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纷纷退身, 为圆通和尚让开了一条道。
说起来, 白马寺的圆通和尚虽然在外被道士们欺负得够怂, 可在流民中的威望还是极高的。
乱世有妖祟, 但能出英雄啊。
白马寺的和尚们在旱灾初始之际, 也曾想过要在这灾年大展拳脚,风光一回,除了那人人憎恶的旱魃。
可哪怕他们夜以继日地抠头,也摸不着那旱魃的藏身之处,更别说外出降服了。
那咋办?
白马寺为此开了一场座谈会,几个光头长老外加一个光头主持, 一人一个蒲团, 端坐在大殿里,高声辩论了一夜。
也没辩出个结果来。
终于,圆通和尚说了一声:
迦叶老祖曾曰:少说多做。
与其把心思放在辩论上头, 倒不如踏踏实实地为百姓做点实事,反正妖怪我们是没本事捉了,倒不如做点实际的,给流民们解决温饱是真。
最终商讨出的结果:
降妖咱不成了, 咱还是种地去吧。
于是, 白马寺的和尚们就开始把寺院周边能开垦的地都给开垦了,日日在地里劳作, 俨然比庄稼汉还勤快呢。
每日暮鼓时分, 便施粥济民。
此举虽然被不少道门中人笑话, 却填了不少流民的肚子, 还是值得称颂的。
譬如现在,流民们不光为圆通和尚开了一条道,还有人朝他作揖问:“圆通法师,这里出了个食人的怪物,怕不是被什么邪祟给附身咯!”
“是啊是啊太可怕了,圆通法师,还请您除了这邪祟啊!”
圆通和尚却没搭理他们,双耳屏蔽了那些流民们的招呼,双眼也把墙角乞丐模样的萧白夜给忽略了,他理/袈裟,正/法帽。
此时只想冲老祖一拜。
“迦……”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便觉得喉间一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不让自个说出话来,身子也僵硬似铁,跪都跪不得了。
灵机转身朝他微微施了个佛礼。
圆通和尚终于一口气上来了,心道:难道是老祖不让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他的身份?
极有可能,那还是缓缓再拜吧。
萧白夜也听见了“食人怪物”这四个字,他绕过这突然冒出的圆通和尚,朝那一截人腿走了过去。
腿是人腿,滚落在地上,看起来刚被人斩断不久,断口处参差不齐,却没有一滴血。
萧白夜好奇,要是方才他没有把这锅人肉给打翻,让那些流民把这些肉都吃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没多想,便心将心中的不解问了出来。
“这……”圆通和尚终于能说话了,可欲言又止,一副不敢多说不敢多想的模样道,“还请老……还请众位与我去白马寺一趟便知。”
*
从西山脚拾级蜿蜒而上,放眼望去,山顶便矗立着一座古刹,不过与深山小庙鸡鸣寺不同,白马寺周围的烟火气浓得很,每隔上几阶,就能看见一批半路歇脚的香客。
青灯被圆通和尚叫过来给众人带路:“我们寺是方圆百里香火最盛的古寺,历史悠久,经常会有香客们过来还愿的。”
错挨着石阶山路上的荒地被垦了几块,偶尔还能看见地里劳作僧人的身影。
青灯介绍道:“这是长老们和住持吩咐弟子们开垦的荒地,平日里我们下了晨课,都会来此劳作。”
灵六问:“如此旱情,十里八乡的地可都干得不能播种了,可白马寺周边怎么跟没受到影响似的,还能继续种地呢?”
青灯有些得意道:“得老祖荫庇啊,我们白马寺的后山有一眼灵泉,哪怕是如此旱灾也不见干涸,我们寺里的僧人平日的用水都在那处取的。”
灵三道:“那你们白马寺倒是比我们鸡鸣寺接地气多了,我们鸡鸣寺后山也有一眼清泉,可就是没人种地。”
青灯嗤了他一口:“嘁,你们那个鸡鸣寺在那深山老林里头,庙里人又少,怕是连周边的荒地都开垦不动吧。”
灵三与他争辩道:“我们师父派我们就是下山降妖除魔的!若是能除了那导致旱灾的妖祟,又何必干这庄稼汉的活计!”
灵一沉声道:“师弟们莫慌,莫要与人争执。”
青灯鄙视道:“那你们下山之后降到妖了吗?驱到魔了吗?我早就听说了,鸡鸣寺住持为能降了鸡鸣镇的那只天狼,硬是把座下的弟子都从寺里头赶了下山,可这么久过去了,还一事无成呢!”
灵三:“你这和尚——”
灵三是个忍不了气的暴脾气,听完当即就要冲上去搡他一把,被灵一一把拦下。
灵一垂眸,语气有些失落:“师弟莫慌,他……说的……也没错。”
灵三:“大师兄!”
青灯吐吐舌头:“你看你们大师兄都承认自己一事无成了,你还有何话说,你们鸡鸣寺就是比不上我们白马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小孩子间的拌嘴,说着说着,一行人便行到了半山腰。
温清流小胳膊小腿儿,爬山慢,又坚持不让人人抱,因此以为自个被落到了最后,可谁承想他一回头,山脚下还有一和尚在远远地赘在他后头呢!
圆通和尚匍匐在山脚,三步一拜,五步一伏,虔诚得像是在走一条无边的礼佛之路。
萧白夜一直听着他们的争执,便想起来鸡鸣寺的后山里头确实是有那么一眼清泉的,泉水不仅常年不涸,泠泠不歇,还冰寒刺骨。
上回自个偷看那个小秃驴洗澡的时候还被浇了个透心凉,导致自个的旧伤都犯了,被那个小秃驴占了不少便宜。
萧白夜一边走一边想,便放慢了脚步,灵机在他旁边问:“累,累了吗?”
萧白夜想也没想,张口便说,“累了你抱我上去啊。”
说完,萧白夜就往后退了一步,心想按这小秃驴的性子,既然敢问,没准真能把他像扛小破烂儿似的,扛在肩上,一路给扛到和尚庙里去。
因此,萧白夜又退了几步去与青灯说话,“你师父说这白马寺里头有魔,什么魔?”
白马寺与鸡鸣寺不太对头。
青灯是白马寺的小和尚,所以素来瞧不起那鸡鸣寺的和尚,但是对施主们还是异常客气的,听萧白夜这么一说,他便娓娓道来。
原来,白马寺里头也出了类似的食人事件。
青灯道:“半月前,我们循例,准备在暮鼓时分为流民们施粥,那本是要赈济数十人的斋粮,可不知为何,却全被伙房里的熬粥的三位师兄给喝了。”
萧白夜道:“啊,全喝了?”
那还不得撑死啊。
青灯点点头道:“那粥香的很,香气飘得老远了,长老们跟住持闻着味儿找了过去,那时候三位师兄已经把那锅粥给喝完了,当时伙房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住持从伙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三位师兄的脸确是通红的,后来,住持就说师兄们中了魔,并且下令把三位师兄给关到了后院的小禅房里闭门思过,一人一间小禅房,足足关了三个日夜才放了出来。”
没什么事,只是关了三日三夜?
萧白夜道:“三个日夜?”
青灯道:“对啊,自此以后,我们寺里过不了几天便会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多半是吃的,那些吃的可香了,谁闻见都会把持不住地想吃,但谁要是真吃了,一旦被住持跟长老们发现,就会立即被关到小禅房里去闭门思过,不满三日不能出来。”
萧白夜道:“多半是吃的,那还有不能吃的?”
“有,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粥,还有一次,竟然是一具施主的尸体……”青灯闭上眼睛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住持说那些……是被妖魔注入了魔气了。”
果然不正常,如果说是馒头什么的惹人食指大动也不奇怪,可如果连尸体都让人能让人想吃到难以自持的话,就真是……
必定有妖魔作祟了。
萧白夜想起了方才那锅肉汤里的一缕魔气,与这个小和尚口中所说的如出一辙。
不过,他本以为吃了那被注入魔气的肉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如果只是关上三个日夜便好,那想来也什么。
顶多是恶心恶心,关上几天消消食?
萧白夜问了一个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要是把那些注入魔气的玩意儿吃了,会怎样?为什么要关三个日夜?”
青灯顿时有点脸红,吞吞吐吐的不好意思开口:“会……会……”
萧白夜盯着青灯问:“会怎样啊?”
到底会怎样,吃了那么多,别真的告诉我会撑到,然后关到禅房里去消食啊!
青灯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道,“会……会……发情……三日三夜。”
发情?
萧白夜一想,也对,若是在这六根清净的和尚庙里头有淫/魔作祟,而和尚们却奈何不得,也难怪如此难以启齿了。
而且,如果是方才自己没有打饭那锅肉汤,让那些流民全部吃下去,那不是就光天化日,集体发情?
想来确实有点儿可怕……
青灯的光脑门儿被毒辣的日头照得锃光瓦亮,萧白夜盯着他的脑门儿想了一会,就看见有个更亮的圆脑门儿走了过来,明晃晃地挡在了二人中间。
灵机杵在萧白夜面前,也摸了摸自个的光脑门,然后板着脸说了一个字:“好。”
萧白夜被光头晃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灵机口中的那声“好”是在回答自个方才要抱的请求时,忽觉身子一轻,已是天地颠倒——他被人破烂儿似的抗在了肩上。
萧白夜嚎了声:“你这小秃驴,我就没见过你反应这么慢的!”
灵机:“哦。”
萧白夜:“把我放下来,老子恐高!”
灵机:“哦。”
但是没放。
萧白夜:“你这毛病该改了啊,一言不合就扛人!”
灵机:“哦。”
反正也没改。
“挡什么挡,我正跟施主说话呢,就过来把我挡住!比我生的高了不起吗!施主又不是你家的!”青灯冲着灵机的背影吐舌头,“鸡鸣寺果真上不得台面,所有和尚都这么无礼,还把人家施主抗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