这么变成了一场佛家“四部法会”。
紫阳真人重新到场时,差点没气到吐血。
谁也没注意到,犄角旮旯位置里,走出了一位玄色披风的少年,他拈着两枚连梗樱桃置在掌中,亦是笑着朝那上首座处走去。
“多谢圣僧在南瞻部时救我寺与水火……”
“圣僧在东极的那场法会让信徒收益颇多,信徒还有一问……”
“圣僧您好,我是代表西牛贺州的百里家来参加此会的,不知可否……”
……
灵机面前围满了人,众人众言,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只是他们好歹都是四部洲上有头有脸的大家,还是要点面子的,就算争先恐后地想让圣僧注意到自己,也没做出一些挤破头的丢脸事儿来。
但这就很容易让某些人不要脸地趁虚而入了。
在众人众言的一个空隙间,忽然突兀地插进来一句朗润的少年音。
之所以说他突兀,是因为在众人都在长篇大论地介绍之时,他就仅仅地说了两个字。
人还没挤进来呢,手就先伸了进来,萧白夜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往里塞,也不管灵机看没看得道,就大声地掷出了俩字:“看看。”
灵机先是看到了萧白夜的手,他的手指生的十分匀称而修长,大概是因为常年握刀,所以虎口处的茧略厚些。
虎口往上,拇指与食指并拢,双指间正拈着一枚打过结的樱桃梗,呈心形。
这一声“看看”教众人都愣了愣,待他们看见圣僧果然被吸引时,不由得一齐跟着灵机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们本想见识见识这能够吸引圣僧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却只见萧白夜手中的不过是一截有点焉了吧唧的樱桃梗。
嘁,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呢!
像是在回应众人的鄙视,这截心形的樱桃梗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不负众望地……崩裂了。
嘁嘁嘁嘁——
蔫都蔫了!还坏了!这还好意思送给圣僧呢!
萧白夜当然好意思,他是十分好意思,因为为了应对这种尴尬的情况,他早就有所准备。
“让让啊。”
众人瞧着那个玄衣少年挤到了圣僧面前,将手心里两颗樱桃的梗拔开,桃梗放入唇中,桃肉却直接扔了。
要做什么?
然而他们还没想通呢,就见着圣僧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少年的唇。
众人只得跟着看。
只见那玄衣少年的唇薄且粉,自桃梗放入唇中之后,舌尖便时不时地抵动着唇边的脸颊,嘴里像含着什么在挑逗,又像是在嘴里做着什么激烈的运动,总之,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萧白夜见得终于引起了灵机的注意,便眨眨眼,往灵机身边吊儿郎当地一蹲。
“想要吗。”萧白夜用舌尖抵出一段儿被打结成心形的桃梗,也不自个儿拿出来,就半张着唇对灵机说,“给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