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既然已经到了辽东府，未几日便打点了年节礼装了两车，叫一路护送自己过来的马夫小厮们又启程回了京城，送车队启程前，陶然也不忘交给领头的何管事一封厚厚的家书。
那车队既然走了，陶然的马车自然也不曾留下，如今杨妈妈差人备好的车辆便是一直都在后宅里听差的，寻常都是丁妈妈等人坐一坐出去采买之用。
将礼物装好了车，杨妈妈又折返西厢房，便轻声跟陶然埋怨：“那马车实在是破旧了些，姑娘当初怎么不将自己那辆留下呢，京城苏府又不少那一辆半辆的。”
也不是杨妈妈遇事儿多挑剔，若是姑娘不大出门，马车不过是下人们坐一坐，好与坏都没所谓，可姑娘一旦出门儿也坐那一辆，面子上就太难看了。
“妈妈您忘了，我那辆车还带着尚书府的徽记，就算留下也要彻底换了车篷，那车架又太过宽大厚重，实在是太招眼、太过惹是生非了，索性打发回去省事。”陶然便给杨妈妈解释。
京城里宗室皇亲、公侯贵族云集，她那马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不算什么，可若是在辽东府就太显奢华了。如今的辽东城就这么大，她又是辽东知府的女儿，太过张扬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更别说父亲与穆侯爷的那个计谋，还不知会引进城里多少喀尔喀人的密探呢，她何苦做这个出头鸟？难不成她还能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燧发枪，一个不对便拔出枪来打碎对方的脑袋？
燧发枪虽好，填弹又太过麻烦，打得死一个，却打不死一群……
杨妈妈一听也是这个理儿，也就无奈点头，却还是唠叨道：“那姑娘就多穿些吧，我瞧着那马车四处都有些漏风，虽然路途短暂，万一冻坏了姑娘可不好。”
“红霞你去速速给姑娘烧个手炉来，再将那小熏笼多加些炭，我好给提到车上去添点儿暖和气儿。”
之后一切都收拾停当，陶然也就带头出了门。才踏出西厢，就见纤云也从东厢出来，两人抬眼间便对上目光。
“姑娘这是要出去？”纤云垂下眼帘快步上前来施礼。
陶然还了纤云一个半礼：“早几日我才到辽东，爹爹同僚的家眷们都来家中探望过我，今日正巧闲来无事，我便去拜访一番，也算回礼了。”
纤云目光闪烁：“姑娘身边的妈妈和丫鬟也都是初来乍到，可够妥帖？不如我陪着姑娘去吧？”
陶然尚不待答话，杨妈妈便笑着答言：“纤云姨娘还是留在家中照顾崇哥儿吧，京城与辽东的风俗虽然有些差别，待人接物总是差不多的，就不劳烦姨娘这一趟了。”
正室嫡出的姑娘出去应酬，身边却带个姨娘，这是怕人找不到笑话老爷的笑柄么？过去姑娘没来，女眷间的应酬免不了用上纤云一二，如今姑娘到了，就没有再叫小妾出头露面的道理。
纤云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头也垂得越来越低，一双素手却将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她已经给老爷生了儿子，又是识文断字的，跟着姑娘出去应酬也不会丢姑娘的脸，姑娘却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陶然将纤云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倒是纤云沉默了瞬间，转头又扬起明媚的笑脸：“那我就不耽误姑娘出门了，我去看看老爷的汤药熬得如何了。”
“姨娘不用烦劳了，芳草在松龄堂便是个熬药丫头，有她守着药罐子再妥帖不过了。”陶然也不想叫纤云太过尴尬，可爹爹既然交代了，那药罐子除了她的人、便不能叫旁人近身不是么。
芳草是她这次离京前祖母赏下来的，之前就是替老夫人熬汤煎药看火的三等丫鬟，如今到了辽东叫她继续替老爷煎药，倒也算人尽其用。
纤云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破碎痕迹，陶然却不停留，抛下这句话后转头便带着杨妈妈等人离开了，只留给纤云一群背影。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后宅越是相安无事越好。”上了马车坐定，陶然微微皱眉：“尤其是老爷如今还在养伤，若我才一来就将后宅闹得鸡飞狗跳未免不美。”
“可是这纤云也实在是骄纵的过分了，若不赶紧掐了她这个尖儿，将来等她带着崇哥儿回了京城，我都担心她到底护得住崇哥儿么？”
临行前她是跟祖母说，到时候不如将磐哥儿和崇哥儿都接去松龄堂养着，可这话不过是为了叫祖母想到就将见到两个小孙孙了、心头好过一些，也省得祖母只为爹爹的伤势和她的远行担惊受怕。
实际上且不论母亲到底愿不愿将磐哥儿送去松龄堂，就算母亲真为了磐哥儿好、愿意忍痛割爱，崇哥儿到底是个婢生子，跟磐哥儿的身份差着太多，祖母那样的老人精，怎么会随便抬举崇哥儿，叫他和磐哥儿一样承欢膝下？
母亲的性子又不知到底改了多少，若还是那般糊涂不讲道理，只管一味的看着庶子不顺眼，纤云想护着崇哥儿便成了大难题了……要知道前世母亲都不曾容得纤云将这个孩子生出来呢。
杨妈妈和红霞二人却不敢搭茬儿。纤云再是个姨娘，崇哥儿再是个婢生子，那也是老爷的姨娘和儿子，是三房的主子，有姑娘说的，没她们说的。
不过想起她们到了辽东这十来日，纤云变本加厉的试探与骄纵，不是嫌弃厨房给崇哥儿乳娘炖的猪蹄不够软烂，便是挑剔膳食里的青菜不够新鲜，杨妈妈到底皱了眉：“辽东本就比京城寒冷得多，眼下又是这个季节，能有青菜吃就已经很是奢侈了，她还那么挑三拣四的，姑娘说她骄纵还真没说错。”
没来辽东之前，她们主仆也在绥中城停留了几日，绥中还有温泉庄子种的温泉菜蔬呢，采买起来相对方便，三太太的餐桌上也不过是每顿多添一个凉拌青瓜，再不然便是个蒜蓉小白菜，即便如此，每日都要多支出二两银子……
而纤云不过是个丫头抬举的通房，生了儿子后才抬了姨娘，却比太太还奢侈，长此以往也的确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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