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鹿鼎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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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又做了满清鞑子的大官,还杀害了自己恩同再造的师父,实在是天下第一等无情无义、第一等寡廉鲜耻的小流氓小无赖,妹子年纪还小,切莫上了他的当…”

    晴儿性命落在了雯儿的手里,却极是强硬,落得嘴巴图个痛快。

    忽然,雯儿扬起了手臂,“啪”地一声,掴了晴儿一个耳光。晴儿口一张,一日鲜血里裹着两颗牙齿,吐了出来。

    痨病表小叫花大怒,喝道:“小妖女,你敢打我师妹!咳,咳,丐帮的弟兄们,今日本帮清理门户,对本帮叛徒,也不必讲甚么江湖规矩啦,大伙儿并肩子上啊1

    丐帮众人,一来被雯儿、晴儿弄得糊涂了,她二人模样生得太过一样,这些低辈份的弟子大都散在各地,于帮中具体情形本来不甚了了,而辈份高的七袋、八袋长老,一见武功高强的魏至心都败在雯儿的手下,几乎性命不保,自忖强自出头,除了枉丢了性命,也是于事无补,是以都不吭声,犹如置身事外的一般。

    这时,痨病表小叫花郑义虎一言提醒,便有人站了起来。

    雯儿喝道:“都坐下了!这人便是榜样。”说着,右手探出,疾抓痨病表小叫花的胸口大岤。痨病表小叫花武功何等高强,却竟然不及闪避,一招也没有来得及还,身子已被雯儿腾空扔起,抛向台下。

    痨病表小叫花郑义虎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躺倒在地,连咳嗽的劲儿也没有了。他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便有两名八袋长老抢上前来,出手救护。

    两人手掌刚刚搭上痨病表小叫花的身上,忽然“氨地一声大叫起来,就见手掌肿胀淤黑,显见中了剧毒。

    两个八袋弟子躺倒在痨病表小叫花的身旁,他们又有三个本门弟子前来相救,却也被如法炮制,中毒倒地。

    雯儿冷笑道:“不怕死的尽避上罢!”

    晴儿喝道:“我们姊妹的事,与别人无涉,你解了他们的毒!”

    雯儿冷笑道:“那一日污我杀人,他二位好像也在场罢,好像也义正辞严罢,好像也义愤填膺罢,好像也……”

    接连不断地说了几个“好像”,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八袋弟子忍着中毒的苦痛,大声喝斥道:“对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又甚么好像、好像了?小妖女,快些杀了老子!”

    雯儿道:“迟早总要死的,何必争这一时半刻?你告诉我,当时到底是谁,做出了这等j计,陷害于我?”

    老叫花哈哈大笑道:“哈哈,我过山虎纵横江湖数十年,人也杀过了,牢也坐过了,只是不知求情是甚么滋昧?老子也混出了不小的名头,早死二十年都不为早。今日死在小妖女的手里,也没有甚么说的,只恨老朽无能,没有得报成帮主的大仇。”

    雯儿道:“你倒是忠心得紧。也罢,我便成全了你也就是了。”

    暗暗运气,力透指尖,遥遥向过山虎一点,一股强劲内力袭去,只见过山虎大叫一声,两眼一翻,就此气绝。

    雯儿离开过山虎足有数丈,凌空一指,便杀了他,这份武功,当真出神人化了。丐帮弟子人数虽众,却是一个个地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雯儿杀人立威,逼视着另一个倒在地上的八袋弟子,道:“你怎说?”

    这八袋长老四十余岁,年轻、骨头也比“过山虎”软得多了。他身中剧毒,强忍着趴在地上,向雯儿磕头讨饶道:“姑娘饶命,不关我的事,都是郑、郑义虎一手撮弄的。”

    江湖人物讲究的是宁折不弯,他的弟子见师父如此卑躬屈节、贪生怕死,一个个地尽都羞得无地自容。

    雯儿道:“你还老实,也罢。你起来,也如魏至心魏长老一般,三个月之内,不要妄动真气,其毒自解。”说着,手指虚虚一点,便见那八袋长老爬起身来,忍痛又向雯儿作了个揖,跌跌撞撞地走了,却无有一个弟子相送。

    雯儿见将群丐制服了,正待转入正题,忽然站起一个年轻的四袋弟子,张口骂道:“他奶奶的,甚么玩意儿,动辄杀人?老子可看不惯这作派1

    此人雯儿倒是识得,叫张得力,比雯儿大了十余岁,但却一块儿学艺,脾性也是相投。他生性暴烈,为人仗义,本来在帮中这等重大的集会中,没有四袋弟子说话的份儿,但他看到雯儿出手便是杀招,不禁动了侠义心肠。

    雯儿皱眉道:“张大哥,你怎么出口伤人?”

    张得力冷笑道:“你出手杀人,难道不许我出口伤人么?”

    雯儿道:“看在我们同师学艺的份儿上,我也不来怪你了。你走了便是。”

    张得力道,“我偏偏不领情,又能怎样?”

    委儿笑道:“你这人当真难缠,你说罢,你要怎么样啊?”

    张得力道:“我要你救了过山虎过长老。”

    雯儿勃然大怒道:“你是英雄,不会去自已救治他么?为甚么要找我?”

    张得力大步走了出来,道:“救治就救治,至多不过搭上老子的一条小命罢了。”他眼睛扫了扫周围,道:“平日里你兄我弟,喝酒赌钱,热闹得紧,一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刻,一个个地便做了缩头乌龟了。丐帮这时候再不衰败,还有天理么?”

    他口没遮拦地自说自话,却是将丐帮众人尽行得罪了。本来他还有几个极好的朋友,想来阻拦,这时也不好开口了。

    张得力刚刚看到了,那两位八袋长老只是将手朝郑义虎的身上一搭,便同样身中剧毒。他却毫不畏惧,将业已毙命的过山虎抱在怀里。惨然道:“过老爷子,你一生中正,不想遭此无妄之灾。不过你老人家也不必太觉孤单,张得力曾承蒙你老人家传授了查拳的一招‘一路母子’,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张得力职分低下,又没有人缘,自然没有资格真正拜过老爷子为师,今日与你同行,一起去阴曹地府,老爷子便再教上张得力两招查拳罢。”

    “查拳”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拳术,并非武林中难得的武功秘籍,而“一路母子”则是“查拳”的“起手式”,更非甚么高深的武功。张得力却以死来报答过山虎的知遇之恩,倒是钟情之至了。丐帮弟子,都不禁对他报以钦佩之色。

    张得力伸手去扶过山虎的身子,过山虎忽然坐起,睁开眼睛,一怔之下,对雯儿道:“多谢姑娘。”张得力也是一怔,道:“过老爷子,你没事么?”

    过山虎笑道:“我能有甚么事?雯儿站娘知道我年轻的时候,练功时曾经走火人魔,真气运行时|乳|根岤便有阻碍,疼痛难忍,是以凌空封了我的岤道,以真力消除了我的隐患。你看。”他顺手拈起一块碎石,两只指头微微一碾,那鹅卵石模样的碎石,便变成了齑粉。

    过山虎得意地哈哈大笑,将手在张得力的肩头一拍,不料张得力应声而倒。只见他面色通红,呼吸急迫,显出中毒症状。

    过山虎道:“雯儿姑娘,张兄弟是个好人,请你手下留情。”

    雯儿道:“我知道他是好人,可好人也不能脏话连天呀。略施惩戒,教他今后也不能胡说八道。过老爷子,你将郑师兄也赶快抬下医治罢。迟了,只怕落下了终生残疾。”

    过山虎知道,当日说雯儿偷施暗算、杀害了帮主成龙的,郑义虎是惟一证人。雯儿最是恨他,今日出手惩戒,不取他的性命,已是大发慈悲了。便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抱了痨病表小叫花,朝外走去。

    走了数步,却又回转身来,道:“雯儿姑娘,你出手治好了我的痼疾,我心里感激得紧。今后只要有甚么用着我的地方,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就是了。不过,大丈夫行事,讲究的是恩怨分明,若是日后查出你确实是杀害成帮主的凶手,我必将杀了你,再一刀抹了脖子,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雯儿微笑道:“理当如此。不过,老爷子你看,我像个欺师灭祖的十恶不赦之徒么?”

    过山虎仔细地端详着雯儿,道:“不像,不像。雯儿姑娘,那么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要么便是个大j似忠的恶婆娘。”

    过山虎走了,晴儿一看,雯儿恩威并用,不但收伏了与她作对的丐帮弟子,收买了人心,而且以“隔空点岤”等匪夷所思的内功外力,震慑了丐帮弟子。不要说有多少帮众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便是那些死硬之人,见了雯儿的武功,只怕也不敢拿了鸡蛋碰石头了。

    妹子的武功登峰造极,便是养父成龙活转了过来,也非雯儿对手了。晴儿还将神龙鞭握在手中,心灰意懒之极,道:“妹子,你拿走神龙鞭罢,姐姐甘拜下风。”

    雯儿伸手取饼神龙鞭,又轻轻在晴儿的背心岤道点了一点,道:“姐姐,帮主之位,本来该是你的。不过为了报养父被害的血仇,妹子只好越庖代俎了。”

    睛儿默不作声,盘膝坐下,搬运真气,活动长时被封的岤道。片刻之间,便站立起来,依旧精神焕发,便如没有受到内伤一般。

    雯儿内心也暗暗佩服:“姐姐确实了不起,倒是不可小觑了。”

    晴儿朗声道:“丐帮帮众听了,值此多事之秋,推举帮主,也不必拘泥于帮规帮法。今日不管职分大小,也不管是不是本帮中人,均可入选帮主一职。”

    她这等“也不管是不是本帮中人,都可入选帮主”的说法,倒是堵住了雯儿的嘴。因为雯儿两年之前叛逃出帮,丐帮早已不将她作为本帮弟子了,晴儿这样说,也就是让她参与竞争的意思。

    晴儿对雯儿道:“妹子,这还公平么?”

    雯儿想:“无非是比武决定帮主而已,这有何难?”便回答道:“这样很好。姐姐做事,一向是极公平的。”

    晴儿一挥手,便见四个丐帮弟子,抬了一口大锅,锅里满满的一锅花生油。雯儿内心奇怪:“这是做甚么?敢情姐姐为了拉拢人心,炸果子请大伙儿吃么?”

    四个丐帮弟子将大锅在台上一支,便生起火来。那火极旺,不到半个时辰,锅内花生油便翻滚沸腾,热气熏天。

    晴儿摘下中指上的一枚金戒指,轻轻放人铁锅的热油之中,道:“养父生前常对我们姊妹说,丐帮是江湖大帮,作为一帮之主,武功倒是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胆量。妹子,养父是这等说的么?”

    成龙生前着意栽培两个养女,类似的话确实说了不少,但都是因人因事而异。如今睛儿掐头去尾说了这番话,雯儿倒也不好驳她,当下未置可否。

    晴儿道:“这滚油之中有一枚金戒指,凡是江湖中人,谁能下手将金戒指捞出,丐帮便奉他为第十九任帮主,大伙儿同意么?”

    江湖中人最喜多事,便有些明知做不上帮主的丐帮弟子,高声道起“好”来。丐帮因是大帮,尊卑长幼,极是分明。若不是于本帮大有功劳,或者机缘巧合,一只布袋一只布袋地爬上去,这些四袋弟子,便爬白了头,也难背上八只布袋。当然,似痨病表小叫花郑义虎是帮主的关门弟子;晴儿、雯儿姊妹是帮主的养女,虽是年纪轻轻,却已有了极高的职分,那又另当别论了。

    是以听得睛儿这等说,众多八袋以下弟子跃跃欲试,想一步登天,夺个帮主做做。可是,台上的油锅之中,滚油翻腾,哪里有人敢于下手去捞戒指?只怕帮主没有做成,一条小命已然丢了。

    晴儿道:“哪位有胆量来试一试?”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一个出头。晴儿道:“胆小不得将军做,拼了废了一条胳膊,做个帮主,也划算得紧哪。诸位放心,有我们姊妹在,特别是雯儿妹子,刚才大伙儿目睹,武功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决计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忧的。雯儿妹子,姐姐说得对么?”

    雯儿苦笑一声,道:“姐姐足智多谋,妹子甘拜下风。姐姐,不要说台下诸君,连妹子也是退避三舍。这帮主之位,你当仁不让罢。”

    听得雯儿如此说,辈份低下的弟子更不敢出头了。雯儿在丐帮之中,被渲染成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而晴儿的心机,却又是丐帮弟子领教了的。这姊妹俩争夺帮主之位,无所不用其极,哪里能轮得上别人?

    晴儿见没人应试,便道:“妹子,你请上罢。你有无毒大功法的神功护体。热油算得了甚么?你做了帮之主,咱们姊妹的恩怨一笔勾销,姐姐供你驱使便是。”

    雯儿方才出手御敌,极是干净利落,岂知这时,不要说捞戒指了,连看也不敢看油锅一眼,连声道:“我不做甚么帮主,你们谁爱做便做了罢。”

    人皆爱美,女子尤甚,年青女子更甚,年青而又貌美的女子,爱美简直胜过自己的性命了。教雯儿在翻滚的油锅里抓戒指,不要说性命之忧或是落下残疾,便是将胳膊的皮烫坏了,结了疤痕,雯儿也决计不会去做。

    雯儿在心底道:“帮主?便是给个皇帝,本姑娘也不干哪!”

    晴儿叹息道:“妹子到底放我不过。唉,也怪我自己划下了这等歹毒的道儿,没得办法,只得自已受用了。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晴儿说着,缓步走向油锅,手便朝滚烫的热油里伸去。雯儿吓得闭了眼睛不敢看,到底同胞情切,不禁喊道:“姐姐,你不要捞啦。你做了帮主便是。晴儿冷笑道:“那不成。我说过的话,历来是算数的。”

    手伸向油锅……翻滚沸腾的油…

    倏地,一个声音高喊道:“辣块妈妈不开花,老子下油锅啦1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天涯芳草有归路碧海青天更艰难韦小宝在小舟上醒来,既怕有人发觉,又盼有人发觉。他性喜热闹,听得微山岛上人声鼎沸,又是丐帮开香堂,又是推选帮主甚么的,心道:“这些臭叫花子,不知闹些甚么玄虚?”

    极想去看看热闹,却又想到美貌但又是狠毒的睛儿,死来死去总也死不了的痨病表小叫花,还有那个使着张牙舞爪铁钩子的魏至心,哪里敢去!听得众叫花又叫又唱的,定然热闹非凡,心中痒痒得实在难忍。

    忽然听得一个女子吟诵丐帮的切口道:“也打丐帮变心人。”

    韦小宝心中一动,暗道:“这不是雯儿妹子么?她怎么来了?不,不会是她。丐帮的人一个个地巴不得就口凉水活吞了她。难道她活得不耐烦了,居然送上门去?”仿佛是为了证实韦小宝的判断似的,猛然传出魏至心的一声惊叫:“你是雯儿1

    韦小宝忖道:“雯儿妹子心地善良,可不是晴儿那小娘皮的对手。老子曾发过誓,要与雯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丈大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四长三短,老子不是今日就要抹了脖子么?不行,我得去帮帮她。”

    一跃上岸,施展“神行百变”的功夫,瞬间便来到了张良墓前。他本来是富家公手的打扮,被盐枭折腾了三天三夜,衣衫破烂,面色憔悴,实在也与叫花子差不了多少。众叫花子又是从各地来的,大都素不相识,是以韦小宝混迹其中,倒是没人发觉。

    韦小宝一看雯儿连连出手,连连得胜,便放下心了,也就没有现身。待得晴儿命人抬出一口大锅,见那烧得沸腾的热油,韦小宝心里道:“乖乖不得了,雯儿妹子要吃大亏了。”

    果然不出韦小宝所料,雯儿不但不敢伸手去滚沸的油锅里去捞戒指,甚至连看也不敢看上一眼。韦小宝心道:“我枉自做了雯儿的大哥,今日夺个丐帮帮主,给亲亲好妹子做份见面礼罢。”

    纵身而起,大叫道:“辣块妈妈不开花,老子下油锅啦1

    丐帮弟子便有人出手阻拦,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捣乱?”岂知韦小宝的“神行百变”应付这些四五袋弟子绰绰有余,身形晃处,三拐两拐,已然跳上台去了。

    雯儿惊愕道:“大哥,你怎么来了?丐帮自已门户的事情,大哥不必趁这浑水。”

    韦小宝笑道:“你大哥就是喜欢浑水啊,没得法子-…晴儿姑娘,你好么?秦淮河一别,你怎么不讨饭了,改卖油炸果子了么?”

    韦小宝的现身和说这番话时,晴儿已自油锅上将手缩回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甚么东西,竟然哥哥妹妹起来,羞也羞死了1

    韦小宝道:“哥哥妹妹有甚么可羞的?世上有哥哥妹妹的人,也不知多少。晴儿姑娘,你若是愿意,我也这样称呼你便是了。”撇了声音,嗲声嗲气道:“晴儿妹子,亲亲晴儿妹子……”

    韦小宝自小在妓院里长大,学着嫖客的声音、语气,学得维妙维肖。丐帮弟子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你1晴儿气得脸色煞白,道:“下流无耻!?哼,你们在山洞里做下的事,当我不知道么?”

    韦小宝故作惊讶,道:“甚么山洞啊?晴儿姑娘,你的记性可是大大地不济了,咱们俩不是在秦淮河上的风流船里么?乖乖隆的冬,猪油炒大葱,噶嘻……”

    雯儿忽然喝道:“大哥1

    韦小宝一怔,才将更下流的言语咽进了肚子里。

    雯儿面如凝霜,道:“大哥,你若是存心来帮我,便放尊重些。若是心存轻薄,那就请便罢。”

    韦小宝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道:“叫你没记性,叫你油嘴滑舌。雯儿妹子,晴儿姑娘,韦小宝多有得罪,请姑娘莫怪。”

    晴儿道:“哼,你若是知趣。趁早走罢。”

    韦小宝道:“走是能走的。”

    晴儿问道:“你要怎样?”

    韦小宝道:“姑娘,你那枚戒指十足真金,有假包换,撂在滚开的油锅里煮着,若是煮化了,不是太也可惜了么?韦小宝不才,只有一个好处:为了美貌女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刚才得罪了姑娘,现下便替姑娘取出戒指来赎罪罢。”

    晴儿面上豁然色变,道:“你、你也来抢夺帮主之位?”

    韦小宝笑道:“顺便捞个帮主做做,也极好玩的。姑娘方才不是说了么?不管是不是丐帮中人,只要从油锅里取出姑娘的宝贝戒指,便可做丐帮帮主的么?”

    晴儿方才确曾说过这话,不料教这个突然杀出的小流氓钻了空子,但是却又不好改口,便道:“做帮主?你配么?”

    韦小宝道:“本来是不配的,不过见了两位姑娘争着做帮主,不配也是没有办法。两位始娘都是沉雁落鱼之貌,闭花羞月之容,与那些肮脏透顶的臭叫花子打交道,忒也太过委屈姑娘了,两位姑娘做帮主,那叫做两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我这个小无赖小流氓,与臭叫花子破锣对破鼓,这叫做旗鼓相当。再说,臭叫花子蛮横得紧,太过难缠,老子可领教过了,险些弄得性命不保。两位姑娘千金、万金之体,犯不着与他歪缠。是以我老人家思来想去,还是勉为其难,拼了一死,做了这个帮主罢。这回书便叫作‘韦小宝英雄救美人,俩美人感恩韦英雄’。”

    韦小宝胡说八道一大串,晴儿身形跃起,右手便向油锅中捞去。

    雯儿一怔,忖道:“韦大哥虽说轻浮,却是机警过人,姐姐抢着去捞戒指,莫非其中有诈么?”

    晴儿眼看就要得手,后背却被一只手掌抓住,却是雯儿后发而先至,拿住了她的岤道,将她轻轻一甩,身子便已飞出,落地时却是站立得稳稳的,似被轻轻托着放下一一般。

    雯儿含笑道:“姐姐,家人让外人,这是礼数。”晴儿气鼓鼓地说道:“谁是外人了?你对这个小流氓,只怕比家人还要亲罢?”

    雯儿气恼非常,正要发话,韦小宝招呼道:“雯儿妹子,你过来,帮我一个忙。”雯儿道:“怎么?”韦小宝道:“这油锅煞是可怕,你韦大哥只要将手伸了进去,只怕这条胳膊是保不住了。”雯儿赶忙道:“既是这等危险,韦大哥,这帮主不当也罢。”

    韦小宝道:“那可不行,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迫。”雯儿幽幽道:“韦大哥,既然执意如此,倒是不必多虑。你若是真的残了,妹子服侍你一辈子也就是了。”

    韦小宝心中大乐:“还是雯儿有情有意,老子有了这样一个妹子,倒也没有白活。”又道:“落下个残疾倒是小事,只怕你韦大哥这条老命,也就交代了。到了清明啊,十五啊,大年夜啊,雯儿妹子,你可不要忘了我,给哥哥烧锭纸钱,舍些粥饭,你韦大哥在奈河桥上,也感激你。”

    雯儿沉吟有顷道:“韦大哥,这个只怕做不到的。”

    韦小宝心中大怒,暗暗骂道:“小娘皮也不是好货色,过河拆桥么?”

    只听得雯儿语气决绝地说道:“妹子既与大哥结拜了兄妹,理当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哥若是真的有个好歹,妹子随后跟你一块儿去了便是,哪里还能给你上香火?其实,咱们兄妹相依为命,虽在地府,殊不寂寞。还有,还有……”

    韦小宝美滋滋的,追问道:“还有甚么?”

    雯儿声音微弱得几如蚊虫,道:“生不同床死同岤,虽是做鬼也风流。”

    这两句话说得声音极轻,而且文绉绉的,韦小宝可就听不清也弄不懂了。不过他从雯儿娇羞的目光中完全觉出了那少女的无上温情,道:“有了亲亲好妹子的这番话,哥死也值得了。”上前牵住了雯儿的手,也轻声道:“妹子,大哥哄你玩的,大哥没事,你大可放心。”见晴儿目不转瞪地看着自已,便放大了声音道:“妹子,你帮我一个忙罢,你看过跑马卖解的江湖人么?”

    雯儿点点头。

    韦小宝将雯儿拉到了油锅跟前,面对着丐帮弟子,作了四方揖,大声说道:“各他三老四少,在下兄妹俩初到宝地。”声音、语气,与江湖艺人一般无二。雯儿虽是羞涩,但到底是少年心性,颇感好玩,不由得接口道:“是喽。”

    韦小宝点点头,颇为赞许的样子,道:“人生地不熟。(雯儿应道:哎!)常言说得好,(雯儿道:怎么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雯儿道:这话部假。)大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呆着也是呆着,(雯儿道:怎么样?)咱们兄妹俩给大伙儿变个戏法瞧瞧。(雯儿道:好!)”韦小宝油腔滑调,雯儿天真口爽,两人一唱一和,维妙维肖,真正将丐帮弟子逗笑了。

    韦小宝道:“在下初学乍练、手艺不精。变好了(雯儿道:怎么样?)您给鼓个掌;(雯儿道:哦。)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不留名不如张三李四,(雯儿道:对。)雁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雯儿道:说得好!)变砸了,(雯儿道:怎么样?)请诸位多多包涵。(雯儿道:应该。)”韦小宝伸手装模作样地比划,道:“常言道,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常在河边转,不能不湿鞋,对不对?(雯儿道:对极啦。)行家看门道,立巴(庸按:江湖暗语,意即外行)看热闹,我兄妹可不知道哪位师傅、哪位高手屈驾至此,我这里向您作揖了,(雯儿道:作揖了。)向您鞠躬了。(雯儿道:鞠躬了。)求您高抬贵手,(雯儿道:谢谢啦。)请您多多关照!(雯儿道:拜托啦。)”韦小宝前腿蹬、后腿弓,做出搬运内力的样子。道:“妹子哎,(雯儿道:有!)咱们闲话少说,练起来!(雯儿道:练起来!)”韦小宝插科打浑,转身之间,雯儿看到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付薄如蝉翼的手套,由不得一怔,暗道:“这手套不是郑义虎师兄的传家之宝么,怎地到韦大哥的手上?”

    稍一寻思,便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一日,我使神龙鞭‘打死’了郑师兄,韦大哥趁火打劫,顺手牵羊,将宝贝手套取走了。不过这手套只能避毒,不知道能不能避火?”

    四名丐帮弟子一看来人是个“空子”,便将木柴添得满满的,四把特大蒲扇,使劲儿扇了起来,顿时炉火熊熊,锅内热油,更是沸腾飞溅。

    韦小宝“嗨”地一声,牙一咬、眼一闭、脚一跺,手已探进了沸腾的热油之中。铁锅极大、极深,戒指极小,韦小宝一时摸它不着,便倾下身子,向铁锅里探去。

    丐帮是比较凶悍的帮会,历来强讨硬要,行凶仇杀,甚至自残身体,无所不用其极。可看到这等大活人下油锅的场面,却也惊得目瞪口呆。雯儿关切地看着韦小宝,声音颤抖着,道:“韦、韦大哥,实在摸不到,不摸也罢。”

    韦小宝不吭声,忽然他连声发出欢呼:“我摸着金戒指啦!我摸着金戒指啦!”

    雯儿上前扶他,道:“大哥你没有事么?”

    忽然,晴儿箭也似地扑了过来,朝着韦小宝的屁股上就是一脚。

    猝不及防,晴儿使的力道又是奇大,韦小宝“氨地一声,头下脚上,栽倒在铁锅里。

    晴儿的内力也真了得,后劲无穷。韦小宝的脑袋撞在锅底,“哗啦”一声,锅底撞出一个大洞,火焰冲天而起,沸腾的热油遇火即着,将韦小宝烧成了一个火人。

    雯儿手疾眼快,一把提起韦小宝,向旁边一个水塘扔去;同时左肘拐出,点在睛儿腰的岤道上,晴儿经岤被点,站立着一动不动。

    那水塘离土台足有五六丈远,满身是火的韦小宝在空中飞行,犹如一只火球。“哗啦”落在水塘里,却是轻轻地如提放在水里—般。显见雯儿的力道,拿用得恰到好处。

    韦小宝沉进水底,呛了一口湖水。他绰号“小白龙”,其实名不副实,一点儿水性也没有。踉踉跄跄地站立起来,将头露出水面,刚想大呼“救命”,脚底板却已着地,原来,那水只有齐腰深。

    韦小宝心定,看水面上,一团热油还在燃烧。他掬了几捧水,草草地洗了洗身上的油污,高举着从油锅里捞起的金戒指,笑嘻嘻走上岸来,走到台上,向着丐帮弟子,道:“咱们认识认识罢!在下韦小宝,江湖上也混出不大不小的名头,好朋友为我脸上贴金,都尊称一声小白龙。我按照你们稀奇古怪的规矩,夺得了戒指,你们大伙儿有甚么话说啊?”众人默不作声。

    韦小宝道:“你们没有话说,我有话说。我小白龙遍行各帮各派,见识得也算是多的了。哪帮哪派做帮主、掌门人的不是落鱼沉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的美貌女子?常言说得好:女子当家,必定大发,女大三,抱金砖;还有女……甚么甚么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们丐帮要想发达,帮主是非女子不可的,是以我小白龙决定推举……”

    “雯儿”两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雯儿却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大哥,不成的。”

    韦小宝怔道:“甚么不成?”

    雯儿道:“我做帮主不成的。丐帮的人最是讲究信义,那个甚么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他们订的规矩是谁能从油锅里取出金戒指,便推选谁做帮主,金戒指是大哥你捞出来的,可不是我啊,我做帮主,他们如何能服?大哥做帮主,顺理成章。”

    韦小宝摇头道:“我不做。我在天地会做了一个小小的香主,就一辈子麻烦不完的了,还能再朝火坑里跳么?戒指也不是我一个人捞出来的,你不是也在旁相帮的么?再说,雯儿妹子,这个帮主,是大哥我诚心诚意夺了来给你做见面礼的。”

    雯儿甜甜一笑道:“妹子多谢大哥了。大哥先接过了帮主之位,今后如何,还不随你帮主大人的一句话么?大哥,夜长梦多,事不宜迟。”

    韦小宝一拍脑袋,道:“我可真也糊涂了。三下五除二,不是极简单地一笔帐么?”心里忖道:“看不出来,雯儿妹子倒也是精明得紧。”

    思想已定,便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背负着手,道:“我小白龙的武功艺业、胆量口才,都是你们大伙儿亲眼看见的了,你们有甚么话说?”

    雯儿轻轻把玩着神龙鞭,道:“小白龙英雄做丐帮的第十九代帮主,你们愿意不愿意啊?愿意便是愿意,不愿意便不愿意,不吭声可是不大好罢?”

    丐帮帮众方才亲眼看到韦小宝在晴儿出的难题面前,挺身而出,那胆量使得人人叹息自愧不如。及至韦小宝从翻滚的油锅里捞出金戒指,竟没有丝毫损伤,人人都觉得韦小宝的武功,不说登峰造极,也是怪异之极。惺惺惜惺惺,丐帮帮众对韦小宝倒也生了敬佩之意。

    可是,又隐隐地觉着有点儿不妥。

    丐帮是江湖上的大帮,在武林中交游极广,却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小白龙”的名头。“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天地会的名头之响,丐帮也自认望尘莫及。

    不过天地会中,哪里冒出了韦小宝这等人物?

    也是难怪,韦小宝虽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却又混迹于朝廷之中,总舵主陈近南将他作为一张反清复明的王牌,企图在紧要关头派上大用场的。是以韦小宝于江湖知名度甚低,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武功低微的缘故了。

    还使得众丐觉得不妥的是,韦小宝年纪轻轻,说话轻浮油滑,一双眼睛贼兮兮的,哪里似历代帮主那样沉稳威猛?

    推选帮主,是关联到丐帮盛衰的大事,哪里敢马虎?

    便有几个职分较高的八袋长老,要出面提出相左意见,却见雯儿笑吟吟地站在韦小宝身旁。手中的神龙鞭不经意地悠来荡去,犹如一条急于吐信的毒蛇。晴儿也自呆呆地站立着,不置一词(他们不知道,雯儿顺手点了晴儿的哑岤),便将心里的话咽了下去。

    雯儿心道:“大伙儿都不吭声,却也不是了局,总得有人第一个打破闷罐子才是。”

    正想当众点将,指名要一个八袋长老作答,就见方才为救痨病表小叫花郑义虎的八袋长老过山成,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来,甚么话也没说,朝着韦小宝的身上“呸”地便是一口浓痰。

    近在咫尺,韦小宝武功又低,哪里闪避得了?那浓痰正中韦小宝长衫下摆。韦小宝怒道:“你做甚么?”

    雯儿却是大喜,道:“过老爷子的武功,便是炉火纯青了。这一招‘南天一柱’,不要说韦英雄不能闪避,便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只怕也闪避不迭。”

    过山虎鞠躬道:“多谢姑娘夸奖。”又对韦小宝道:“得罪,得罪,韦英雄见谅!这是本帮的规矩。新帮主就任,属下都要向他吐唾沫,以示祝贺的。”

    韦小宝大喜,心道:“老子这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了么?这祝贺的方式却是古怪,老子倒是不喜欢的。”嘴上却道:“过老爷子太过客气了。”

    过山虎对帮众道:“在下过山虎武功不济,却是等闲不肯服人。雯儿姑娘大仁大义,韦英雄胆大心细,武功人品,姓过的却是服气极了。姓过的佩服的人,丐帮弟子自然佩服;哪一位若是不佩服,便上来将姓过的打佩服了,韦英雄自然也就佩服了他。”

    过山虎的武功艺业,其实只是平平,不过他是成龙前任帮主手下的旧人,是以人人都让了他。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