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截断臂扬天飞起。
银光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喷射出来血迹溅到了萧白夜的脸上。。
灵一捂住左臂汩汩冒血的伤口, 倒在了地上。
他疼的抽搐，笑的癫狂，却依旧有清晰的意识，他能看见, 就在不远处，落在泥地里自己的那截右臂，甚至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手心里攥着串念珠。
被砍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灵一跪在地上, 捂着伤口狂笑不止。
萧白夜冷眼瞧他，不带一丝情感。
“大师兄！”
“大师兄小心！！”
灵六与灵三突然睁大双眼，冲着灵一大声喊道。
不知是不是由于血腥味的刺激, 灵一身边被饵的气味引诱到发狂的山精妖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顿一顿地, 瞪着血红的眼，开始向灵一围去。
他们咧到耳根的大嘴，腥臭而黏稠的涎水淌到了地上, 简直令人作呕。
萧白夜提着妖刀背身走过，留下一句冷冷的话, “我今日就断你一臂，你那么喜欢吃人，就尝尝被妖吃什么滋味吧。”
灵一痴痴地笑着, 他看着身边逐渐围过来的十几个狰目龇牙的妖兽, 有的是青面牛头, 有的人面蛇身，还有的，甚至就是妖兽最原始的形态，狼或虎……
无一例外，都是用看猎物的目光看着自己。
无所谓，是什么妖都无所谓，反正自从下山后，自己除了出门撞到一只小老鼠外，其他的一只妖都没有降过，一事无成。
灵一躲也不躲，断臂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却不再掩盖，只是用那伶仃的左臂，伸到了自己随身的侧袋里，轻轻地握住了自己唯一的法器
——那是自己下山前师父所赠的。
他从来没有使过。
师弟们下山前师父都会赠一件法器，每人的都不一样，有的是不打眼的棍子，有的是不知打哪抠出来的骰子……
小师弟灵机的法器是个豁了口的瓦钵儿，自己的，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小锄头。
可锄头是农夫们种地使的啊。
师父却说，“你这小兔崽子，瞧不起种田人啊！你可莫小瞧了这柄小锄头，每当雷电齐鸣，雨如瓢泼之际，这柄锄头便能发挥出无上的威力，斩妖除魔，威力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绝世名剑，哪怕是那些天极大妖，你只要一锄在手，也可以浑然不惧……”
……
雷声响彻天际，划过天穹的一瞬间，周围亮如白昼，灵一跪在阴雨中，浑身浸湿，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劈得粉身碎骨。
他握紧了侧袋的那柄小锄头，闭上了眼。
黑暗中，灵一听到了雷声，雨声，师弟们的呼喊声，更近点，有饿红了眼的妖捡起了他的右臂，塞入嘴中，獠牙与骨头血肉碰撞产生的咔咔咀嚼声。
密不透风的包围，下一刻自己就要被分食干净。
灵一已经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却在此时，灵一的耳边响起了一声震天的咆哮，这种声音，就像是一位终日温吞的少年猛然间发了怒，变成了一只狂暴的小兽，他嘶吼着，用身子把拦路挡道儿的妖怪全部掀翻在地之后，终于看见了被妖物重重包围的猎物
——一个浑身是血，断了右臂的和尚。
灵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十几只妖的包围下解脱出来的，也不知道救自己的是谁，在死亡来临前，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一柄下山师父所赠的法器没掏出来。
他只知道睁开眼时，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只巨大的灰毛老鼠。
灰毛老鼠的眼睛很圆，很亮，像豆子，一会儿是残暴的红，一会儿是清明的绿，忽明忽暗，两色替换间，那只老鼠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板牙磕到下唇咬了血，后背被不断涌来的妖兽撕咬出血，他浑然不觉，只在眸色切换为绿的那一瞬，糯糯地唤了一声：
“……秃毛媳妇儿。”
灵一的脸上已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会冲过来……”
“相公……有责任……保护你啊……秃毛媳妇儿……”苦丁学着灵一往日的语气，“……你莫哭了。”
旋即，天地失色，苦丁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后背被妖兽的利爪剖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不止，内脏都几乎要掉出来。
可他依旧，安静地挡在灵一的身前，风吹雨打不动，任由后背被撕咬，他把自己尽可能地缩成一个不占重量的灰毛球球，就像他每次怕被打时，缩在角落里藏起来那样。
……
“不好，师兄他要杀了那只老鼠了！！！”
“什么！不会吧！！”
灵三突然喊了一声，众人朝灵一处看去时，亦是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阴雨处，突然亮起了一道电光，雷光亮彻天际之时，可以看见那处站起了一位断臂和尚，他手举一把锄头，高高抡起，重重砸下。
同为鸡鸣寺的师兄弟，灵三灵六与灵机都听说过大师兄法器的故事。
大师兄说师父告诉他，锄头就是最合适他的法器，并且要在电闪雷鸣的阴雨天，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法力，大师兄只要拿着这柄锄头，走一路锄一路，斩妖除魔，走上人生巅峰，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从来没见大师兄拿出来用过，可是师父说的，一定不会有错。
所以，在看见灵一高举起这把锄头时，灵三才会惊呼出声。
可这一切几乎是在瞬间发生，他们来不及阻止。
阿弥陀佛。
雷声化为长啸，锄刃化为电光。
灵三跟灵六只能睁大了眼看着那柄锄头，朝着苦丁重重袭去。
最后……
一个溜手，锄刃与锄柄分离，抢先一步砸到了地面。
大师兄的法器……
脱把儿了。
灵三与灵六：“……”
灵一跪在地上，已经是泣不成声。
“师父，你果然还是骗了徒儿，这锄头就是种地用的，根本除不了妖，也降不了魔……”
……
从“师兄弟对峙”到“杀夫证道”，山阳道人亲眼目睹了几场好戏，冷不丁地一阵恐慌，他趁着妖潮混乱，正想趁乱乘着黑龙马逃走，又被人给叫住了。
灵一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道长莫慌……请问……我如今可以跟您习道了吗？”
山阳道人捋着胡子叹息一声。
如今大迦叶归来，佛家复兴指日可待。
今后的道家，也不知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山阳道人问了一句：“你确定？”
你确定弃佛从道吗？
灵一脸色惨白地笑笑：
“只要不当和尚了，怎么都好……”
离去的独臂和尚，背影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