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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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岳梁又问:“怎么?不敢说?”声音带着轻视与嘲讽。

    姜齐突的觉得头疼,从小岳梁就不爱说话,即便说话也经常是冷嘲热讽的,可那时没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不想一见面就起争执,转移话题道:“师父怎么样了?”

    岳梁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师父?我还当你下山后就全忘了!”停顿片刻后,岳梁又道:“他死了!”

    姜齐如同被雷击了一般直直站起身来:“你说什么?师父他……他……”

    姜齐下山时,岳明熙的身体已经是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谁都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可姜齐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只能不想,不想就不会觉得心痛。

    岳梁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软了些。他知道姜齐与岳明熙的感情极为深厚,不是自己这个外界传言的所谓“爱徒”能比拟的,可一想到姜齐与别人在京城逍遥自在,便又强硬的说道:“师父已经去世了,你却在这里逍遥快活,和个男人一起鬼混!姜齐,你可真是有心啊!”

    姜齐楞楞的呆立许久,半天也没有从噩耗中回过神来,岳梁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见。眼泪不由自主就想流下来,可他始终强忍着,耳边又响起岳梁的声音,这次他听清楚了:“师兄,跟我回青衣山。”

    姜齐抬眼去看岳梁,摇头道:“我不跟你走,当年师父有严令,不准我再回去。”

    停顿片刻,又道:“而且,我也不是你师兄了。师父已去,你就是青衣派的掌门人了,你走吧,青衣派现在事事都要你料理,你不便在外久留。”

    “当初是师父将你逐出师门的,如今他已经不在了,那就是我说了算。”岳梁逐渐起了心火,声音也越来越高,“姜齐,是你自己不愿意回青衣山了吧。你这么爱热闹,京城多么繁华,比青衣山好多了,是不是?而且,还有个探花陪着你,他比你小对吧?你喜欢他?”

    姜齐听他越说越离谱,也是忍无可忍道:“岳梁,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齐平白无故的被他泼了一大盆脏水,怒道:“我已经不是青衣派的人了,岳掌门,就算你现在是青衣派的掌门人,那也管不了我!”

    岳梁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好,你好的很!”

    二人争吵声逐渐加大,大到尹则不得不走入客厅,劝道:“二位别吵了,你们师兄弟之间刚见面,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何必争吵。”

    姜齐却毫不客气道:“我们不是师兄弟,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我没有师弟。”

    尹则从未听姜齐说起过此事,姜齐告诉他的永远是山上那些快乐嬉戏的往事,可见他此刻神情又不像作伪,只得转头劝岳梁道:“岳公子,阿齐他脾气急了些,不如请公子先回,我先劝劝他,你过几日再来吧。”

    岳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姜齐,似乎想将他刺穿:“不必了,我就这告辞。姜齐,你记着,现在的青衣派是我说了算,你想抛下青衣派,抛下我,门都没有!”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岳梁果然没有再来找姜齐,过了几日,姜齐却向尹则提出辞行,说是想回家一趟。

    尹则并不十分了解姜齐过往的经历,姜齐不愿意说,他便不问。姜齐说自己是被师门驱逐出去的,他听了也就听了,他想即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如果姜齐在那什么青衣派里不快乐,又何必待在那里。姜齐说要回家一趟,他想了想便不过多挽留。自从岳梁来过,姜齐便郁郁寡欢,尹则不希望他不快乐,只是问姜齐回了家以后又打算做什么?

    姜齐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打算,回家不过是他离开这里的一个说辞而已,他想回又不能回的家是青衣山。至于以后会做什么,他就更不知道了,想了想对尹则道:“我除了会点武艺就没什么本事了,不如你好好做官,以后我就来给你当个侍卫吧。”

    尹则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立即应承下来:“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又反悔。”

    随后又不太放心的说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要是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这时他和尹则都没有料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的事了,此生他们再未相见。

    姜齐最终还是去了一趟姜宅,天下之大,他想去又能去的地方却寥寥无几。

    十几年过去,姜齐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几乎不记得家长什么样了。但好在位于云阳县城中心位置的宅邸只需问上两、三个人便能很快找到。

    此时的姜宅,大门敞开,青蓬驴车停靠在门前,几个仆役打扮的伙计正忙忙碌碌的从宅内往驴车上搬运物件,看起来竟像个搬家的架势。

    姜齐看大门梁下挂着的灯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姜宅”二字,他走上前去,拉住一个累得直喘气的伙计问道:“你家主人可是要出门?”

    伙计是个半大小子,他接连喘了几口大气,将两只手往后腰上一叉,趁机休息:“可不是嘛,我们老爷、夫人和少爷要去夫人的娘家探亲,少说也得走一个多月。”

    姜齐看着灯笼上的“姜宅”二字发呆,即使姜平天已经视他为弃履,即使他心里已经不认姜平天这个父亲,但他依然记得姜平天上山探望他的那些日子。

    他问:“姜家……现在有几个少爷?”

    伙计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方,便凑近了些:“眼下是就这一个。不过啊,我听说以前还有个大少爷的,可惜身体不好,送出去了。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姜齐心里黯然,勉强笑道:“路过,随便问问。”

    说罢,慢慢远去。

    谁也没看见街角处一个阴影动了一下,闪过青色衣袍的一角,很快就不见了。

    第9章 回山

    姜齐每每想到岳明熙,心里都如同被刀割火燎,疼得难受。姜齐心想,师父一手将自己和岳梁两人带大,他是这世上最了解他们的人。师父说得真对,他的确不是岳梁的对手。他对不起师父。

    姜齐又回到了清风小院,这里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也是和岳梁一起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有时命运就是那么可笑,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去姜宅,可他鬼使神差的去了,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到青衣山,却仍是逃不过那人的执着。

    东厢房是当年姜齐住的地方,西厢房归了后来的岳梁,如今自然全归了岳梁。不仅是清风小院,这整个青衣派都在他囊中。

    当年的夺位之争在江湖上传了个沸沸扬扬,江湖传闻岳明熙大弟子姜齐在夺位失败后,被岳梁假借师命逐出师门,从此杳无音信,甚至有传言姜齐早已死在岳梁手下。

    姜齐低下头,不管传言如何,他终归是岳梁的手下败将,有何颜面去面对胜利者喜悦的笑容。胜利者却不想放过他,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手冷,心也冷,言语更冷:“怎么,不敢看我?”

    姜齐垂下眼眸,固执的不去看他,那张看了十三年的脸如今不想再见:“岳掌门,请自重!”

    岳梁的手一使劲,在那张白生生的脸上掐出两摸血痕,姜齐疼得皱眉轻呼了一声。岳梁冷笑道:“哼,自重?大师兄如今确实比年少时稳重多了。”

    姜齐听他提起年少时,想着当年自己为有个师弟一心欢喜,不料如今却变成了兄弟阋墙,他不明白从前都是自己纠缠着岳梁,如今怎么情形倒置得如此可怕,心里的愤怒喷薄而出:“岳梁!你给我放手!”

    岳梁要的就是将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逼出表情,他爱看他喜,看他怒,看他恼,他要的就是当年那个活生生的姜齐,而不是一脸冷漠的姜齐。

    岳梁放开手,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一杯茶水送到姜齐的唇边:“这是槐花茶,我命人春天将槐花采下,晒干后再腌制而成的。你尝尝,还有没有新鲜槐花的味道。”

    姜齐别开脸去,道:“你把我放开。”

    岳梁见他不肯喝,也不强迫他,他这师兄性子看似随和,可心性极硬,不能一味强迫,还是得恩威并施。他放下茶杯,温柔道:“我可以把这锁链解开,但是你能保证乖乖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吗?”

    姜齐毫不犹豫,一口答应道:“可以!”

    岳梁摇了摇头,蹲下身,抚摸着姜齐的脸庞道:“师兄,你骗我。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你不要对我撒谎,你骗不过我的。”

    姜齐注视着岳梁的眼睛:“岳梁,你想要什么?青龙剑法?当年师父说过,你性情暴躁,青龙剑法对你有害无益,因此不能将它传给你。”

    “师兄,你又骗我。”岳梁笑了,他无所谓的道:“这天下绝技多如牛毛,我要不要也无所谓。何况,你修炼了青龙剑法,不也输给了我吗?”

    笑着笑着,他冷了脸:“师父给不给我,我都无所谓。我要的,总可以自己去夺得!”

    姜齐心中一紧,岳梁的确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只可惜……他们终归成了仇人:“恭喜岳掌门,既然你已经有所成就,掌门之位也已经坐稳,又何必死揪着我不放呢。你我曾经师兄弟一场,就算师父生前偏爱于我,对你不公,可都已经成为过去了。还请岳掌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岳梁听他一口一个岳掌门,显然是要与过去的情谊一刀两断的架势,怒道:“别叫我岳掌门!”

    姜齐冷笑:“那你想我怎样叫你,师弟?我早已经被师父逐出了师门,你这一声师兄我可担待不起。”

    “姜齐!”岳梁啪的一声重重扇了姜齐一耳光,喝道:“你口口声声师父,却不愿意认我这个师弟,你想逼我吗?”

    姜齐从昨日被绑在这里,没吃没喝还挨了一巴掌,怒火到达极点,当下也不再忍气吞声了,针锋相对的怒道:“那你想要怎样?我逼你?笑话!你他妈的把我解开!”

    岳梁见他发火,反倒冷静下来笑了:“师兄别动气,我只要想听你说实话。”

    姜齐道:“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还想听什么?”

    “师兄,你不要装傻。当年师父为什么不传我青龙剑法,你知道,我也知道。”岳梁端起桌上半冷的槐花茶,抿了一口,清香扑鼻,他缓缓道:“你离山那日,师父和你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姜齐猛的抬起头看着着岳梁,心神大乱,他知道,他全知道了?姜齐是真的慌了神,他图秘诀,图掌门之位,姜齐全不在乎。可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他给不起。

    岳梁一击即中,本想乘胜追击,可他按捺住了,对这人不能逼得太紧,他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去想,让他自己落进他的掌心。

    岳梁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从中倒出一颗红色药丸递到姜齐唇边:“师兄,我只想你陪着我,我不想伤害你。你吃了它,我就解开锁链,让你休息。”

    姜齐狠狠看着岳梁,不说话。

    岳梁解释道:“这是散功丹。不过你放心,这药只有十二个时辰的功效,只要你听话我就……”

    姜齐避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打断他:“岳掌门可真是仁慈。”

    岳梁见他顽固不化,起身将白玉瓶放回怀里:“你不愿意就算了。今晚就这样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姜齐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月明如雪,心冷如冰。

    第二日,岳梁果然再次来到清风小院,带着一个服侍的丫头,竟是当年服侍过岳明熙的清水。清水提了一个竹篮,岳梁令她将篮里的食物放置在小桌上,随后又取出一条银晃晃的铁链。

    姜齐眼见他将铁链的一头扣在自己脚踝上,另一头扣在墙上的一处铁环处。那铁环是岳明熙做的,原是为了将木柜固定在墙上——当年的姜齐太过顽皮,岳明熙怕他被攀爬时倒下的木柜砸伤——如今却恰好成为禁锢姜齐的有利刑具。

    将铁链扣好后,岳梁才解了将姜齐合身绑缚在椅子上的锁链,让他可以稍微活动一下:“师兄这两日都没怎么吃喝了,我令人做了些清粥小菜,你将就着用些吧。”

    姜齐一身肌肉酸麻疼痛,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缓缓扭动了一下手腕,却不动筷子,只是冷笑道:“怎么,你想把我像狗一样拴在这里?”

    岳梁将姜齐最爱吃的两样小菜移到他面前,自己拿起一副碗筷,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师兄不要生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强迫你,我只希望你能像小时候那样和我一起,小时候我们师徒三人不是过得很好吗?”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师父已经死了。”姜齐冷冷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夹了几样小菜,都是自己过去爱吃的:“岳梁,你忘了从前吧。”

    岳梁泰然自若道:“师父不在了,可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