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中, 萧白夜牵着的大黄狗用前爪狠狠地扒着地面, 朝白鹤一厉声大吠。
汪汪汪——
花魔也在缩在萧白夜的手心里,“花花的花瓣儿要被吹跑了啊——”
白鹤一笑容收敛,万物坠地,被风暴肆虐后的鸡鸣镇桌翻椅倒, 一片狼藉,人群里有人拼命叫喊:“有妖怪!!快跑啊!!”
“妖,救命啊!!”
执行公务的官兵疾速撤退,“快去回禀镇抚将军!”
白鹤一偏头看着四散奔逃的人群, 似有所感,冷声道,“在这些凡人眼里, 我们还是如此可怕。”
萧白夜知道,白鹤一此番特地来鸡鸣镇找他, 肯定不是来找他这个弟弟来喝酒的,纵然当前的形势如同大敌当前,双方对峙, 仿佛随时都会出手,但萧白夜在看见此处被风暴肆虐后狼藉时, 脑中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怕被打,而是冒出了一个白衣小和尚身影,是那个有着光脑门儿, 慈悲心肠, 从不主动挑事儿, 但是总会为了他出头打架的小和尚。
他那么善良,肯定见不得如此人间乱象,每次打完架都会帮着受难的百姓们打扫,要是他在这儿,肯定又要把自个扛着干活了吧。
萧白夜不自觉地勾了唇,朗声道,“你的风把这里吹得这么乱,还不知道打扫,这么不可爱,他们自然会怕你啊。”
“可爱?”白鹤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看来我上次是没有打醒你。”
“看到这些画像了么。”白鹤一拿着通缉令,厉声道,“这就是你逞英雄的后果,此处的那个姓王的要杀人你便让他杀去好了,凡人自相残杀,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你偏要将他抽筋剥皮大张旗鼓地挂在楼上,难道生怕有人不知,那只被封印了数十年的银狐重出于世吗?”
萧白夜深知,与白鹤一这种不可一世性子的妖说话,切记不要答应他什么,最好他说东,你说西,把他给说烦了,大不了打你一顿就走了,若是此次顺着他,下次被他发现自个再犯了,他定会又追回来变本加厉地打,到时候肯定更惨,一次比一次惨。
因此,萧白夜与对付白鹤一这种妖,向来是插科打诨,脑子里闪过什么便说什么。
萧白夜道,“这通缉令上把我画得也太丑了,要是我自己动笔,肯定比这画的好多了。”
白鹤一不知被什么给激怒了,“别给我提画画!”
旋即,一道长风利刃叫啸着破空而来,萧白夜从地上一把捞起旺财,侧身堪堪避开,那道风刃便往后落到路边一座无人的菜摊,将其劈得七零八碎。
看其力道,萧白夜心知,他这个哥哥定是又气急了。
萧白夜心中一闪,自个穿的这么整整齐齐是要去探望萧娘子的。衣服就只有身上穿的一套,打了就没了,便道,“商量下,其他的时间我随你打,今天不行。”
“你没有跟我商量的余地。”白鹤一步步逼近,“因为我教训你,天经地义。”
话落,白鹤一的九条狐尾,在半空中结张扬暴起,萧白夜亦伸出狐尾与其相抗,本想大不了打一架,但最终还是被白鹤一的那句“天经地义”给击退。
他没有躲。
有裂帛声撕拉传来,萧白夜闭上眼,只感觉锁骨处一凉,肩上的衣物已经被利刃割开了一个大口。
白鹤一的声音不远处传来,“看看你肩上的妖纹,这就是你不同于凡人的地方。”
妖化为人形之时,他们身体某些部位便会有妖纹呈现,或是在手臂,或是在背侧,那是属于他们各自的图腾,每一只妖都不同。
萧白夜作为一只半妖,他的妖纹就是从左肩蔓延到胸口的两瓣菩提叶。
萧白夜肩上黑衣半褪,半跪在地上,笑道,“妖纹我每天都看啊,不仅会看,我还每天摸呢。”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散碎的衣物,正思考着怎么把它给缝回肩上去,就闻见了一阵清甜中带着檀香的气味,有件僧袍搭在了萧白夜的肩头。
自从灵机知道阿墨儿总是弄坏衣裳,便会随身多带许多件僧袍。
灵机道,“你,是他哥?”
白鹤一像是被这一瞬间就冒出来的小和尚给惊了一惊,带看清灵机的脸时,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喃喃道,“你居然是……你们……竟然在一起?”
萧白夜心道,白鹤一定是看自个跟一个小和尚举止如此亲密,给惊到了,这也没办法,这个小秃驴看起来正经,可惜是个不守清规戒律的断袖和尚,现在好像是就看上我了,日日追着不放啊。
等白鹤一回过神,立马闪身一烁,移到距离二人有些远的地方,看着二人,冷声道。
“白夜,还记得曾经在这里,你那个凡人母亲为何而死吗。”
此话好似一道冰刃,萧白夜瞬间怔住了,脑中闪过当晚的场景,只觉得僧袍的香气登时一收,肩上的重似千钧,压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
“你在这个世上,当不了英雄,纵然你为那些凡人做了再多,他们也只会憎你,恶你,视你为异类。”
“你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永无止境的灾祸,他们都会如同你那个凡人母亲一样被你害死,因为你就是一个半人不妖的怪物,没有一个人,会真心爱你。”
“你永远无法与凡人在一起。”
萧白夜半跪在地上,颓然不语。
与人待久了,我怎么又忘了呢,虽然长了一副人的模样,可我根本不是人。
我是妖怪。
不,我连妖都算不上。
我是个怪物。
所以才会做什么,说什么,都错。
白鹤一很满意萧白夜现在的这副模样,因为他明白,白夜一旦停止与他插科打诨地还嘴,便代表他开始听进去了。
他正要继续说,就觉得自个的左手被人给扯了一下,不对,是自个左手上的东西被人给扯了一下。
“给我!”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妇凶悍地扯着他手里的通缉令画像,“老身不许你们贴,你们这些乱抓人的道士!”
白鹤一蹙眉,哪里来的凡人老太婆。
老眼昏花,他这么大一只妖,竟然把他认成了道士?
若是那群官兵还在这,就能发现,此时这位敢在妖怪手里抢东西的老妇,竟然是方才被他们推到地上差点乱刀砍死的老人家。
老妇抖着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沓通缉令,官兵散落一地的通缉令此时都被她不知什么时候给捡起来了,此时,没捡起来的通缉令,就仅剩了白鹤一手上的一张。
老妇对白鹤一身后的九条狐尾视若无睹,凌然不惧,“给我!不许你们抓他!”
白鹤一还没见过有凡人如此对他说话,登时一愣。
老妇见白鹤一完全没有要给她的意思,便抄起竹拐作势要打,“小兔崽子,老婆子我活得岁数比你全家加起来还多,让你给我,你就给我,不给我老婆子我就好生教育教育你!”
白鹤一被打了两柺才反应过来,骤然甩出两道风刃,卷着老妇凌空飞了出去。
老妇大概是很老了,浑身的五感都消失了大半,连在半空中都不自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准帖”“不让贴”等字眼。
灵机翛然一动,在半空中接住老妇,与白鹤一相对,他还没开口,白鹤一便一个烁身闪得退了好几步,接着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迦叶,我欠你一个恩情,现在还给你,你很快就能感受到了。”
说完,还不等灵机做声,便向后疾退,化为一道白色的光影,遁光而去。
此刻,小道士的短胳膊儿挥着木剑从不远处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死狐妖,我要杀了你!”
温清流四处张望了一番,那只跟他哥哥断袖的死狐妖呢?
地上只有那只黑色尾巴的死狐妖在那半蹲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温清流提着剑走了过去,刚想问他“那只白狐狸呢!”
就有人扯住了他的衣领,对他“嘘”了一声,温清流便噤了声。
小道士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察觉到了今天那只死狐妖好像有些不一样,看见他不仅没找他撩闲,还一直低着头连和尚叔叔都不理,便低声喊了句,“和尚叔叔。”
灵机将老妇安稳地放在了地上,走到萧白夜的面前,蹲下,去拢他肩上的僧袍。
二人的手掌相碰,萧白夜将其冷冷地甩开,起身,肩上的僧袍落到了地上,他赤/裸着左肩,转身便走。
花魔没敢说话,旺财也不吠了。
灵机拉住了他的左手腕,萧白夜回头,墨蓝色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滚。”
萧白夜将灵机的手挣开。
“我不喜欢人扛着我,也从来都不喜欢秃驴。”
不远处,尽是暴风掠过的狼藉,一如幼年那晚,萧白夜踩着枯枝碎瓦,听见身后有人结结巴巴地大声叫,“阿,墨儿。”
这个小秃驴好像每次都会站在自己身后,但这次。
别追来了。
*
阿墨儿……
怎么可能不追呢。
灵机站在原地,就看见自个的袖子被一双干枯的老手给拽了一下,矮瘦的老人拄着竹拐地站在他身边,颤声问,“你……认识阿墨儿吗?”
灵机,“老人家,您在找阿墨儿吗。”
老妇:“我都找了阿墨儿好多好多年了,可我如今眼神儿不好使了,看不见,怎么找也找不着他啊……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灵机:“您为何要找阿墨儿?”
老妪靠近大声问:“你说什么?”
看起来听不清的模样。
“抱歉,恩公。”有一少妇掺着老妪对灵机道,“祖母耳朵不好使了,经常听不见话,也看不清人。”
灵机这才认出来,说话的少妇不是之前他与阿墨儿一起从树上救下的那个小奶娃的母亲吗,镇里人叫她赵家娘子,那这个拉着他找阿墨儿的,就是赵家祖母了吧。
灵机没有不耐烦,反而柔声凑近了些许道,“老人家,您可以对我说说阿墨儿的事儿吗?”
赵家祖母轻声念,“阿墨儿……阿墨儿……”
仿佛她就能听见这三个字儿。
“阿墨儿……阿墨儿……从前是我们镇子里出了名的皮猴儿……我记得他……生了一双特别好看的蓝眼睛,一看见鸡就走不动道儿……他总说……以后要当一个大英雄……”
随着年逾百岁的老人哑声开口,鸡鸣镇尘封的一段历史,缓缓开匣。
……
九十五年前,鸡鸣镇。
私塾里今日闹得出奇,老夫子课上到一半就开始闹肚子,没办法,仿佛被种在茅坑了似的,只得撂下课程去蹲坑。
讲桌底下的一帮小崽子没人管,就开始各自称大王了。
有胆儿肥不怕事儿的便摸到了夫子的桌案,端坐好,挥着戒尺道,“我以后要当私塾里的夫子,你们都得听我的,不服,我就打你们手心儿!”
众多小娃齐声道,“夫子求别打——”
“哈哈哈哈……”
夫子的讲桌上歪倒个酒葫芦,大概是由于闹肚子太急,这么一去,竟然连命根子都忘了带走,小白夜便将其拿在手中,仰灌了一大口菩提醉,豪迈道:
“那我以后啊,要当一个大英雄,惩奸除恶,劫富济贫,把天下的坏人都打死!”
众多小娃齐声鄙视道,“嘁——”
鄙视完了便哄堂大笑,有笑的捶地的,有笑的把嘴里哈喇子都流出来的。
小白夜便将酒葫芦一摔,“我没跟你们开玩笑,你们笑什么啊!”
“我就没见过生得你这么水灵的大英雄!”
“也没见过爱吃糖还偷夫子酒喝的大英雄!”
“还有成天被娘打屁股的大英雄!”
“哈哈哈哈哈!!”
其实也不怪他们想笑,当时鸡鸣镇的人们,谁人不知萧娘子家的这个小崽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成日里调皮捣蛋瞎撩闲,还因为一根小鸡腿儿,把隔壁家的王二叔给揍了,实乃孺子不可教也。
也是萧娘子家里头没男人,要是那个混蛋小崽子有个爹,日日将他严加管教,也不至于养成这么个皮猴子。
小白夜任他们笑,他懒得跟这帮小屁孩儿理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的,因为他爹,就是一个大英雄。
这是娘与他说过的秘密,他爹是一只英雄狐狸,有着九条雪白不掺杂色的狐狸尾巴,他会在某个鸡打鸣的早上,踩着晨起的金光而来,把太阳从妖魔的肚子里剖出来,拯救天下苍生与水火。
当然,前面的话确实是萧娘子在他的狐狸儿子死缠烂打之下才说的,后头的两句是小白夜自个异想天开,给添上去的。
他爹现在之所以没有来接他跟他娘,是因为英雄总是很忙的,他爹要在外头惩奸除恶,劫富济贫,把世上的坏人都打死,等那些坏人都死光了,他爹就会来了。
这么一想,小白夜便想通了,不跟学堂里这帮小屁孩一般见识了,他决定到鸡圈玩会去,因为啊,他们鸡鸣镇的鸡是很好吃的。
估摸着是天性,小白夜打小看见鸡就走不动道儿,所以,为了避免看到自家狐狸儿子成日里赖在自家鸡圈里躺着的惨状,萧娘子决定,打死都不在自家养鸡。
可她管的了自个,管不了邻居啊。
前儿个不久,隔壁王二叔才因为一根小鸡腿儿被小白夜给揍了,虽然是他对萧娘子孤儿寡母心怀不轨在先,可他真真没料想到,萧娘子家的皮猴子年岁不大,看着也水灵,可动起手来却不要命似的,吓死个人哩!
小白夜却知道,自个揍那觊觎阿娘的猥琐汉子,那还是手下留情了的,因为阿娘万般叮嘱过,千万不能让他露出狐狸尾巴,若是阿娘同意让他露尾巴了,他非要用九条尾巴,抽死这个狗娘养的猥琐邻居!
王二叔自打被揍过几次之后,就算是怕了小白夜了,“祖宗,镇子里别的小娃娃天天不是爬树就是打鸟,你天天到我家鸡圈来盯着鸡做啥?”
小白夜虽然喜欢这个鸡圈,可是对王二叔是全然没有好感。
王二叔这个猥琐汉子上回被自个揍了之后还跑去跟萧娘子告状,害自个被阿娘打屁股,大英雄不发威,你当我是小狐狸呢!
他便在鸡圈撂下一句狠话,“你再跟我娘告状,我就打死你。”
——————
灵机道,“我只知他爱吃糖,爱逞强耍帅,大概有些喜欢鸡,可却从来不知他看见鸡就走不动道,竟这样严重了,真可爱。”
小道士心道,原来那只死狐妖的小时候,也跟普通的小孩子一样啊……
赵家祖母大声道,“你说什么啊?”
灵机道,“老人家,您继续说阿墨儿吧。”
“阿墨儿啊……哦哦……”赵家祖母道,“那晚啊,是中元节,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所发生的事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镇子里现在还有戴鬼面的风俗……也是从那晚开始的……”
……
夏夜凄寒,有人在梦中呼喊,小白夜睡着睡着便翻了个身,只觉是大约是更深露重,邻居的叔婶们又半夜在家里头闹架了。
他闭着眼睛在床上摸被子,没摸着,反而觉得身子突然摇摇晃晃的,像是自己正被什么人给抱着走,睁开眼时,就见着萧娘子面色铁青地把他抱在怀里,侧身缩在了自家门后。
小白夜想叫娘,却被萧娘子一把捂住了嘴,他隐隐间觉得有些不对头,外面好像很吵。
“娘唔唔……”
萧娘子找了个米缸把他的狐狸儿子藏了进去。
萧娘子:“阿墨儿,听话,不要说话,你就在这里藏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小白夜从米缸里探出头,看见萧娘子从掩着身子从门后藏在门后,窗外映着火光,有人惊声尖叫,“有妖怪啊——有怪物啊”
“相公!别吃我相公——”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啊!”
外面有妖怪吗?
小白夜一点儿都没觉得害怕,因为他听萧娘子说过,他爹就是一只很厉害的大妖怪。
他轻手蹑脚地从米缸爬了出去,动作很轻,蹲在了萧娘子身边儿唤了一声,“阿娘……”
他想说,阿娘发生了什么事儿,是不是爹回来了?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掩住了口,小白夜能感觉到萧娘子的身体都是颤抖的。
萧娘子在萧白夜耳边用气声说,“阿墨儿,听话,躲在这儿,不要动,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
他们,是指那些妖怪吗?
萧娘子所藏身的木门恰好裂了一道小口,小白夜从拇指大小的门缝向外窥去,刚好看见了让他骇然的一幕。
门外是冲天的火光,四散奔逃的人群皆面色惊恐,他们有的断了手,断了脚,却仍在不停的呼救奔跑,因为他们身后,追逐着一大群面目狰狞的怪物。
大群的怪物里有的生了翅膀在天上追,有的甚至是人面蛇身,盘曲在路边的矮树上,抓起一个跑过的镇民就开始大快朵颐,还有的是大片的狼群,将人们围困在内,活活撕咬。
他甚至亲眼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妇人因为跑不动而落后,被身后的一个青面獠牙的牛头怪物冲上来瞬间撕成了碎片。
暗红色的血迹流了满地,那个牛头怪物站在坍塌的断楼处,拿着一截人腿大口的啃噬。
这些妖怪,竟然在吃活生生的人。
他们,指的一定是那些妖怪。
小白夜握紧了拳头,听萧娘子在他耳边气声道,“阿墨儿,听娘的话,藏好。”
——————
灵机喃声道,“阿墨儿……藏好。”
赵家祖母道,“那天晚上,镇子里来了很多妖……他们疯了般的吃人……疯了般的杀人……整个镇子的人都差点被他们杀光了啊……”
……
“闺女,快跑!”邻居家的伯伯被牛头话没说完,就被牛头怪物撕成了两半。
拿着手中的半截尸体嗅了嗅,牛头怪物大概是有些嫌弃邻居家伯伯的味道,反而偏了偏头,把血红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伯伯口中的“闺女”。
被称作“闺女”的小女娃被骇得腿一软,一下趔在了石头上,跑不动了,她缩在墙角边哭边退,眼前都是泪,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她只看着这个牛头怪物举着自家老爹的大腿,满嘴是血地向自己靠近,女娃摇头,不停地哭:
“不要啊……不要……”
那个小女娃儿亲眼看见了的,她亲眼看见了那个怪物是怎么把自己的爹爹撕成碎片,是怎么啃咬自家爹爹的大腿的,想到自己马上也会成为那个怪物口中食物,她绝望极了。
她觉得死定了。
谁知,就在那牛头怪物的爪子伸向她的一刻,千钧一发,却突然从火光里冲出来了九道黑色的影子,那是九条银黑色的狐尾,在夜里熠熠生辉,轻而易举地就将牛头怪物给击飞在地。
——————
赵家祖母自顾自地说到,“九条银黑色狐尾的主人抱起了那个小女娃儿,将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小女孩哭着哭着,便抬眼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那个人年纪很小,竟然就是他们镇子里……那个看见鸡就走不动道儿的小皮猴儿……阿墨儿啊……”
……
萧娘子从身后抱住她的狐狸儿子,“阿墨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小白夜却背着她,梗着脖子道,“娘,我有这个能力保护大家,为什么还要藏起来呢?”
有萧娘子流着泪不知怎么解释。
说完,小白夜便挣开萧娘子的手臂,往人群逃跑相反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里,有一群丧心病狂,见人就吃的妖怪。
九条银黑色的狐尾在火光中暴涨,将拦路截道吃人的各种妖物一下一下地扫开,他的小手化为利爪,在妖群中撕裂穿行,一道一道地割开那些发疯妖物的血肉,教他们死伤无数。
“黑色的九尾狐崽子?”有一只狼妖道,“他竟然帮着凡人来伤我们?”
人面蛇身的妖道,“这个黑狐身上气息古怪,又不像是妖,不知是哪来的怪胎。”
“呵呵,既然他要帮着人,那就给他点教训。”狼妖眼中凶邪毕露,“反正我听说,九尾狐都是有九条命的,死个一次两次的,也无关紧要。”
话落,狼妖仰天长啸,“嗷呜——”
一方嚎叫,八方回应。
嗷呜——
上百双幽绿的眼睛从镇子周围的黑暗里显现,一步一步,如鬼火逐步靠近,将小白夜给围了起来。
无数的狼。
——————
赵家祖母道,“那天晚上……最多的妖怪就是狼了……镇子里的人跑的跑,躲的躲……阿墨儿就在后头掩护他们……一狐战群狼……他还不过几岁大,又怎么是对手呢……我亲眼看见他……被狼活活咬断了一条尾巴……”
……
小白夜侧身伏在地上,精疲力尽。
身边是堆叠了无数的狼尸,只他一个小小的身影,并着一截断掉的狐尾,悄无声息地躺着。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狼,也不知杀了多少妖,他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杀光那些吃人的怪物。
直到杀到浑身沾满了血,尾脊后传来撕裂的剧痛,他动弹不得,仿佛安静地躺在妖群中的一句尸体。
他才意识到,他的尾巴好像断了,恍惚间小白夜听见有人声:
“还好驱魔镇抚司的官爷们来得及时,要不我们镇子可就被那群妖怪给灭了!”
“娘,我娘被妖怪给杀了啊!”
“官爷,帮我把那群妖怪碎尸万段啊!”
在血污里睁眼,断肢,残璧,这里的景象,宛若火烧炼狱。
还好有人声。
小白夜想起了他家的萧娘子,方才一直在打架,只把萧娘子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而后就没顾得上了,他在尸群里艰难地动了动,出声喊道,“娘……”
有人“咦”了一声,捡了木棍子站在老远处戳他,“道长官爷,这里还有个没跑的妖怪。”
戳到了尾巴处的伤口,萧白夜哼了一声,断尾处传来剧痛,有人又搜罗了几根木棍子翻动他,“这不是萧娘子家的小皮崽子吗?”
萧白夜视线在人群里四处搜寻,“娘……”
萧娘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将他护在身前,下意识地就往小白夜的尾巴上摸,想让他知觉,把自个的尾巴藏起来。“阿墨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但小白夜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具尸体,完全动弹不得,他没有知觉,只能看见萧娘子抱着他流泪,听着周遭的人声。
有人看见了他的狐尾,便是一阵惊疑,“萧娘子家的小崽崽怎么长出尾巴来了哩!”
人群纷纷给驱魔镇抚司的道长让了路,那人举着一卷拂尘,沉思了一会道,“竟然是半人半妖的九尾狐?”
王二叔出来说,“他,这个小皮猴就是妖怪!成日里到我家鸡圈里去,没成想是狐妖变的,他上回把我给打伤之后,还一直威胁说要杀了我呢,哪里像普通的乖娃娃,简直是个凶神!”
也有人反驳他,“都是乡里乡亲的,阿墨儿这个孩子你们还不了解嘛,没准儿是中了妖术,方才妖怪快追上我时,我还看见阿墨儿把我往安全的位置推了一把呢!”
另一人道,“官爷道长都是说他是妖怪了,你还帮这个妖怪崽子说什么情。”
王二叔,“对对对,我看没准儿今晚的这些妖物就是他引来的呢!”
萧娘子忙哭着拉住那道士的裤腿,“道长,我儿他不是恶人,他从来不会伤人,还请饶他性命!”
那道长嫌恶道,“肃静!既然是妖,造成了如此祸事,那便要带回司里受审,休得多言。”
萧娘子道,“我儿方才救了很多人,他们……他们都能作证啊……”
萧娘子的视线一一扫过人群的脸,冷漠,无视,爱莫能助。
方才被自家狐狸儿子救过的女娃儿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只是无声地流泪,眼中尽是惊惧。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还是……
觉得很失望。
我儿绝对不能被抓走。
萧娘子垂眸,抱了抱自家的狐狸儿子,接着突然起身,不知从哪泵生出一股怪力,猛地撞开了围观的人群,她在断壁残垣里将小白夜尽可能远地往前一抛,孤注一掷。
“阿墨儿,快走。”
小白夜眯着眼在半空中飞掠,有风自平地起,他仿佛能飞很远。
可是阿娘,落地之后,我就实在是走不动了。
一夜之战,黎明将来,他想起了总是在他心头萦绕的那个关于大英雄的传说。
传说,在夜幕降临之时,百鬼横行,群魔乱舞,他们撕裂了天际,吞噬了太阳,这里会陷入漫长的黑夜。
直到后来,镇子里来了个身披金甲的大英雄,他踏着耀世晨光,渡百鬼,战群魔,把太阳从魔头的肚子里给剖了出来,这才让镇子里恢复了光明。
那个大英雄,跟他爹一样,跟太阳一样,会从东边升起来。
风愈来愈大,预想中的落地没有到来,反而,他升腾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给拎了起来。
“蓝眼睛。”那人发色雪白,单手将他拎起,举在眼前,眉头微蹙,看起来有点儿嫌弃,“还断了一条狐尾。”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边看边将他举在眼前提得老远,值得瞩目的是,那人背后的凌空腾飞的九条纯白的狐尾。
有人在叫喊,“又来了一只九尾白狐!”
“天呐,跟这个小黑狐崽子是一伙的!”
“道长!救命啊!”
九条尾巴的白色狐狸,来拯救大家了吗……
小白夜在众人的喧嚣中虚弱地开口,“你……是我爹吗?”
那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有风呼啸过耳际,他就被人用单手拎着脖子,腾空跃起,在屋檐上飞奔。
小白夜在风中提高了声音问,“你是我爹吗!”
那人冷冷开口,“吵死了,闭嘴。”
要带我去哪里?娘就这么把我给放走了,得罪了那个道长,肯定会很有麻烦的!
如果是爹,肯定不会放着我娘不管的!
小白夜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你不是我爹,我要去找我娘!”
扑腾间,不知是不是那人由于太过嫌弃,一个没抓稳,小白夜便从天上掉了下去,他在群人里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在地上缓慢地爬,“娘……”
——————
温清流:“死狐妖他……”
小道士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他的和尚叔叔瞬间在原地消失无踪。
赵家祖母眼神不清,以为灵机还在这,又自顾说:“那是一场灾祸……多少人在这场灾祸中家破人亡……在妖怪的恶爪之下,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人惨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阖家美满变成妻离子散……所以他们有人……恨透了妖怪……”
……
有在灾祸中亲眼目睹至亲被妖怪残杀的人,血红着眼杀出来。
“我杀了你这个妖怪!你还我亲人!”
“阿墨儿,快走!”
小白夜在地上爬,只听见两声呼喊,萧娘子便奋力地冲过来,用后背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把短刀,从萧娘子背后破出,在她心口晕开了大片的红,血花喷涌。
“娘!”小白夜怔住了,他想抱住萧娘子,可是浑身都使不上劲,只能不停发颤,眼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举刀的人也愣住了,“我不是要杀人的……我只是要杀了那只妖怪……”
萧娘子盯着他的狐狸儿子,像是要责备点儿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叹气道,“阿墨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不要把狐狸尾巴露出来吗……”
“儿子错了,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娘……你先——”
眼前映入一双白靴,萧娘子突然将小白夜往旁边一推,“滚……”
萧娘子翻着白眼儿,气若游丝道,“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你快滚……从今以后我不是你娘,你也不许再喊我娘……你……快滚……”
小白夜从前只觉得自家娘亲翻白眼儿的模样甚美,谁知,她这一个白眼儿翻过,竟是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胸腔里有什么在翻腾,身边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丝毫没有知觉,被烈火吞噬的小镇,在他眼里全然无光,他费力地够着萧娘子的手臂,“听话,我听话了……”
暴风将火势刮得漫天扬起,他没够到阿娘的手臂就又被人给拎了起来,闪身一烁,便是在半空。
小白夜墨蓝色的眼睛盯着半空,黯然。这回他不问,也不挣扎,就任由那人带他走。
那人反而有些不耐了,“真烦啊……”
说完,便忍着嫌弃,皱着眉头将浑身血污的小白夜塞到了臂弯里,用胳膊夹住,又补了一句。
“他们凡人总说长兄如父,所以,我应该算是你爹。”
*
不知谁家菜地旁,立了座孤坟。
孤坟老旧却清扫得干干净净,祭品,香火皆有。
还有一玄衣少年靠在坟头,坐没坐相,手举着一支大红花,与其互瞪,旁边一大黄狗伏在地上慢慢地摇尾巴。
萧白夜想了想人们祭祖之时总会在城里买些祭品,哪怕是一壶酒,一盘瓜,一炷香也好啊。
自己多年不见却空手而来,真是不懂礼数,萧娘子没准要翻白眼儿了,如此想着,萧白夜便用手指在萧娘子坟头刨了小坑,接着将花魔往坑里一插,道,“萧娘子,没给你带礼物,这个花你先将就一下吧。”
花魔本来就是坟头的一枝花,此番落了土反倒也安逸,加之他见着新老大方才颓然的模样,所以也没敢吱声。
花魔与旺财作为新手下,那是全然不知,以萧白夜的性子,那是頽不过三句话,心情不好什么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所以,他们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新老大从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靠在坟头,自个把自个玩成了个傻子。
有风吹来,萧白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微动,像是有人在他脑袋上轻抚了一把。
萧白夜自言自语,“啊,我挺好的啊,这么多年我就睡了一觉,睡过头了才没来看你的。”
“你看你这坟头锃新的,肯定经常有人帮你打扫了吧,是不是以前哪个要好的小姐妹啊?”
“什么?你让我猜?你猜我猜不猜?”
“我这么听话当然得猜啦,首先得排除白鹤一,他最瞧不起人了,连我都瞧不起,每次看见我就要教育我……”
“啊,你问我衣服怎么弄破了?是不是被非礼了?才不是呢……还不是白鹤一那个家伙,把我的衣服给撕破了,非要看我的妖纹,你知道他的,他就是那副德行……没事总来打击我,非要把我说的丧气了,他就高兴了。”
“后来啊,后来我就……”
萧白夜一下猛地反应过来,“完了完了,萧娘子,我刚可能把一个可爱的小鸡给弄生气了。”
该死。
萧娘子的坟距方才遇见白鹤一的位置不过数十步,可自打自己向那个小秃驴发过脾气之后,便没见着那光亮亮的脑门儿了。
萧白夜心里有点儿不是个滋味,我怕是是话说太重,把他给弄生气了。
萧白夜继续对着萧娘子的坟头道,“你问我说了什么啊,我说让他滚啊,是是是,我知道不该说,可我是你儿子啊,这还不是跟你学的吗?”
“好好好,我不是你儿子,我滚。”萧白夜在萧娘子坟头的菜地里打了个滚儿,“滚完啦!”
花魔与旺财:上坟都与众不同,这个新老大,果然不太正常。
萧白夜起身拍拍泥灰,抬头时,恰好看见一个光头俊脸的白衣和尚朝他飞奔了过来,与以往那金光锃亮到晃眼的脑门儿不同的是,现在那个小秃驴的脑门儿,黯淡无光。
都不会发光了,看来是真的不开心了啊!
萧白夜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小秃驴。”
灵机跑到萧白夜面前喘气盯着他看,眼里有很深很复杂的玩意儿看不清楚。
萧白夜也不想那么多,心道,你不摸我摸,便抬手在灵机光脑门儿上摸了摸,笑道,“摸摸秃头,别生我气啦。”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给按到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