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春天很长，长得几乎没有什么夏天。之后日子缓缓流逝到五月，若在京城已经该换上轻薄夏裳了，辽东百姓身上却还是晚春装束。
这日清晨起来，就着明亮的晨光写了三篇大字，陶然便带着杨妈妈坐上马车进了城，打算将早些时候定做的夏裳取回来——她今年的个子长得有点猛，去年的夏衣都穿不得了，就算天气还凉，谁知道哪一日突然就入了夏？
谁知温同赶着马车才要停在绸缎庄门口，就听得不远处有人唤他，张望过去却是总兵府上的旧相识宋至，也赶着马车往这个方向驶来。
“是总兵府上的二姑娘三姑娘。”温同停好车笑着跟宋至打了招呼，便轻声告诉车中的陶然。
陶然愣了一下。昨儿她还和穆桓穆蕾一起去城墙边遛马来着，穆蕾怎么没告诉她说今日也要上街来？还有芸姐姐，不是一直窝在总兵府后院绣嫁妆的么，今儿怎么破天荒出了门？
“陶姐儿你这是等我给你牵马坠镫呢？”穆蕾笑嘻嘻的撩开陶然的轿厢帷幕，“还不快下来！”
陶然忙扶着杨妈妈的手跳下车，又去跟穆芸见了礼，这才轻声问穆蕾：“你们这是？”
穆蕾将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眼下这里不适合聊什么，我和我姐姐过来量体裁衣，你也是来做衣裳的么，不如等正事儿忙完了你去我家，我慢慢跟你细说。”
若是在京城，断不会叫大家闺秀们亲自出门定做衣裳，若不喜欢自家针线班子的手艺，自有那出名的绸缎庄、譬如锦绣坊啊思巧坊啊带着各色绸缎花样到府里去，任凭太太姑娘们挑选，再由最最巧手的裁缝替女眷们量了体，做好后再次送货上门。
可辽东府的绸缎庄也不知是不会做送货上门的生意，还是因为民风的缘故，哪怕是总兵府知府老爷府，女眷们想要穿衣也得来绸缎庄定做——就算是穆芸这个待嫁的姑娘也不例外。
陶然也就顺势点了点头，和穆蕾穆芸一起进了绸缎庄，又由店中伙计领着，将几人引进后院一间厢房。
等那伙计给几人倒了茶退出去后，稍倾便来了两个女师傅，打了招呼后，其中一人给穆家姐妹量起了尺寸，另一个师傅也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杨妈妈：“苏姑娘的衣裳都在这儿，回去试了哪里不合适，您再给我送回来修改便是。”
杨妈妈接过包袱便垂头撇嘴。若不是姑娘在辽东住不了两年，她还真该给姑娘出个主意，在这街上开个思巧坊那样的成衣铺子！这辽东府的绸缎庄既不管上门量体，来了铺子里又无法试衣，怎么看怎么糊弄不是么！
因此等得穆家姐妹又选好衣料，众人出来上了马车，杨妈妈便低声和陶然牢起来道：“姑娘和穆家姑娘真是好脾性儿，若换成别家的姑娘来了辽东，恐怕这做衣裳就是件受不了的事儿。”
“我才来时也不大习惯呢。”陶然笑道：“妈妈您说要不然咱们开个京城思巧坊那样的成衣铺子如何？”
“就算不做辽东府本地人的生意，只说穆家军那些军官的女眷，还有咱们官衙后宅的太太们，那就是个个儿都爱极了京城的花样，却苦于这些绸缎庄做不出呢。等得她们再将新样式穿出来，本地的那些太太姑娘们定然也是眼红的，生意不就越来越多了么？”
又不待杨妈妈回答，陶然自己就先苦了脸：“可是成衣铺子又哪里那么好开的？花样子、衣裳样式、哪怕是绸缎都好说，绣娘又该去哪里寻呢。”
做生意可不是拿嘴说说就能做得了的事儿，尤其是成衣铺子这种生意，好绣娘和普通绣娘的差别可大了。
却不知她这话正中杨妈妈下怀，哪怕是说绣娘不好找，杨妈妈都没当事儿——姑娘年岁逐渐大了，老爷隔三差五就给姑娘放些银子叫姑娘自己存着，可银子毕竟是死物儿，花一分就少一分，若是能做起生意来，那就活了不是！就能给姑娘攒些体己钱了不是！
再说就算姑娘过个一年半载要回京城又如何，姑娘和穆世子的亲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老爷也还要在辽东府继续为官的，姑娘的产业在这辽东府还有人敢打主意不成？算起来倒是比京城还好赚！
“姑娘若是真有心做，妈妈就先差人查访好绣娘也罢呀。”杨妈妈笑道：“有了好绣娘就开店，没有就不开，又有什么损失呢？”
再不济还能去现成的绸缎庄子挖几个墙角呢不是的……
“妈妈的主意不错。”陶然抚掌而笑：“既如此咱们就说定了，妈妈您从现在开始就查访好绣娘吧，先期也不用多，有两个就足够了，咱们慢工出细活儿。”
辽东府民风淳朴粗犷，本地姑娘们的女红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若是她的成衣铺子做起来，许还能多做一桩嫁衣生意呢——哪个姑娘不愿意出嫁时将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说话间，两辆马车先后停了下来，总兵府到了。进了府门下了车，陶然正待随着穆家姐妹往后宅去，就见穆桢牵着他那匹枣红马走了过来，又像没瞧见任何人一样，一声不吭就出了门。
“哼，谁欠他的呀，耷拉着脸给谁看！”穆蕾小声的轻哼道。
“蕾姐儿！”穆芸轻叱妹妹：“什么他啊你的，他是我们二哥。”
不论是在京城镇北侯府，还是在辽东总兵府，家宅不宁总归不是件好事儿；更别说陶姐儿再怎么拿了穆家的信物，如今也只是个外人儿，怎么能将家中丑事说给一个外人知道？
穆蕾却是不服气，仰头瞟了穆芸一眼：“什么二哥不二哥的，当着陶姐儿面前，姐姐你根本不用粉饰太平。”
“就那人……这几日不是不高兴么，姐姐你知道是谁的主意才叫他不高兴的？这都是陶姐儿的功劳呢！”
见穆芸分明是听懂了这话之后又愣在原地，陶然却糊涂了。
穆桢不高兴跟她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成了她的功劳了？三月里她是给穆蕾出过辖制穆桢的主意，可之后她再也没听穆蕾说过相关之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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