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掩在藤蔓后的小洞看过去, 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
房间很小, 连个窗户都没有, 也无家具物什的装饰,除了一桌一椅之外,就仅有一个矮凳高的摇篮在屋子里摆晃, 看起来很是封闭,要不是摇篮里的婴儿还在嗷呜大哭, 简直就像一口密封的棺材了。
烛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小道士捂住了自己的嘴。
外面是成百上千只狼妖, 嚎叫声此起彼伏,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一个在襁褓中哭嚎的小婴儿,实在奇怪。
“嗷呜~嗷呜~嗷呜~”
但小道士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要是这么一直让这个小娃哭下去,一定会引起那些狼的注意。
温清流伸出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上,也不管对屋的小孩儿听不听得懂,就对着那个小洞道:“你别哭了, 等下把那些妖怪引过来,会吃了你的!嘘!”
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天狼所作下的恶, 罄竹难书, 光是小道士的《驱魔手札》上就记载了无数。
与萧白夜那只经常狐假虎威的狐狸不一样, 虽然银狐与天狼齐名, 可九尾银狐所做的恶,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非要说,也只能说出个“九尾银狐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活口不留”这样的“恶”来,不具体,不形象,不清楚。
加之小道士这么多日与萧白夜相处下来,虽然看过萧白夜杀人,却也能分清是非善恶,他知道萧白夜杀的都是垃圾渣滓,猪狗不如的祸害,萧白夜就算不杀,自己身为驱魔镇抚司的小道士,也是要为民除害的!
那只狐狸除了有点傻,也没什么好鄙视的了。
所以渐渐的,小道士也就对萧白夜改观了。
可是天狼不同。
多年来,他采集活人精血炼药,食人心增长修为,据手札上记载,光是屠镇,他就带着狼群去干了八次,这次如若不是和尚叔叔保全了鸡鸣镇,恐怕灾难又会发生。
小道士的嘘嘘声儿嵌在了狼群嚎叫的缝隙里,透过小洞传了过去。
摇篮里的小奶娃又嚎了两声儿,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温清流说话的小洞,叫道,“嗷呜~”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轰隆隆——
温清流感觉掌下的石墙忽然分崩离析,一阵幽幽的绿光闪了闪,原本那个小洞所在的墙壁骤然间崩塌,等小道士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一堆碎石扑了过去。
原来两个房间之间有一处小门连接,原本由藤蔓覆盖而看不出来,小道士刚那么一扑,却正好歪打正着地打开了门。
“咳,咳……”温清流拍着身上的泥灰站起来,“怎么到哪都能摔。”
“嗷呜~嗷呜~”
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给注视着,温清流理了理衣裳,走到摇篮边打量。
小道士扒着摇篮的扶手,够头看,“你也是被那群妖怪抓来的吗?”
也不怪小道士有这个疑问,摇篮里的小奶娃实在算不上干净,枕边,襁褓缝儿里,落的都是灰白的狼毛儿,仔细一闻,还有股淡淡的尿骚味儿,估计是被抓来后尿了裤子,连换尿布的家人都没有。
小奶娃鼻子上鼓着泡泡,“嗷呜?”
小道士:“……”
听不懂。
小道士把摇篮推了两下,旋即在一边儿的石桌上发现了自个儿的木剑。
他重新拿起剑的那一刻,又仿佛从故去的老将军爹那里得到了无穷的力量。
小道士拿着木剑在摇篮边比划了几下,纵然一直被嘲笑为玩具剑,小道士还是依旧将他木剑舞得虎虎生威。
屋外的狼嚎声能撕裂耳膜,小道士边舞剑边喊道。
“哼哼哈嘿!驱魔镇妖!我温家少儿习道!以木为佳!”
果然是老将军爹的剑,这么一比划,小道士心里的恐惧就被驱散了不少。
“厉害吧。”小道士问道。
小奶娃鼻子上鼓着的泡泡啪地一声破掉了,他从摇窝里爬起来,四腿儿站立,仰天长啸。
“嗷呜~嗷呜~嗷呜~”
就算鸡同鸭讲,也能听出来这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喜欢和兴奋。
小道士不由得意地笑出了俩酒窝。
“不过真是奇怪。”小道士去戳了戳小奶娃的脸,“好软啊,我听过别的小孩儿,哭起来的声音都不是你这样的。”
这个问题还没想通,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完了,有人来了!
小道士被抓进来的时候注意过,走廊的木板路年久失修,走路会嘎嘣响,走过来要一点时间,而且他们这一排的小房间被密封得极好,连窗户都没有,终日不见阳光,要是不点灯,就什么也见不着。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小道士迅速地吹熄了桌上的灯火,拿着剑,就要按原路返回去。
谁知灯刚熄灭,屋里一片漆黑之后,他就感觉腿上多出了一块重物。
啥也看不着,就看见一双清绿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小道士不知道这个小奶娃是怎么从摇窝里爬出来的,只知道他现在正抱着自己的腿,叫声是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嗷呜~”
像是在说,你怎么抛下我了。
“我要是现在带你走的话,会被发现的!我先藏回去,等我找了出去的办法,再来接你!”小道士解释道。
“嗷呜嗷呜嗷呜!”可腿上挂的小家伙就是不让走,四肢并用,缠得还越来越紧。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停了下来。
温清流能听见天狼在门外不远处问了一句,“吃了吗?”
什么,他们竟然要吃小孩儿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答话,“还没吃呢,兄弟们都饿得叫唤了,等这铁锅里的水烧开,就能把那小家伙抓出来下锅了!”
要抓出来下锅吗?!
小道士不敢想,要是腿上的白嫩嫩的小奶娃被那群狼妖放在锅里炖会是怎样一个情景。
这时小奶娃刚好十分惨兮兮地叫了一声。
“嗷呜~”
小道士只能腿上挂着个娃儿,一瘸一拐的往来时的那堵小门走,带着娃儿沿着原路返了回去。
“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吃你的!”
“嗷呜~”小奶娃抱着腿儿开心地叫道。
关上门,堵好墙。
也不想被发现后会怎么样了,世界一片清净。
再把藤蔓重新布置好时,天狼已经与手下寒暄完毕。
“嗯,吃了之后要把这里收拾干净,别弄的乌烟瘴气的。”天狼道。
“是,天狼大人!”狼面人动作粗鲁地抓起一只兔子,拔毛儿,下锅。
“没有人闯进去过吧?”天狼推开门。
狼头人口水流了一地,囫囵道,“天狼大人放心,一丝光都不会偷进去的,少主绝对……”
话说到一半,却见天狼的身形顿在了屋前,就维持着那个推门的姿势,动也不动。
狼头人吞了吞口水,顺着天狼推门的缝隙往屋里看去。
放眼望去,只见桌是桌,椅是椅,摇窝是摇窝,什么都能见着,就是摇窝里的那个小奶娃娃不见了踪影。
“天狼大人!属下不……”狼头人正想解释。
“嘘。”天狼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摇窝还在晃荡,吱呀吱呀地。
天狼顺着摇窝处泥灰往屋子的角落里看去,碎裂的砖墙石屑还没来得及整理,上头印了深深浅浅的几个小脚印。
左深右浅,可以想象姿势。
天狼摸着脸上蜿蜒的刀疤。
用这么幼稚拙劣的方法偷人的孩子,这帮道士真是没救了。
……
咕噜——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肚子咕噜叫。
小道士摸了摸肚皮,好饿。
“吃饭了!!”
有妖从推开门,粗鲁地丢进来一个托盘儿。
从门缝里依稀透进来的烛火可以看清,托盘儿上搁了一小只熟兔子,还有一大碗鲜白的奶。
温清流走过去踢翻了那只兔子,“我不吃!滚!”
“想饿死?不要命了啊!”狼头人居高临下道,“爱吃不吃,兔子不吃,奶得喝完!不然饿瘦了,咱们弟兄们就没肉打牙祭了!”
温清流盯着那碗奶,却没有冲过去打翻,只道:“我不喝奶,滚!”
“呵,不喝奶?小孩子不喝奶喝什么。”狼头人看着温清流的小身板儿。
其实狼头人说的也没错,奶给的也没错,小道士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奶娃。然而小道士从小都觉得自己很成熟,在义塾里就是,从来不屑于别的小娃娃一起玩儿。
“我不是小孩子!”温清流咬牙切齿道,“滚!”
狼头人骂骂咧咧,动作粗暴地关上了门。
小道士这才捂着肚皮,从废弃的丹炉里挖出了一个小奶娃,小声道,“阿飞,你要喝奶吗?”
阿飞是小道士给小奶娃取的名字,把阿飞捡来后,小道士就准备带着阿飞一起逃出去,因为小道士觉得自己是长辈,所以给捡来的小孩儿取个朗朗上口的小名儿,也无可厚非。
而之所以叫阿飞,是因为……
“飞高高,飞高高。”温清流把阿飞抛到天上,随后蹦跶着,用自个儿的小胳膊把阿飞笨手笨脚地接住。
阿飞落到了小道士怀里,在小道士脖子上蹭了一脸泥灰,“嗷呜~嗷呜~”
看起来很喜欢飞高高。
现在可以喝奶了吧。
哄小孩儿真是个体力活,有点儿累。
这个哄小孩儿的一套是小道士跟他的娘学的,据说小孩儿都会喜欢。
温浊酒说小道士很小的时候也喜欢飞高高,可是小道士觉得温浊酒那个不称职的哥哥肯定是在瞎说。
自己怎么会喜欢过这种哄小孩子玩的把戏。
肯定是骗人的。
肚子饿的咕咕叫。
小道士走到门边端起那碗奶,用手指蘸了点儿奶送到嘴里嘬。
腥的,特别腥。
也不知是个什么奶。
阿飞盯着小道士的手指流口水,“嗷呜~”
小道士便又蘸了点儿奶,把手指塞到阿飞嘴里,看着阿飞抱着他的手指头嘬,小道士摇摇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为什么这么喜欢喝奶。”
说完,小道士便捧着奶碗儿喝了一口。
我可不是小孩儿,我现在是驱魔镇抚司的道爷,以后就是将军,这奶只是为了缓解我腹中饥渴,不是我自己想喝的!
“嗷呜~嗷呜~嗷呜~”
阿飞嘬完了奶,又开始嚎了。
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阿飞的眼中却闪着幽绿的光,要是一般人猛然瞧见,没准儿能给吓一跳,可温清流自幼习道,也见过司里头的某些能人异士,这眼带绿光的,他也知道些,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后天修炼所得。
阿飞这个,应该是天生的。
“你别叫了,再叫就给人发现了。”温清流将阿飞搁在地上,用手指蘸奶堵住了他的嘴,“你就不会说话吗?”
却在这时,小道士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阿飞脖颈上挂坠的一小块木牌牌,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借着阿飞双瞳中射出来的绿光,搁在眼前细看。
木牌上刻着一串生辰八字。
小道士蹙着眉看完,“啊,原来你半岁了啊。”
怪不得不会不会说话。
“嗷呜~”阿飞歪头,奶又嘬完了。
温清流这会儿却没有继续喂奶,而是用教育的口吻说道,“你半岁,我五岁了,所以你应该叫我……”
小道士用手指点着下巴,想想。
阿飞就一直盯着小道士蘸了奶的手指,手指飞到哪,阿飞就看到哪。
“哥哥”俩个字如鲠在喉,实在是不喜欢,叫不出口,也不想被人叫。
因为自家剪不断理还乱的兄弟关系,所以小道士从来没想过要当人的哥哥,也不会叫谁哥哥。
就像面次面对灵机时,哪怕知道灵机只有十五岁,温清流还是只愿意喊他一声“和尚叔叔”,而不是“和尚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儿,小道士不喜欢。
温清流对阿飞道:“你应该叫我叔叔,知道吗?”
然而阿飞砸吧着嘴,一副只想喝奶的样子,“嗷呜嗷呜嗷呜?”
说教不听,岂有此理。
小道士板着脸对阿飞道:“不许再叫了,跟我念——”
粉色的嘴唇嘟起,开了个小缝儿。
上头沾了点儿没舔光的奶。
“叔——”
阿飞正是咿呀学语的年纪,平日里又没有爹娘教说话,只会嗷呜乱叫,现在骤然间被小道士这么一教,倒还真认真学习了起来。
阿飞张张嘴。
“嗷——”
“不对不对,不是嗷!”小道士继续教,“要把嘴巴撅起来才行!”
不叫叔就不给奶喝,阿飞只能继续学。
小道士肃着脸,捏捏阿飞的嘴,把阿飞的小嘴捏嘟起来,接着又在他面前教了一声。
“叔——”
阿飞盯着小道士,撅着小嘴靠近,就是叫不出音节。
小道士急了,就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一个字都不会说。
算了,还是喝奶吧!
谁知,小道士刚准备放弃,一个藕节般的小手就把那一大碗奶给打翻了。
阿飞动作间打翻了奶,抱着小道士的脖子,就维持着一个噘嘴的姿势嘬上了小道士嘴。
就像方才小道士喂奶时,阿飞嘬手指时一样。
把他当奶嘴儿了。
阿飞抱着奶嘴儿又咬又嘬,小道士的本意是教说话,又不是索吻,被一个小奶娃抓着亲实在丢人得紧,便一下推开了阿飞,“再把我当奶嘴儿,我就把你扔出去!”
被推开后,阿飞还维持着撅嘴的姿势。
他没听懂小道士的语气,也不知道小道士生气了,只是张张嘴,叫唤了一声儿。
小道士登时睁大了眼,因为阿飞这次叫出声儿的不再是“嗷呜~嗷呜~”类似狼的嚎叫,而是一个字儿:
“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