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软兮兮[快穿]

45.3.10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若是赶在“顺着为孝”的年代, 邵承大概会被相识的人戳断脊梁骨。

    邵家小三爷早几年跟他爸作对的事,京城没几个不知道的。这人留了几年洋, 得了个医学学士回来,虽说救死扶伤的名头说出去好听, 可家里的头脸摆在那儿,怎么着都不能放任少爷当真天天往医院里跑。

    邵其华受不得背后被嚼舌根, 卖着面子托人, 给儿子找了份只去需点个卯的轻松差事, 可邵承看不惯衙门里的推诿风气,一个月不到, 就私自从职员簿里除了名, 还说什么, 家里给他规划的路, 与自己希冀的,根本是两条不相干的支流。

    在外头说一不二的人,回家竟然还要吃这小兔崽子给的窝囊气,邵其华哪里是好惹的, 左思右想, 终于决定,要不这个儿子,弄死得了。

    好在还有邵太太心疼孩子,软腔软调地劝, 枕边风吹得人耳朵里都要起茧, 终于唤出一点父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三儿子胡混。

    然而邵承双膝一弯,跪到他们跟前说心有所属时,邵其华只后悔当初听了太太的话,轻饶了他。

    邵承骗冉桃说自己要出门,安排他乖乖呆在屋里,走到他爹娘跟前一跪就是三天半,不吃不喝不眠,把邵太太逼成个泪人,哭哭啼啼地说自己也不活了。

    后院起火的麻烦让人烦乱,邵其华好不容易回趟家,天伦之乐没影儿,却净招这些破事操心,气得老爷子怒目一瞪,指着邵承的鼻子就骂:“不孝子,给老子滚出去,惯死你这少爷脾气!”

    邵承也倔,磕了头,当真要去收拾东西,后来被邵太太死活拦下来,只叫他先去津门避一避。

    “你爸爸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只是你一句话来得太突然,实在是……”

    邵太太捏着条小绸帕,眼圈泛红,哀哀叹出一口气:“你二哥那码头新接了一批货,可是他有事缠身,拨不出空料理,我听老爷的意思,要是你能自己把这件事办妥,以后便由你出去自立,好赖不再过问就是。”

    她揽着邵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连责怪都温柔得像对待襁褓中的婴孩:“逸之,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好歹也要体谅体谅你爹,总不能一直恣意任性下去……”

    邵承抿着嘴,双手僵僵绷紧,好半晌才回抱过去,喃喃道:“谢谢妈。”

    其实邵承心里明白,这全当一次锻炼。

    他花了半日总算把所有的事交代好,可千算万算忘了一个小麻烦精,提着箱子预备出发时,角落里忽然奔出道身影,捏着他的衣角死活不松手,间或往脸上抹一把,缠着他不让走。

    “逸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哭什么?我只去两个月,你掰着指头数到六十,我就回来陪你了。”

    “好,六十,你不准骗我……”

    冉桃问来问去就那一句话,邵承瞧着他泪眼婆娑的可怜劲儿,实在心疼,抱着人又亲又哄,好歹把冉桃的委屈止住一点,车已经鸣了数声笛来催。

    邵承凝着反光镜里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神未移,开口朝身旁道:“大哥,我不在的时候,冉桃劳您照顾几日吧。”

    他用了敬语,一条条地交代出细节:“夜里若是打雷下雨了,别让他一个人呆着,还请大哥差个人过去看看。”

    “还有早晨,要是醒的早发了起床气,不要训他,这人怂,不守着我没有胆子净闹,顶多抱着被子滚两圈就乖乖起了。”

    “以前我在的时候不让吃糖,明天开始稍微给一点吧,否则什么也捞不着,我怕给委屈坏了……”

    “这么惦记着,怎么不一起带了去?”邵轩实在看不上他这股唠叨劲,拨着怀表回嘴,不置可否,“把人像朵娇花似的养着,亏你花得出这个心思。”

    邵承摇摇头:“花倒是能开在寂寞里,可是人得长在热闹里,码头上做事苦,又是鱼龙混杂,真出了什么事,我可受不住。”

    他答得认真,直到后视镜里全剩下倒退的街道,才挪开眼去看邵轩:“而且我已经认定是他,总不能一辈子藏起来,不让爸妈习惯。”

    邵轩本是随口一问,哪曾细想其中牵扯,挑着眉嗤笑一声“情种”,默默把这桩事应下来。

    从家到津门用不着半日,邵承拖拖拉拉花了三天熟悉环境,亲自监督工人卸货前,留心给邵轩致了通电。

    “喂?”

    一听有人应声,邵承立即道:“大哥,是我,冉桃呢?”

    “你就知道冉桃。”

    电话那头语气尽是不满,邵承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爸爸。”

    “嗯。”

    邵其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丝僵硬,憋了许久却不肯先开口,还是邵承说了几句让他保重身体,尴尬地结束了一通电话。

    有些事看起来风光,可私下里的苦累并没人替。

    邵承到了码头监督,大事小事全担在他身上,既要学新规矩,又得打点周全,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陀螺似的转,白天夜里都操着心。

    等事务暂缓一些,已经过去四十多天,晚上八点钟,邵承对完了账簿,搓着手匆匆而行,推开屋门的一霎,尚且有些不自在。

    往日在家的时候,迎接他的总是冉桃一张小脸,巴巴绕在他周围打着,是他早已习惯的依赖,如今要面对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即便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失望依然难消。

    就好像失眠症患者熟睡在烟花盛开之前,不逢时,不恰好,满是怅然。

    泊船的港,常遇一些黑风白浪,月光一照,仿佛往海面上漾了一层碎银,狰狞诡谲里裹着温柔浪漫。

    邵承忙到银辉当头,疲惫地回到屋子里无事可干,空对着之前的一张合照,试图勾勒出冉桃的形影。

    睹物思人的事做起来可真心酸,邵承闷得睡不着,披了衣裳想出去吸烟,叼着一星亮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路边有人徘徊,行踪鬼祟,只顾漫无目的地打转。

    “谁!”邵承上前一步喝道。

    单薄的身影被他吓得一哆嗦,却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奔过去,这人一张脸脏得厉害,靠近邵承的头一个动作,先扯出里衣往嘴上擦了一把,才敢凑过去,细碎地亲他的下巴。

    “逸之,我终于找到你了。”

    冉桃嘟囔一句,眼睛黑亮亮的,亲昵地想讨吻,却顾忌自己身上不干净,怯生生后退两步,拘谨地朝邵承笑笑。

    潮湿的海风里满是铁锈味,路灯底下看得真切,这人瘦得跟流浪猫似的,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红润也被一片苍白代替,邵承直愣愣望着,狠狠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终于确定不是做梦。

    他猛地把人抱在怀里:“冉桃?谁送你来的!”

    夜里格外冷,一言毕嘴里要冒一团白气,氤氲间,冉桃摇摇脑袋,邵承就忙不迭扒下大氅往他身上披:“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去,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回家等我。”

    他着急忙慌地带着人要回房,半道上发现冉桃走不快,索性把人往身上一扛,疾步就往屋里冲。

    冉桃老老实实趴着,一路被邵承肩上突出的骨头抵着软肚子颠回去,哼唧了两声便咧嘴笑起来,羡慕地夸他:“逸之力气好大!”

    邵承没告诉他,往这里一站便失了拿乔摆架子的资格,有时还得亲自帮着卸货,掌心肩头都生了层薄茧,再也不像当初养尊处优的少爷。

    码头上不比家里,全靠地上几个炭盆子取暖,邵承才忙完不久,火还没烧旺,急得他拿被子裹在冉桃身上,才把那手脚捂出点热气来。

    “谁送你来的?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邵承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自己来的。”冉桃伸出胳膊,抱着邵承的腰拱过去,“你说我数到六十就回来,结果我每天数好几个六十,你都没来陪我,我生气,只好先来找你。”

    他生怕挨训,还强词夺理地戳戳邵承的肩膀威胁:“是你的错,你骗我,所以我来找你算账。”

    然而屁股上却隔着被子挨了一巴掌:“说实话。”

    冉桃撇撇嘴,只好老实交代道:“唔……你上回说渡口有人闹事,我担心你,就过来了。”

    那都是月前的事了,几个混星子不问这是谁家的产业就来闹事,亏他还惦记着。

    邵承皱着眉,略略一想,不知不觉间把手里的细胳膊攥出五根指头印子,冉桃疼得哆嗦一下,却不敢停,继续跟他讲来时的经历。

    “我出来的时候有钱,知道坐火车就能来,我就买了票来找你……津门很大,头几天我没问清楚,走错了路,好在公园里有长椅,夜里没有人,我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可是这里太不好找,我遇上了很多好人,但我太笨了,只知道要去有很多船和大箱子的地方,问了好久才寻过来,走得我的腿好酸。”

    冉桃觑着邵承的面色,连卖娇的话也得小心翼翼试探,脸上皱起一点往他怀里蹭蹭,见人家没有松口的征兆,便低低垂下头,自己去揉酸胀的腿脚:“也没有很酸,就只有一点点不好受……”

    明明没有海风,可邵承总觉得眼前有水汽在飘,如烟似雾地,让他看不清冉桃的脸。

    想想这人对谁都是一脸的笑,嘴甜话柔的样子必是很招待见,可他这么一路问过来……

    邵承一想就后怕,揉着他的发顶,只道:“嗯,也有坏的,幸好没叫你赶上。”

    “嗯嗯!”冉桃应和地点着头,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通话,邵承也不听,只顾盯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出神。

    等从他嘴里又听着一句要送他回去发话,冉桃才彻底慌了神,撑起身自邵承怀里脱出来,拉着他的衣襟求道:“逸之,别送我回去行吗?要是再有一次,我又该找不到了,我不认路,总是饿,夜里又黑,来一回好难,不、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