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冰冰的金身确实是会动的。
史曾记载, 当年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之时, 由于遭小人暗算, 兵士损失了大半, 就在太.祖皇帝与剩下的一帮残兵被十面夹击，困死在一座古刹, 正要自裁殉国之时, 古刹内，一座高僧的金身突然动了动。只见他伸出右手遥指东方, 金光一瞬，不过俄顷，便有救兵突破重围, 铮铮而至。
那位古刹内高僧的金身, 就是如今饮光殿内四祖中的其中一座。
圣者们哪怕圆寂了，金身也是不会消亡的, 所以在天下信徒的心中，老祖们永远都与佛同在。
萧白夜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串佛珠, 重新挂在了玄空老祖的托起的左掌之上, 同时，他看了一眼玄空老祖空落落的右臂，又摸着下巴说了一句, “以右手遥指东方, 那看来不是你了。”
右臂。
萧白夜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又猛地一下滚回了蒲团上, 伸手就要去脱迦叶的衣服。
“你……”
后者明显没料到这破烂儿皇帝的奔放程度, 竟敢在佛堂里，四祖金身前，玩投怀送抱这一出。
一个愣神间，萧白夜已经得逞。
萧白夜将他上半身的衣物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其下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与这种白对比鲜明的
——是他右臂上狰狞的伤口，已经被剜下了大片的血肉，整个手臂几乎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萧白夜睁着眼，盯着那伤口，看了又看。
不知怎的，视线聚焦在那白骨上时，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怪不得，那日江堤崩溃，降龙之时会突然引来天谴。
怪不得，在江陵之时，这个大秃驴总是只用左臂，扛我。
一想到那天，自己骗这个受伤的大秃驴饮酒，还看着他傻乎乎地去捅蜂窝来着，萧白夜就一阵懊恼，觉得自己真不是个玩意儿。
人家为了你，硬生生地拿自己的右臂去喂了恶龙，你还一头雾水地被蒙在鼓里，整天乐呵呵地拿人家取乐，你还是人嘛你？！
好吧，就算大秃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让江城退水才这么做的，作为一国之君，你整天玩人家，你也不是个人！
简直人渣！！！
迦叶在四祖金身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拉上了衣服。
“看够了吗？”
萧白夜盯着他道，“没够。”
“没够就……”迦叶目视前方，突然感觉左臂一暖，有人挽上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没够就什么啊。”萧白夜问。
“就，就，就……”
就结巴了。
肩上的少年是一路淋着雨跑来的，墨发湿哒哒的，靠在自己的肩上，跟黏住似的。
迦叶低头。
面前摆着个木鱼，他深吸口气，轻轻地敲了两下，就听见身边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大秃驴，朕不大婚了。”
迦叶的手指顿了顿，开口说了一个字“哦。”
萧白夜与圣僧相处久了，也习惯了他动不动对着自己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要是说得多呢，唠唠叨叨地，跟那群老臣一样，就代表他不开心，或者不屑你，对你可有可无，根本无所谓。
要是只说一个“哦”字。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哦是什么意思啊？”萧白夜拿眼梢瞟他。
“哦。”
跟着那声“哦”的是砰地一声。
玄空的老祖的念珠又一把摔掉在了地上。
又怒摔佛珠！？
四祖的金身在上。
萧白夜仿佛一抬眼，就能看见玄空老祖的金身，正舍了庄重肃穆的外表，朝他吹胡子瞪眼，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迦叶扳回萧白夜的脑袋，并且捂住萧白夜眼睛道，“别，看。”
“那天，谢你救我啊。”感谢人的话萧白夜不知如何说出口，便眨眨眼，用睫毛刮了刮他的手心道：“咱们男人的右手还是挺重要的，你以后可不能再给别人乱咬了啊。”
“无碍，会，会长，好的。”迦叶看了自己的右臂一眼，轻声道。
“那没长好这段时间你怎么办啊，你总得要……嗯……啊……这样那样吧。”萧白夜笑道。
“嗯。哪，哪样。”
“就那样啊。”见他有些疑惑，萧白夜活动了活动自个儿的手腕儿，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就感觉盖在自己眼皮上的手顿了顿，透过指尖的缝隙，可以看见迦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红，越来越熟。
又熟了啊。
不是吧？
不会吧？
不……要吧？
萧白夜的笑容越来越大，一个起身，想要挣开，“你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嗯……啊……自己弄过吧。”
“哦。”
还没挣开呢，他就往后一仰，索性“被迫”地给人按着肩膀躺在了那人的腿上。
萧白夜盯着他通红的耳垂，还有那张没有表情的万年冰块脸。
“好好好，别瞪我，我知道，佛堂里不能讲这些污言秽语对不对，我闭嘴。”萧白夜举起双手，做了个缝嘴的手势，“我闭嘴行了吧。”
嘴闭不了一刻，萧白夜无聊到打了个瞌睡，又忍不住开始说。
“嗳，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当“故事”二字，透过内殿的门缝传到外殿三位童子的耳朵里时，吾德精神一震。
他最喜欢听故事了。
内殿。
迦叶轻声道，“没，有。”
“就是啊，从前有个鸡鸣镇，鸡鸣镇外有座鸡鸣山，鸡鸣山上有座鸡鸣寺，鸡鸣寺里养的小鸡是很好吃的……”萧白夜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鸡鸣镇里有个姑娘，有一天，她生了个亲爹不明的孩子，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她便诬赖了鸡鸣寺里的高僧，说那个高僧就是她孩子的爹，并把那个孩子扔给了那个高僧。”
听到此处，吾德气愤不已：“出家人怎能破戒与人有孩子！高僧定要拆穿这个说谎的姑娘，不能被诬陷啊。”
“你好生抄经吧，勿要偷听圣僧他们说话。”吾忧念了一句。
“别说话，讲故事呢！”吾喜打断他们道。
于是，三位童子的耳朵开始竖起来听故事。
“可出乎鸡鸣镇所有人的意料的时，那位高僧收下了那个孩子，也没有争辩什么，而且此后啊，还日日抱着那个孩子下山，挨家挨户地在镇子里敲门，给孩子讨奶喝，然后高僧就天天被人讥讽咒骂，苦不堪言呐。”
萧白夜说完，看见迦叶正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故事而有一点反应。
他又拽着迦叶的袖子，强调了几声，“苦不堪言呐。”
“苦不堪言呐！”吾德急的拍大腿，“高僧就不该受此等委屈。”
萧白夜继续说，“后来，那个姑娘终于寻到了孩子的亲生父亲，这才在镇子里公开说，高僧并不是自己孩子的爹，是被冤枉的，可高僧已经受了好几年的冤屈，已是憔神悴力，面对那些责骂，他从没有反驳过一句，只是把养大的孩子又归还给了了姑娘，自己悄然回了鸡鸣山。”
吾德叹息一声，“高僧真是个好人啊！”
吾喜吾忧纷纷举手赞同。
“是个又傻又笨的高僧才对。”萧白夜听见殿外的唏嘘，顿了顿，说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最后，有人问这个高僧，为何含冤多年，却从不争辩，反而任人辱骂呢？
高僧说‘我若争辩，固然可以洗脱自己的罪名，可这个无辜的孩子却会因为无父，而遭受镇民们的排挤，甚至不能平安长大，贫僧只要闭口不言便可挽救一条人命，有何不可呢？’”
……
三名童子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所以啊。”萧白夜继续说，“没有子嗣，受人唾骂，遗臭万年就遗臭万年吧，任他们骂去，反正我现在的名声也够臭了，你不知道，在江城的时候，我混在流民堆里，他们都咒我这个皇帝去死呢……”
萧白夜还没说完。
就感觉左脸一热，有人用手捧住了自己的脸颊，以大拇指在脸上蹭蹭。
迦叶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许，死。”
“呵。”萧白夜笑笑，“他们说的岂能当真，你知道吗，太傅他们催朕大婚，就是要朕为大玄诞下子嗣。若是为了子嗣，朕乃一国之君，天下万民就是朕的孩子，何必多去诞那一个两个的，麻烦，”
萧白夜继续说。
“虽然目前，他们都还不认我这个爹，还天天咒我死，但本爹心眼儿天生就大，怎么能跟自个儿的孩门儿计较，你说是吧。”
萧白夜自言自语了一通，半天没听见人回答，却突然呼吸一窒。
下一刻，他已经被人提了起来，蒙着头牢牢地按在了怀里。
有些喘不过气啊。
萧白夜正犹豫着挣还是不挣。
却听见身后砰砰作响，又是熟悉的落地声。
不用想也知道，大概是其他三祖的持珠也从金身上掉下来了。
四祖怒摔念珠。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日里百年不得一遇的老祖启示，今天晚上像是受刺激了，动不动就朝他吹胡子瞪眼，换法印，还往下扔念珠的。
“四位老祖怎么了？”萧白夜问。
萧白夜感觉到按着自己脑袋的手掌又紧了几分，他听见迦叶的声音闷闷的。
“不，管。”
不管，不许，不行。
你这个大秃驴怎么就这么会命令人呢？
“好好好，不管，不管你也不用闷死我吧。”萧白夜道。
听完他的话，迦叶手松了松，萧白夜顺势滑到他的腿上，仰面一躺，
他开始躺在大秃驴腿上打滚儿。
滚着滚着，他发现了了一件事情，“嗳，今天还真巧，咱俩都穿红衣啊。”
萧白夜随手在迦叶腰间一拉，翻来覆去地找。
“找，什么？”迦叶问。
萧白夜还在找，“你的破烂儿袋呢？”
他这句话纯属调侃，说出口纯属找骂，却没想真有人会回答。
“没，带。”
萧白夜一想也对，这个大秃驴今天穿的是祈福的红衣，没按照往日打扮，可不是不会背他的破烂儿袋么。
萧白夜问，“如果你是那个故事里的高僧，你会收留那个孩子吗？”
迦叶点点头，“会。”
听见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萧白夜狡黠一笑，收起遛龟绳，把小绿绿往迦叶左手一塞。
迦叶看向手心里的小乌龟，愣了愣。
大~爹~
“我生的。”萧白夜粲然一笑，眨眨眼，“孩子他爹是你。”
神他老娘的狗腿子才能生出这么个硬壳绿毛龟来。
萧白夜说完也不脸红，躺在人大腿上继续打滚儿。
“这是我儿子，名叫小绿绿，封号龟太子。”萧白夜拿手指戳了戳小绿绿龟壳上的绿毛，“他可是我最孝顺的儿子了，从不骂爹，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动作总是磨磨蹭蹭的。”
萧白夜盯着迦叶，又补了一句，“跟你似的。”
我~本~来~就~是~大~爹~养~的~
迦叶心道：这，本，来，就，是，贫，僧，养，的。
萧白夜问：“要不要啊？”
迦叶也不戳破，只点点头，“要。”
于是，萧白夜大手一挥，语气十分豪爽，“那我儿子分你一半好了，你是要壳还是要肉啊……”
要……
……
萧白夜躺在大秃驴腿上打了无数个滚儿，滚到自个儿犯了瞌睡，会周公了都不自知。
还在梦里问“要壳还是要肉啊？”
睡到模模糊糊的，他听见人结结巴巴地说，“要，要你。”
接着鼻尖被人摸了摸。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听见四祖莲花座上，有人沉声说，“阿弥陀佛，你不可爱。”
萧白夜在梦中嘟囔了一句，“谁说你不可爱了，那天我看你被蜜蜂盯了，摸脑门儿的样子就挺可爱的。”
……
“迦叶……忍，忍不了。”
响起了四声叹息，他被人捂住了耳朵。
不久，有人轻敲木鱼，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念经声。
三位童子埋头笔书，
殿外，笔墨划过纸张，刷刷作响。
梵文他压根儿听不懂，只觉得念经那人嗓音温润，念经时，像是在哄人入睡似的。
在众多梵音里挑拉捡拨，萧白夜只听清了其中的四个字儿。
迦叶赠卿。
——
借问酒家何处有。
春风一吹。
江陵渡口酒肆的新酿便香飘十里。
那日，有传旨官骑着快马，从千里之外遥遥赶来。
勒马时，马蹄踩着酒肆外飘落的菩提叶，印出了一个个心形的泥坑儿。
“江陵酒家接旨。”
酒肆掌柜带着沽酒小二哆嗦着下跪，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陵酒家新酿，醇馥幽甘，尾净余长，朕心悦已久，特赐一名：菩提醉。
望汝等今后好生经营，将我大玄佳酿发扬光大，钦此。”
“草民接旨。”
酒肆掌柜双手捧了皇帝亲书的圣旨，酒家挂上了红底的金字招牌：
菩提醉。
一切恍然如梦。
送走了传旨官，有人问酒肆掌柜，何时把新酒送给皇上品尝了？
掌柜的亦是摸不着头脑，想了半晌，只记得那日，圣僧与一玄衣少年入店小憩。
一坛酒，一壶茶。
桌上还搁了只小乌龟。
玄衣少年生的俏，性子也皮。
圣僧唤他：阿墨儿。
他捉弄了圣僧一把。
圣僧就一路跟着他，扛着他，还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那人将信将疑，“圣僧还会结巴？我不信。”
酒肆掌柜边擦金子招牌边摇头，“这有何不能信的，圣僧是人，又不是冷冰冰的佛像，还不能有个喜怒哀乐了？我乡下的侄子还见到自家媳妇儿就口吃呢，这有啥稀奇的……”
江陵渡口。
慕名而来的酒客们踩破了菩提醉的门槛儿，谈论往事，闻着醇甜的酒味儿，缭缭绕绕。
这一香，就是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