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虚空中一股凶煞浊气越聚越浓,顷刻一道黑影破空扑来,直冲床榻掠去。
“啊——!”
冉桃惊叫一声,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往后躲着,简直快要从榻上跌下来。
“冉桃!快跑!”
变故来得极快,宁王心中一震,几惊之下,数步抢上前借力一拽,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别怕。”
烛影摇晃欲熄,冉桃腕上的紫玉钏仍源源不断迸着金光,照亮幽暗一隅,更显得诡异可怖。
耳侧嘶哑嚎叫之声清晰可闻,冉桃面上血色尽褪,大着胆子抬头看时,半空浮的瘴气已快凝出实体。
宁王见状忙带着冉桃疾退数尺,一把扯下墙上悬的长剑,直指那团阴森寒气。
同为妖,冉桃早已感受到它身上的煞气,然而他隐约知道恶灵显世实为凶兆,却不知如何将其赶走,一时间,只剩那只妖双目血红地盯着二人,跃跃欲动。
宁王护着冉桃退到椅子边上,顺手替他把紫玉钏摘了下来:“乖,在这里等着。”
冉桃忙拦下他:“不行、你别去!”
宁王一介凡体,怎能斗得过一只妖?冉桃心念宁王安危,固执着不肯抛下他独自躲进去,一只手正要拉他一起,忽听一声厉吼在耳边响起:【冉桃!你催动血阵了?】
冉桃六神无主,拼命摇头:“我没有!”
“冉桃,别任性!快进去!”眼看那团黑影越迫越近,冉桃依旧扒着自己的衣袖不松,宁王心急如焚,猛地将人往下一拽,一把推到桌案之下,不容置喙,“好好躲着,不准乱看!”
说罢,长长哨声响起,宁王执剑转身之际,洞开的门外霎时聚上七八名侍卫,一见屋内狼藉,无不惊呼出声:“王爷!”
宁王瞪着那团黑影喊道:“不过是不轨之人欲行刺而施的障眼法,无须恐惧!”
可一语未落,那影子竟朝他右臂斜刺而来,带着桀桀之声,似被毒蛇扼住了脖子的狰狞。
刚才宁王推了许多重物挡在桌案前,冉桃桎梏其中跑不出来,他看不清外头打斗的状况,却听“叮”一声脆响,有什么滚落在地,接着一双带血的靴子隔着桌下缝隙露在他面前。
冉桃焦急万分,却听系统解释道:【玉钏有灵,纯粹无浊,若有妖鬼之血食以祀,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用,会招致四周邪祟,危险的很!】
“那...那怎么办?”小傻子真的傻了,他只听系统说过紫玉钏上灵气附着,却不知正邪不相容,妖血一染,会引发这样的危急。
阴差阳错,竟是将两人都送入死局!
冉桃瑟瑟发着抖,一边暗骂自己惹事,一边努力回想荒废许久的咒语,可他抬手挥时,除了落下几朵粉桃瓣,竟是半点伤害力也没有。
系统见他急得要哭,忙安慰他道:【我想想,我以前看过的,你别急,让我想想...】
短兵相接,铮铮之声不绝于耳,只一会的功夫,侍卫已经倒下大半,冉桃等不及,咬着牙关猛一使力推开面前阻拦,就系统大叫道:【我想起来了!你快去找别的东西掩住玉钏上的血腥气,泥土,酒,药汁,什么都行!快点!】
豁然开朗的视线中,宁王身后已聚了一小滩血,冉桃眼神发直,僵僵迈着步子,喃喃道:“墨汁...墨汁行不行?”
系统回道:【可以!快去!记得别再沾上你的气味!】
“好,好!”冉桃随手抓了本书,饱蘸一页墨汁,正待找宁王要紫玉钏,忽然见那东西早已被扔在远处,金光上头已聚着一团污浊之气。
而那团黑影,却仍聚在宁王身前左右冲撞,带着誓要将人拆吞的恐怖。
冉桃疯了似的跑过去一把抓起紫玉钏,将书页上的墨迹一层层地抹在上面,忽听背后一声疾呼,顷刻便被温热包围:“冉桃小心!”
“王爷...王爷,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冉桃连忙将玉钏扔在地上,一手挽上宁王胳膊,却被一股力反带着,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滚去。
“呃...”
冉桃磕在宁王胸前,闷哼瞬间淹没在鼎沸的呐喊声中。
沉沉雾霭散尽,侍卫扔了剑,扯着嗓子吼:“来人!快去传大夫!”
冉桃离宁王最近,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时,还能看清宁王肩胛之上破了个血洞,露着森森白骨。
王爷遇袭,后院一瞬就乱了,到处都是烛火与人声。
众人抬着宁王潮水一样从书房散去,一室之内只留冉桃木愣愣跌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手上抓的书卷里落出一朵尚未萎尽的残蕊。
花萼上有一道小豁口,花蔫了一半,旧日粉嫩的娇艳里铺展上一层病恹恹的黑黄,像刚被人从噩梦中拽出来,早已丢了当初的温存,徒留抹不掉的阴霾。
冉桃认出来,是头一日相遇时他送宁王的那一朵,是宁王危险要一并还给他最后却不了了之的那朵。
冉桃之于宁王,见识他的温柔,也见识过他的担当。
他突然回过神来,憋红了眼眶。
冉桃跌跌撞撞跑回卧房时,大夫正一拨一拨涌进来,将他挤到一个角落,躲着沸腾的人群,呆呆捏着一朵枯槁的桃花,环着膝头不敢动。
近两个时辰之后,房里总算安静些,管家照着大夫开的药方煎好药走进来,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冉桃时,只是叹了一声,没有叫他。
——府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王爷要不是为了救这个任性妄为、急着捡玉钏的小公子,也不必伤成这样。
好在管家并没有撵他,冉桃等到人都走净了,才敢守到宁王床榻前,紧紧攥上他一根指头不松手。
头顶黑沉沉的椽子和望砖压着他们,叫人心生绝望。
屋里没燃灯,冉桃就坐在黑暗里抓着他的手,乖乖等着宁王醒来,直到窗外的小星星一颗一颗隐去,破晓天光已至。
冉桃守了两天,有人来时他就躲到边上去,没人时才会凑上来,轻轻在宁王额上吻一吻,安静守着。
可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甚至连心跳的声音,都渐渐微弱。
第二天夜里毫无征兆地落了场雨,一瓣瓣桃花飘落在潮湿的阶砌间,剩下一点春天的痕迹。
跟冉桃一样,怏怏的,尽是没有着落的哀伤。
系统有时在他耳朵旁撺掇:【反正宁王已经这样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不如你赶紧把紫玉钏给我,咱们好一起去交差啊?】
冉桃起初还会骂它,后来便麻木了,只是每时每刻眼里都蒙着一层水雾,稍碰即碎似的。
第三日清晨管家来送药,正见着冉桃踉跄着从榻前跪坐起来,已经稳不住身子,摇摇晃晃的,快要跌倒。
管家忙上前扶了一把:“公子,还是先去歇一歇吧,王爷这里先由老奴守一会。”
“不用、不用。”冉桃连连摆着手,“王爷就快醒了,我...我想多陪陪他,我可以的。”
说着,便要去端他手里的药碗。
管家一眼掠过去,不着痕迹地避了他的手,叹息道:“王爷宠着公子,老奴都看在眼里,可说句不好听的,王爷是为了谁才成了如今这样?公子一味守着,毫无用处不说,若是再熬坏了精神,又该是一桩本末倒置的事。”
管家的话里带着责备,冉桃听得出来,有一瞬间,他满脸涨红得想跟管家争辩,可是结舌半晌,终是垂下脑袋,闷闷无声。
像是一直无拘无束走在白天的人,忽然一步掉进了夜,只剩茫然和束手无策——争辩什么呢?反正他害得王爷中剑的罪名也洗不脱,管家说的没有错。
冉桃低低“唔”了一声,仿佛被什么噎住了喉咙,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动。
窗扉外,是被树枝分割破碎的天空。
时间在死寂里流失许久,久到管家叹息一声,久到再无人要冉桃出去休息,他才敢小心小心翼翼地掰开宁王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里,闭上眼道:“我不要紫玉钏了,你起来陪我玩玩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哄他别哭,一片安静里,冉桃忽然想起一句话,死同穴,生同衾。
冉桃又将脸在宁王掌心里蹭了蹭,然后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系统,他明明鼻尖还红着,口气却很硬:“活死人肉白骨的法术,如何行?”
系统倒吸一口冷气:【你疯啦!】
……
王府里没人说得出那夜降临黑影是谁人派的刺客,更没人讲得清这晚冲天闪着的一道金光是哪路神仙降临,总之这一道异彩将后院映照得亮如白昼,像是捱过重重苦恶,终于迎来的皎洁。
宁王醒来的时候,冉桃正趴在他胳膊上傻愣愣地发呆,依旧的乖顺模样,只是脸色苍白,眼睛更肿得只剩下两条缝:要仔细观察很久,才能确定他是醒着的。
宁王轻轻动了动手指:“冉桃,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