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突然把扳指戴到他手上时, 冉桃正睡的迷糊,指尖微末的痒意让他挣了一下,睁眼却见邵承正沿着他的掌纹,一点一点细碎地吻上去。
冉桃蓦地一羞, “呀”地叫了一声抽回了手:“逸之,你干嘛, 这还是早晨呢你就......”
“嗯, 我怎么?”
邵承神情淡淡,蘸着他的手心一路抚到小臂, 就让冉桃拒绝的话说得磕磕巴巴,再一挣扎,就被人整个圈住腰抱起来,一口咬在泛红的耳尖:“哪里是早晨?懒虫,你看看太阳, 这都下午了。”
他抓着冉桃的手晃了晃, 绶带鸟的图案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冉桃被他吮地一抖,下意识抱紧了邵承脖子的哼道:“逸之,这是……”
“高兴了吧。”
邵承挑眉, 脸上尽是等着回报的玩味, 可冉桃弱弱说了句“很贵”,让他只能拦下他的动作解释:“哎, 别摘, 我便宜收的, 而且是让钱耀廉求着,才买下来的。”
带笑的话音响在耳边,冉桃一下瞪圆了眼,看向邵承的目光满含钦佩,就算被他吃了豆腐,也要先问清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逸之,快给我讲讲。”
“这个啊……打蛇打七寸呗。”
津门的圈子就这么大,钱耀廉杀熟的消息不用他自己说,早就在熟人堆里传遍了。
既然钱耀廉爱拿捏别人,何妨拿他的办法回报过去,省得叫人以为邵家是软柿子。
巷里流行着一句损话,姓钱这人虽是地道土造,平日衣着却偏好洋货,尤其以与外国人相交为荣,即便是在赌桌上,口沫四溅,扯得也都是他的洋人同好。
他上赶着暴露自己,邵承没有不笑纳的理由,而且,往要害上戳的动作,从来就没有让人失望过。
于是邵承便想了个招,请了钱耀廉两个所谓“好友”,往公馆一坐,假借叙旧,却在告辞时指着那个扳指惊呼“calamity”。
随口一说就得五百块钱报酬的好事,傻子才不做。
钱耀廉一头雾水,邵承就顺水推舟做了解谜的善人,轻飘飘译出一句灾祸,便叫那人变了脸色。
但凡不能完全掌控命运的人,思想里永远潜伏着迷信,别管他之前与“德先生”“赛先生”二位打了多少照面。
更何况,那句“灾事”,还有从不知者口中说出来的。
邵承故意等在钱耀廉脸色阴沉时提点,趁着消息未传播出去,还是赶紧低价卖掉为好,而他自己,顺理成章就是得利的渔翁,经当铺的中介,一千多块白捡了便宜。
即便钱耀廉之后顿悟气得跳脚,反正尘埃落定,也扭转不回了。
邵承慢条斯理地说完,见冉桃两眼一扑闪一扑闪地瞧着自己,伸手就捏上他的脸道:“不准同情他,反正这扳指估价也就千来块,我可没有占他多少便宜。”
“我才没有同情他,我只是好喜欢你!”
冉桃摇摇头,面上只有迷恋的表情,尤其望着邵承勾起的唇角时,眼波比一汪春水还要情浓。
——逸之好厉害,逸之怎么这么聪明,逸之什么都能办得很好……
邵承不知什么时候吻上来,鼻尖贴着他的,勾出冉桃几声含含糊糊的口音,情到浓时,系统布置的任务就成了硌人的障碍,早就被人摘下放在床头柜上,静静听着细声细气的轻吟。
邵承用扳指把人哄得一同上船,水波方兴,荡漾着大开大阖后永远喘不顺的气,听得人心软。
冉桃温顺地眯起眼,把脑袋埋在邵承颈侧,用鼻尖一拱一拱地蹭他的发尾,迷乱之间十指交缠,邵承凑在他耳边呢喃:“桃桃,扳指我送给你,你给我一个家吧……”
而晕乎乎的小怂包除了一句“好”,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风有味道的话,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甜的。
冉桃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是被邵承的早安吻闹醒的,就算搬出来独立门户,少爷依旧心性难改,喜欢看冉桃吃瘪,然后再一点一点哄回来。
就像这样,一边笑他睡得比小猪还香,一边总要趁他醒不彻底时乱七八糟说黏糊糊的情话,大抵是爱极了冉桃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邵承正儿八经上进时,做什么都是有模有样,接手的生意蒸蒸日上,闲暇时常带冉桃四处逛逛,游走在时间的河流中,享受惬意的甜意。
每当汽笛声嘟嘟响起时,他总会想起有个小家伙在渡口偷偷做苦力的日子,深情便更浓,宠爱便更盛,直到一切都化为尘土,两个人想起彼此时,唇畔依旧挂着笑。
****
冉桃再次醒来时,一切截然不同。
清风中夹杂着花草的芬芳,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身上,像极了自己初具灵识时的景象。
仿佛回到了故乡。
冉桃低下头看看自己,又成了刚化成人形时的模样,指尖缭绕点点荧光,昭示着他的灵力好像在慢慢恢复。
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回没有系统给他宣布任务内容,冉桃试探着喊了几句,除了回声与隐隐的虫鸣,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缭绕的云烟茫茫无边,冉桃绕着山头转了好几遍想找下山的路,跟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一路走到尽头,却发现一个小孩趴在树上,正奶声奶气地数着数玩捉迷藏。
终于寻到的人迹让冉桃一喜,他看着小孩的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连忙快跑两步,骄傲地喊道:“小朋友,你……”
然而“你”了两声噤了声,连迈得欢快的细腿也怂唧唧立正站住,他咽咽口水,悻悻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什么小朋友,那个梳着总角发髻、八九岁的模样的东西,身后明晃晃摆着条蓬软的尾巴,可不是人类!
但附近只它一个,要是错过了可就不好出去了。
冉桃仗着都是妖的底气,讪着脸狠吸一口气,壮壮胆子走到小妖精后面,戳戳它的尾巴问:“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哎呀,谁戳我?”小妖精的尾巴瞬间缩成一小团,捂着屁股扭头一看,脸色先沉了下去。
“你是谁!”小孩身形一晃现出原形,赫然是只成精的松鼠。
只见它两只眼睛怒视着冉桃,冲他亮亮尖利的牙齿:“哪里来的凡人?为什么擅闯骊山结界!”
“不是……我不是凡人!”冉桃被突然变身的妖怪唬得摔个了屁股墩,爬起来拍拍手,哆哆嗦嗦吓成个了小结巴,“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磨蹭着往后退了一步,见松鼠没有咬过来,一溜烟躲到远处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出口,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旷野无风,四下引人注目的只有草丛里一个撅起的小屁股,冉桃瞪着圆圆的眼睛,生怕松鼠拿大尾巴抽他。
他的道行浅,修为也不行,一时想不出脱身的好主意,只能虚张声势,又怂又凶道:“哼,我不是凡人,我也是妖精,你、你可吓不到我!”
“你也是妖精?”松鼠精皱起鼻子嗅嗅,当真寻到空气中异样的妖气时,终于放松了警惕,“你早说呀,我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呢。”
松鼠精松了口气,嘴里咕哝着念了一串咒语,又变回孩童模样,只是这回尾巴藏得完美,看得冉桃羡慕不已。
当初他要是有这种本领,早就能跟家乡的同伴们一起,自由自在肆意玩耍,也不用被系统诓着一趟一趟完成奇怪的任务。
见松鼠没有敌意,冉桃探出身子慢慢挪了过去,好奇地碰了一下松鼠精的发髻,突然听它长长打了声唿哨,四周立时冒出五六个别的小妖精。
骊山的小妖多良善,尤其这只小松鼠,自来熟似的,不多会就把冉桃划入了保护圈,于是便把游戏搭子都招呼出来,得意洋洋地介绍它发现的新同伴:“你们看,新朋友,他是一个桃子精哟。”
当中一条小青蛇最大胆,歪着脑袋打量冉桃,毫不客气地问:“咦,瞧起来面生,你是新化形的吗?会什么妖术呢?”
晶亮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忽然听到这么犀利的问题,冉桃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只会开花和结桃子。”
“哇,真是好没用的妖术哎......”
果不其然,角落里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冉桃难堪又羞窘,手指拧在一起,一不留神泄出一丝馥郁的桃花香气。
清新的气息很快得到几只小妖精的喜爱,有只白兔精往前贴了一步,抖抖长耳朵,打圆场道:“嗨,小桃精,我们在玩游戏,正缺一个演河神,你要加入吗?”
冉桃摇摇头:“我还有事,可以问问你们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你不玩吗?”青蛇见他犹豫,吐着信子贼兮兮道,“嗯……其实我们骊山的妖精可都是很排外的。”
“玩,我玩!”
它的威胁傻子才听不出来,冉桃被逼上梁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玩完之后,你们可以我出这个结界的办法吗?”
青蛇一口答应:“当然,我保证!”
没有不思凡的妖精,尤其是骊山这一群不好好修炼的小崽子,它们争来抢去安排好游戏内容各自就位,目送冉桃颠颠走到河边,捏着鼻子“咚”地一声跳了进去。
碧蓝的水色浸过头顶,咕嘟咕嘟冒起的泡泡像河流中蒸腾的云,冉桃正朝游过的小鱼吐气泡弹,忽然被一块玉饰落在脑袋上,神色一喜,当即握着浮了上去。
冉桃往上漂时一了呛了水,只看清岸边一道身影就急着扶上去咳个不停,他憋地脸通红,被一只手在背上拍了拍顺气,抬头却惊呼一声:“咦,你怎么长大了?”
岸上这个人素衣裹身,举手间萦绕的仙气像水月镜花里飘渺的梦,令冉桃莫名想靠近,被他的眼神落在哪出,便如拂面不寒的春风,柔柔吹起一瞬情动。
冉桃盯着男人,嘴巴张圆了,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男人退了一步,蹙起眉头:“什么?”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们重新开始。”
冉桃吐吐舌头,嘴唇鲜润,水汪汪的眼睛直视着男人咧出一抹灿烂的笑:“年轻人,这是你掉的贝壳吗?”
“……”
“不对不对,你应该沮丧一点,然后摇摇头说不是。”冉桃轻声提醒道,“兔兔,你忘记松鼠怎么教你的了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明明是你有错还瞪我……”冉桃的嘴眼见得噘了起来,想着青蛇的威胁,他委屈巴巴地清清嗓子,继续问道,“年轻人,这是你掉的珍珠吗?”
“……”
不管自己怎么问,男人都置若罔闻,冉桃觉得这游戏一点都不好玩,甚至像别的妖精下的圈套,故意羞辱他来的。
就算是底层的妖精,也有尊严呀。
“下次你当河神的时候,我也会不理你的!”冉桃抿着嘴闷闷嘀咕,触及对方探究的目光,低下头摊开了右手,“那,这是你掉的玉佩吗?”
低垂的眉眼敛住活泼与快乐,玉佩的红穗搭在莹白的腕间,更衬得肤如新雪般动人,冉桃把手里的往前递了递,终于让男人有了反应。
“是,谢谢。”
男人出声道谢,伸手把玉佩拢在掌心,冉桃松了一口气,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笑起来:“哦,真是诚实的年轻人,作为奖励,贝壳和珍珠都送给你,而我,赞颂善良的河神大人,还要另外送你一个礼物。”
“河神”一转身化成了一只小桃子蹦在人家怀里,粉白的样子鲜嫩可口,男人愣神间,手指蹭了一下桃子头上的小尖尖。
“哈、送你一颗桃子做奖励。”冉桃痒得咯咯直笑,冷不被扯住叶子举到眼前,陡然升起的高度让他有点不安,忙在男人指间扭了扭,叮嘱道,“我们只是玩游戏,不可以真的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