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喀尔喀人为结盟会谈方便，大营中便齐齐驻扎了六大部落的六大首领，镇北侯发起的这次深夜突袭，倒算得上是一勺烩了——在火攻与骑兵突袭双重进攻之下，六大首领死一人，另重伤一人轻伤一人皆成俘虏，其余三人在部下拼死掩护下突袭出包围圈后，立刻仓皇北窜，结盟尚未开始便已中断。
两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将战报传回朝廷，龙颜大悦，封带领尖兵深入敌营的镇北侯世子穆桓为五品龙骧将军，赏战役中受伤的镇北侯次子穆桢从五品骑都尉衔，并恩准穆桢回京养伤。同时任命辽东知府苏皓兼任辽东兵备使，以兵备知府的身份协助辽东总兵穆渊江、共商战事机要。
又是几日后，苏皓在府衙接了旨，面上虽然不显，心底却难免又笑又叹。
要知道大晟朝的知府皆是五品官职，若兼任了兵备使，他也算连升两级升至正四品了，可辽东自几十年前归于大晟朝版图，山海关外便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辽东府，并不曾设省级总督府与布政司，更不曾设兵备道与巡抚司，如今圣上却突然封他一个兵备知府……也实在太突兀了些不是么？
当然若换成别的知府，哪怕这兵备使是个聋子的耳朵纯摆设、定然也甘之若饴。毕竟这也是才到任两年多便在官职上升了两级，也算没白出来外放历练，外加上有过这个兵备使的资历，许回京后还能谋一个兵部左右侍郎做做，可苏皓的老父亲便兼着兵部尚书职呢，哪有父子同衙为官的道理？
再说前几年镇北侯府的老侯爷频频求到父亲跟前，不就是不想叫朝廷给辽东派个巡抚来，平白多一个“婆婆”辖制了总兵兵权么？经父亲与几位老臣委婉进言道明了利弊后，圣上也觉得给区区一个辽东府派驻巡抚有些大惊小怪，甚至还笑言螺狮壳里做甚么道场，怎么如今却又设了个兵备使，这不是平白将他架在火上烤？
苏皓倒是非常信得过穆渊江的为人，定不会在这事儿上跟他有疙瘩，更别说两人将来还是极可能成为儿女亲家的。可圣上给了他这个职位，可不是想叫他做摆设吧？
本身他作为辽东府的知府，也的确有攘外护民的职责，可那也是在文官的管辖范围内。如今多了这么一个兵备使的头衔顶着，往后的奏折都要厚上几分不是？这、这叫他往后如何与镇北侯相处啊！
等得苏皓下衙归了家，还在为这件事闷闷不乐。陶然将杨平叫出去问了问，知道爹爹在为此事烦忧，便笑着来到书房开解道：“我猜定然是镇北侯给朝廷的战报里写了来龙去脉，说是多亏爹爹当初的妙计为他夺得了一个冬天的先机，才取得这次大胜呢。叫我说啊，您只管将那兵备使当成一个虚职，当做是圣上对您的嘉奖就是了。”
她听穆桓讲过，喀尔喀人虽是最最擅长骑射，到底是游牧打猎的民族，难免小心翼翼甚至疑心极重。当初爹爹受了伤并大肆渲染，喀尔喀几大部落首领都怀疑这是唱空城计的前奏，因此才使得头年冬天的边境分外宁静……
苏皓微微皱眉：“这是你听穆家那小子说的？我刻意宣扬受了重伤之事也是为了辽东百姓少受一冬天的骚扰和掠夺，可不是为了叫镇北侯替我在圣上跟前唱赞歌要嘉奖！”
见得爹爹倒好似被她这话伤了自尊，陶然忙收起笑脸肃言道：“爹爹此言差矣。就算镇北侯的战报里果然那样讲的，那可是爹爹实打实做出的事儿啊，又不是言过其实……”
“陶姐儿你还小，你不懂……”苏皓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驻守边境的将军总兵们，最怕受人辖制了。这也就是我吧，换了旁人，只怕往后很难以与你穆伯伯相安无事呢！”
“我知道。”陶然明亮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父亲：“当初镇北侯老侯爷之所以不管祖父如何冷待都频频派穆四哥上门去，便是想请祖父在不设巡抚的事儿上替辽东说几句好话，我也遇上过两回。”
“可是您自己都说了，换了旁人恐怕很难与穆伯伯相安无事，那么这兵备使的位子您坐不比旁人坐更好么？若不是有您在，还能令您兼职，圣上从别处派来一个兵备使监军，那才是穆伯伯和您噩梦的开始呢。”
其实苏皓真是如陶然所想，他并不是怕从此与镇北侯穆渊江难以相处，而是觉得这个职位来得太轻松，甚至伤了自尊——在他的意识里，他只是巡城时受了个箭伤，又刻意宣扬了一番，目的不过是想换一个冬天的边境安宁，跟如今这场大胜有什么直接关系？
可他却得了莫大的好处、官升两级，在他看来，恐怕都是镇北侯在战报里繁花似锦的替他堆砌之故，更甚至……是镇北侯穆渊江想叫他乖乖将心肝儿一样的女儿奉献给穆家做媳妇的前奏。
不过如今听得女儿这么一说，苏皓突然就从死胡同里抽身而出了。要知道他也为官七年了，又怎么不知道皇权最要紧的便是擅长平衡之术呢？
当初圣上同意不在辽东设巡抚，已经是极难得的一次退让了，如今突设一个兵备使，未尝不是又一个平衡之术的开始，哪怕穆渊江的战报里并未替他请功，也从不曾打他女儿的主意，这个兵备使……该设也得设啊！
因此女儿说得极对，与其叫朝廷派来个旁人做这个兵备使，倒不如他做！他与镇北侯穆渊江的关系摆在这儿，无论是圣上想要的平衡也好，还是两人私下达成什么协议也罢，这都不是难题，倒是朝廷、他与穆渊江三方最好的选择了，辽东百姓也受益良多呢。
“倒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苏皓无奈笑道。
其实就连女儿都想得明白的事儿，他又何尝不懂呢？他早在接旨时就这般想过，却一直都难以说服自己——他可还没点头同意将女儿嫁给穆桓呢！穆渊江那老小子不经他同意便在战报里替他请功，怎么都令他觉得官升两级是卖女儿换来的！
不过话再说回来，若是女儿当真值得穆渊江那老小子这般筹划讨好，倒好像也是个好事儿？更何况穆渊江可没吃亏，既有了他这个好说话好相处的兵备使做搭档，又有他的女儿将来给穆家做媳妇，那老小子才是鱼与熊掌兼得的那个呢！
苏皓这么想罢，心底又有些愤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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