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杀人夜。
“当——当——当——”
三更的梆子刚被敲响了三下。
巡夜的更夫独自一人行在鸡鸣镇的长街巷里, 周围是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乌云遮蔽了天际, 月光照不出来, 乌漆墨黑的,若是手里头不拎盏灯, 定是暗的连人的面孔也看不清。
王员外宅邸前的灯笼黑不溜秋的, 两盏全灭,好似一双被戳瞎的老眼, 正一脸昏聩地与他相互对视。
更夫敲着更锣刚行到此处时,看到此景,就是一阵唏嘘。
唏嘘什么?
唏嘘这世道不公啊。
夜香王那个屎尿汉子也不知是祖上积了什么德, 竟然跟了王员外这么一个阔气心善的主子。
平日里得的薪资银钱比他高不说, 休息的时日都比他多了不少。
这不今儿个晚上,就又没见了夜香王的人影儿, 等明天一早,肯定又要在面摊子上跟自个使劲儿吹嘘,什么自个祖上传下的活儿就是好啊。
呸呸呸, 什么活儿啊, 纯粹恶心人呢!
想到此处,更夫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只是心中念道:
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土狗!
对的, 没错, 肯定就是土狗, 想他日日劳作,每天睡得起的比鸡早,做的比牛还多,整个人就跟个土狗样的,死皮赖脸地活在这世上,真惨!
虽然抱怨归抱怨,但本职工作还是得做的,待他回过神,便扯着嗓子在四下寂静的深夜里叫唤了一声儿。
“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当——当——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当——当——当——”
……
打更的声音渐行渐远。
瞧不见只能听着,待更夫的声音逐渐远去,随着“吱吖——”一声细响的开门声,那挂着王字匾额的宅邸,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有两人趁着夜色,抹黑地溜了出来。
其中个一个肥头大耳的,先行挤出半个身子,恶狠狠地道:“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和尚,竟然看我看得这么紧,害的我只能晚上走。”
另一人随后,“老爷您放心,小的往那些人的水里掺了些蒙汗药跟缚灵散,那些个和尚早就被药得昏睡过去了,就算他们现在醒过来,也是如同上次一般,浑身发软奈何不了我们的。”
这抹黑潜逃的,自然是王员外与管家二人。
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纵然面上嘴上装的有恃无恐,但人在做天在看,午夜梦回还是免不了被恶鬼讨伐一番。
王员外在此处露了马脚,心中不安,总是隐隐觉得,白天那来闹事的那几人中会有人要了他的命去,所以他便寻思,趁着夜深人静,卷了他的金银财物潜逃他处。
待他寻到了天狼大人做他的靠山,只要有钱有势,那些个和尚道士就算真的报了官,官来了,又能把他怎么样!
“那个小娃娃你也药了?”王员外顺着他的话问。
管家道,“没机会啊,小的根本没见着那小娃娃的人影儿啊,对了,另外还有个和尚也不见了踪影,不过老爷您放心,区区几个凡夫俗子,就算没被药倒,还能跟天狼大人对着干嘛!”
王员外也明显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道:“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那个小娃娃没被他给药倒了。
说起那个温清流那个小娃娃王员外就心里痒痒,他在鸡鸣镇里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娃娃,生的白净如玉,貌若金童,就算是个傻子又怎样?他在义塾里头见着的第一眼就下了决定:
自己一定要活活地玩死他!
管家讨好道:“老爷消气,等您寻到了天狼大人那处,甭论什么样的小娃娃,那还不是日日任您把玩嘛。”
王员外的的后背挎着个笨重的大包袱,将他肥胖的身躯压弯了腰,看着重似千斤似得。
管家却晓得,包袱里头那装了是王员外一辈子的门面,金票银票奇珍异宝无数,其中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可以让人胡吃海喝一辈子的宝贝。
何止千斤?怕是万金都不止!
二人一前一后地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刚一进巷子,王员外便开始解自己背上的包袱。
管家一看,这是要给自个分路上的盘缠啊,老爷素来大方,若不趁着他如今发一笔横财,怎么对得起自个辛辛苦苦当牛做马这么多年。
管家谄媚道:“老爷这一招金蝉脱壳,实在是妙啊!恁那些个和尚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咱们今晚会逃走吧。”
王员外边解边问:“呵,还是你了解我,不愧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管家。”
说起了解,这管家可是滔滔不绝了。
“是是,老爷,小的可还记得第一回,那可是您自个亲自动手的,三个五六岁大的毛孩子,在乡间田埂里头被您亲手抓来,就关在您房间的暗道里,悬吊着,那可是活活折辱了三天三夜才断气的。”
这拐弯抹角地,语带威胁,分明是在说,老爷您的所作所为我可全都清楚。
王员外却不以为然道:“这些年我布施的那些人家的钱财,买他们十个孩子都够了,我这一家才玩死了一个,算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没错,老爷您说得对,那些个穷鬼生出来的孩子,您以十倍的价钱回报,说起来还是他们赚了呢!”
管家嘿嘿地笑了两下,继续说:“不过您看您这一脱身就去寻了天狼大人做靠山,可小的是要告老还乡的啊,小的跟在您手下十几年,上有老下有下的,自个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若是告老还乡之后的花销不够,恐怕就……就……”
管家伸出手掌,食指中指与大拇指对上,搓了搓手指,比划了一阵。
“就不知道哪天会犯了痴症,把这一切都说漏了嘴,那就不好了吧?”
王员外瞥了他一眼,还在自个的包袱里摸,“放心,少不了你的。”
管家晓得老爷这包袱里的好东西无数,便也伸长了脖子去瞄,谁知他刚才看了一看,就忽觉肚子上一痛。
夜明珠骤然一亮,在黑夜里晃得他眼前一白。
管家不可置信地看着自个肚子上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上头插着的,确实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刀柄上头镶嵌了一颗亮如星辰的夜明珠。
管家道:“老爷,你……”
王员外道:“等你去阴曹地府,呵呵,就不用怕什么旧疾复发了。”
匕首被狠狠地拔出,又继续用力地刺入,管家浑身颤抖地倒在了地上,开始不停地抽搐哼叫,随着匕首的刀尖没入,王员外拿着那把刀反反复复地在管家身上不知捅了多少个窟窿,他终于没了声息。
传说中的狗咬狗,不过如此。
鲜红的血顺着地面的凹槽流到了巷子外头,也许是明天一早,也许下个时辰,就有人会发现这具满目疮痍的尸体。
死透了。
此时的王员外却没空再管这些,因为他要趁着今夜去寻他的靠山。
他的宅邸就挨着镇口的石牌楼不远,平日里站在自家宅邸的门前,就能瞧见那个石牌楼顶上头的落阳。
王员外站在管家的尸体前举目远眺,三出的石牌楼上缀着一轮被遮蔽的圆月,其余的,尽是黑夜。
近了!
只要出了那石牌楼,出了鸡鸣镇,踏上外头的官道,等他去寻了他的靠山,谁又能奈他如何!
到时候他带着后背的一包袱金银,去哪里过得都是一辈子的逍遥日子,无论什么金童玉女,还不是都任他玩弄,唾手可得!
王员外这般想着,便从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巷子里头,变成了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街上,招摇过市,仿佛他才让管家下了阴曹地府,再也不能一言,自个就焕然一新了似得。
这便一路行到了镇子口。
王员外驮着一个包袱,健步如飞,去心似箭,眼瞧着这石牌楼就在眼前,却忽然感觉到有东西凌空破头袭来,他只闻到了一阵浓烈醉人的酒香,就被天外飞来的异物给得狠狠地砸得往后一仰。
“噗,是谁!”王员外被砸的满头满脸的鲜血,一张嘴,竟然从嘴里吐出一块带着酒气的碎片来。
并没有人回应他。
半个酒坛子在地上咕噜噜地打滚儿,至于另外半个,则在王员外的脑袋上成功地炸裂开来,碎在地上,摔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
这浓烈的酒味,香气醉人,被他一下子就给认了出来,是义塾旁新沽的菩提醉。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四野寂静,乌漆墨黑的。
哪有什么人啊?
真是见了鬼了,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抖了抖自个的包袱,看那些财富摔坏了否。
谁知他这下刚走了两步,又被一条毛绒地黑尾狠狠砸向一边的墙柱子上,缀满横肉的身子被拍飞,往柱子上一撞,重重地落到了地上,被摔到吐血。
这回不是酒坛子了,是一条黑色的狐狸尾巴。
王员外开始急了,“什么人,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呵——”有男子的低低地笑了两声,“我可没说我是英雄好汉啊。”
这声音朗润如罄竹,却又带着一丝邪气,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王员外循声望去,才注意到,那高高的石牌楼顶上正翘腿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悄然无声地坐着。
只见他一袭黑衣在里,背后披了件不知打哪搜刮来的披风,有点稀碎的下摆随着夜风晃荡,闲得有点不伦不类,而砸人的那条狐尾,就从他的后股处延伸,悬在半空晃荡。
他似乎是一直大咧咧地就那么坐在那里,只不过是因为夜太黑,他又一袭黑衣,所以没被人发现而已。
王员外盯着那狐尾有些发怵:“这位……妖怪大人,不知我哪里得罪您了吗。”
上头那人回道:“没有啊。”
王员外生生咽下嘴里的一口血,心中一松,暗道,原来是个路过的妖怪,他便朝石牌楼顶一拜,“那妖怪大人能否让个路,小人现在着急赶路呢!”
上头那人又没说话了。
王员外见他不语,便以为是默许他走。
王员外被酒坛子砸的是满头满脸的血,只是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鲜血,谁知他一迈步,就又有一道银光呼啸过耳际,紧接着,他觉得手腕脚踝处一痛,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的瘫在了地上。
手脚顿时血流如注,他想站起来,可不晓得是背后驼的包袱太重,还是他的手脚筋已经断了,四肢就是使不上劲儿,整个人犹如一条淌血的肥蛆在地上疼的叫唤。
巨大的疼痛来临之际,他听见石牌楼上那个黑衣人说了一句话。
“你没哪里得罪我,可我就是看你不爽怎么办?”
那黑衣人垂下的狐尾在他眼前打晃。
黑色的狐尾……
黑色的狐狸!
王员外这才猛然想了起来。
王昱在鸡鸣镇活了大半辈子,对于九尾银狐萧白夜的传说早已耳熟能详了,传言中这只狐妖是鸡鸣镇的一位妇人与一只九尾白狐私通所产下的孽障,因为不容于世,所以刚出生时便遭遇了九九八十一道雷劫。
谁知那刚出生的小狐妖生命顽强,竟然就这么生生地抗了下来。
后来这银狐依仗着九尾的强悍,在世间到处作恶,一度让人闻风丧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只狐妖在杀人时,用的往往是一种残忍至极的方式:
剥皮,抽筋,挂城楼!
王员外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脚,心里顿时涌起了无边的恐惧。
这狐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现在挑断了我的手脚筋,下面不会是就要将我剥皮挂在城楼上了吧?
不负他所望,他刚将这思绪在脑子里转悠了一圈,就感觉到手脚一紧,突然被大力狠狠地缚住,接着一条绳子从天而降,凌空将他的双手捆了起来,狠狠地将他整个人在地上拖行了起来。
王员外急忙求饶:“饶命!银狐大人饶命啊!”
那拖行的力道不仅没变小,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我背后的包袱里钱都给您!”
“我是天狼大人的手下,天狼大人您认识吧,您饶了我,饶了我!”
谁知这求饶声落像是一道催命符,他越喊那拖行的力道越大,当他整个人鲜血淋漓地被挂在石牌楼上的时候,嗓子早已经喊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挂在城楼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剥皮了。
这种被悬在城楼上的感觉让他觉得生还的几率渺茫。
所以刚刚的那些求饶再出口时,已经变成了声嘶力竭地咒骂。
“你这狐妖,你不得好死!”
“十恶不赦,你会有报应的!”
“你有什么资格杀我!”
有什么资格?
前头那些个咒怨萧白夜都可以听若惘闻,但这一句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些个和尚道士能降妖除魔以抚天下大众之民心,我为何不能惩奸除恶——”萧白道,“让我自个高兴呢。”
他说此话时略显随意,语气散漫,甚至说到最后时,还带着笑意。
但这笑意仿佛偏偏带着十八层炼狱内的阴寒之气,以至于笑到最后一声时,王员外打了个寒战,觉得自个恐怕是离死不远了。
“你这狐妖你……你要干什么”王员外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发颤,“你不得好死!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了夜空,萧白夜觉得这叫声刺耳无比,简直扰民,便从石牌楼的墙缝儿里抠出快石头,扔到了那惨叫之源的嘴里。
王员外只觉得右臂剧痛过后一阵麻木,他说不了话,就撇头看了一眼自个血肉模糊的手臂,竟是已经被活活了剥下来了一层皮。
鲜血飞溅,有几滴溅上了萧白夜的手背,他嫌恶地看了一眼,然后蹭在了石牌楼的墙壁上。
王员外就这么被吊在城楼上,口含着一块石头,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萧白夜这人偏爱耍帅,想着今晚上要出门办事儿,这便下意识地坐在了鸡鸣镇扣最显眼的位置,坐得高看得远,人家瞧你也是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萧白夜坐在高高的石牌楼顶,翘着腿随意一扫,冷不丁就在无边的黑夜里寻到了一个白衣的的身影。
在乌云避月的夜里,他看见了一个小秃驴正缓缓地朝他走过来,只见他神色肃然,像是没有什么表情,可在与萧白夜对视的目光下看起来又有点呆。
不知道灵机这个小和尚又是抽了什么风,大半夜的跑到此处来,但萧白夜现在完全来不及细想,他只觉得窘迫。
窘迫,像是被人窥伺到了心底掩埋最深的秘密。
又不像。
因为他所掩埋的,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人尽皆知的,那颗杀人不眨眼的心,连带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萧白夜心想,他肯定是看到了。
是看到我要杀人,所以赶来制止的吗?
仔细一想,有理,就像和尚们自己持五戒去三毒,吃斋茹素,不动杀念,仿佛守着佛祖的金身,在彼岸,就能渡尽天下有罪之人,是吗?
是。
至少萧白夜从前见过的那些和尚是。
他们从不动杀念,也见不得旁人动杀念。
萧白夜隔了老远就开始说,“不许过来。”
掷地有声。
灵机却好似没说话,一步一行,脚步快,而且很是执着。
萧白夜又说了句:“走开。”
灵机此时已经迈步到了石牌楼的下头,他站在中间那出门下抬起脑袋往上看,只说了一个字。“要。”
要什么?
不知道。
但是小和尚说要就是要,偏要。
萧白夜问:“你过来干什么。”
是劝人为善呢,还是想渡我成佛呢?
他坐在石牌楼顶,如坐针毡,在问出这句话时,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灵机这个小和尚的回答。
最坏不过是一句“你是个坏狐狸,我不喜欢你这样杀人的狐狸。”这样的话吧。
谁知,他在心里纠结半晌,灵机只是站在石牌楼下头回了他一句:“我,我在找一,一只小狐狸。”
萧白夜:“……”
简单的陈述,仿佛说的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哪有那么复杂。
萧白夜才忽然想到,灵机这个小秃驴,他从来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和尚啊。
小和尚说话的语气磕磕绊绊地,定是被野蚊子给咬了,亦或是给在哪被什么玩意儿给挠了,总之,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
一被挠了痒痒啊,就就就结巴了。
萧白夜居高临下地问:“你找那个小狐狸做什么?”
灵机说:“睡觉,觉。”
萧白夜:“啊?”
灵机的的红了一瞬,纵然是在黑夜,还是被萧白夜给看见了。
只听灵机补了一句,“他不,不睡觉。”
他很累了还不睡觉,所以我找他睡觉。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三出的石牌楼本就是个立在鸡鸣镇外的牌坊,因此没有着脚点,鬼知道萧白夜是怎么上去的。
小和尚没看到,不知道。
纵然灵机的那些师兄们对灵机这个小师弟是千夸万赞的,但在萧白夜的狐狸眼里,灵机这个小和尚从来就是个傻不愣登的小秃驴。
萧白夜看着灵机磕磕绊绊地对着他说了一番恳切陈词,说完之后,便单手扶了石柱,从石牌楼的底部开始慢吞吞地往上攀爬,这番举动,就是想要上来与自个坐在一道儿啊。
灵机因为只用了一只手,所以动作有些温吞,粗手笨脚的,半天上不来,甚至连萧白夜都忍不住伸手去拉他一把了。
而后他又一想。
这小秃驴连悬崖都会爬,这区区石牌楼会爬不上来?莫不是又在框我。
爬了了半天,才够到了石牌楼顶,萧白夜看着灵机,终究还是没有把手伸给他。
灵机也不着急,自个单手一撑,顺势坐在了萧白夜的旁边。
这时,萧白夜才瞧见,灵机这小和尚算是佛法精深吧,可爬的这么慢,那是有原因的。
他一直是单手往上爬,没处用力,而另一只手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东西。
——是个油纸包。
灵机坐近了些,不怕羞也不怕破戒似得,用手中的油纸包碰了碰萧白夜的胳膊,道,“拿,拿着。”
萧白夜心道,这小秃驴,看模样是又给他带了礼物,这一回又不知道是在哪里的破烂儿了。
先是劝你拿着,后面当你真拿着了,那就是不得不收他的小破烂儿了!
呵。老套路我还能上当两次?德行吧,我又不是傻!
萧白夜道:“不了。”
说完,他便挪了挪屁股,坐远了些,假装自个并不是小和尚一直在寻的,那只走丢的傻狐狸。
灵机却把那油纸包直接展开,递了过来,里头几块米花糖白白胖胖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很是引人垂涎。
得了吧,这是只有傻狐狸想吃的!
是糖啊。
萧白夜勾了勾唇。
啧,这俗话说的好,什么都能亏,自个的胃可不能亏。
不就是拿着吗?
心中所喜,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敢于推翻自我,敢作敢为,这才是真男人!
萧白夜便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方才心里的那些“不许拿小秃驴破烂儿”的,都被他嚼吧嚼吧,随着口中泛起的唾液一并吞到了肚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萧白夜挪走的屁股又悄摸挪了回去,他说,“那我就行行好,帮你拿着吧。”
灵机道:“好。”
萧白夜问:“一直用手拿着吗,怎么不揣怀里啊。”
灵机道:“天,天热。”
萧白夜一想也是,大暑天太热,就算是晚上,揣在怀里不一会也就化了吧。
化了那可就不好吃了。
这小秃驴肯定也是个嗜甜如命的主,所以才能如此如此对待甜食,想他一介小和尚,平日里连肉都不能吃,有这甜食打打牙祭也是不错,我就悄摸吃一块,不吃多了,剩下的都留给他,还给他。
萧白夜这么想着,灵机已经将油纸包递到了他的手边儿。
他循着那雪白的米花糖看去,尚能看到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干净而修长,正是如此,想起方才尚未抹掉的几滴血迹,就更觉得刺目无比。
就在二人双手相触的一瞬间,萧白夜突然避开了一下,“别碰。”
萧白夜沉默了一会说,“我……手上有血。”
灵机低下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见了萧白夜的手指,手心握紧,拧成一个拳头,仿佛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灵机摸了摸自个的脑门儿,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萧白夜的角度来看,那小和尚就是不开心了,因为他一不开心,就低头,不说话,秃头也不会发光了,就跟今夜被遮蔽在乌云下的圆月一样没光泽,没了生命力似得。
虽然萧白夜拒绝在前,可他向来厚颜无耻,出尔反尔的事儿干得还少吗?
不少,撩小和尚的话也没少说啊。
就算拒绝了你,他还是往往要在你的心尖尖里挠上一把,挠的你浑身发痒,恨不得欲罢不能才好。
所以,在萧白夜避开灵机的手后,看着灵机落寞的小模样,他又忍不住在“别碰”后头补了一句。
“我要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