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回来的时候,入目便是舱里两个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在谋划什么,尤其冉桃唇角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细碎糖糊。
桌上三个碟子已经见了底,瑞王伸手抓过最后一块栗子糕投喂冉桃时,正巧看见宁王走进来,他心里一惊,忙用手在冉桃嘴边一抹,掩饰道:“五哥来的这么快?不趁今晚同孙小姐多留一会?”
“孙家遣了人接,其实不必本王总陪。”宁王掩盖住言语中的不悦,伸手朝冉桃招了两下:“若是没什么事,我们也该回了。”
瑞王心里存了疑虑,一听他要走,有些不舍道:“时辰还早,回去哪有在这儿好玩?还当真是赏完玉就走?”
瑞王再三挽留,架不住人家一心要走,左右是留不住人,他只好送他们上了马车,客套几句,等马车消失在黑夜中,才转身回画舫。
夜里行路不便,走了一段路,马车忽然颠得厉害,车夫边请罪边慢下速度,可是冉桃今晚偷偷吃了三盘点心,正在遭受放纵的报应,而这间或的摇晃,就闹得他直想吐。
冉桃攒不住话,有些犹豫地朝宁王望,可是宁王正闭目养神,坐的地方更离他远远的。
宁王疏离的模样叫冉桃没好意思搭话,而是挪了挪屁股,蜷着身子窝在块软垫上,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后悔。
也不知是不是车夫故意挑了一条最崎岖的路走,他才刚趴好,车轮就狠狠一颠,冉桃团得像个球,收不住势,一滚正滚到宁王身边,叫他的腿一挡,停住了。
“大概是上天眷顾,才把自己送到他身边。”
冉桃在心里小小地想了一下,就地伏在宁王的腿上,眼巴巴望着他撒娇卖惨:“我肚子难受。”
他话里带着委屈,颤颤地招人疼,宁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冉桃唇边,有些冷。
冉桃等了一会,也不见他来抱,于是咕哝着又说了一遍不好受的话,还把宁王的手拖过来贴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让他感受这难言的苦衷。
“活该。”宁王瞪他一眼:“本王怎么告诉你的?说没说不准你吃点心?是谁偏要不听?撑死算事。”
他恨恨地训着冉桃,手却是一下一下替冉桃抚着胖肚子,动作轻柔。
冉桃得了甜头,自动爬到他怀里,心满意足地发出咕噜一声,没脸没皮地想蒙混过去:“你不要凶我呀,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
他担心宁王当真生气,环上宁王的脖子就要去贴他的脸,可是宁王偏不依,捏着冉桃的后颈不准他乱动,手上不停,只想尽快叫他不再难受。
马车停在王府前头时,冉桃早舒服得昏昏欲睡,宁王拍拍他唤他下车,他却犯懒,脚不想沾地,赖在宁王怀里装死,宁王顺势往他屁股上揍了一巴掌,没有好气:“撒娇耍赖的本事,真是没有人能及上你。”
冉桃半阖着眼,把脑袋埋在宁王臂弯里闷闷地笑,宁王捏着他的腮威逼利诱了半晌没有成效,只得稍微矮下身,叫冉桃伏在他背上,在车夫惊诧的目光里叹着气朝后院走去。
疏影横斜,圆月高悬,路过长长的小径,在一蓬桃李暗香中,宁王背着冉桃,冉桃背着一天星斗。
小妖精趴在宁王身上,乐滋滋地晃荡着两条腿,得逞地用脸去碰人家的脸:“今晚真好,以后你应该多出去走走,不要老闷在屋子里。”
多出去走走,还是多带着你走走?
宁王没理他话里的小心思,只是伸手托了托他,轻轻“嗯”了一声。
轻软的夜风给宁王脸上添了抹笑意,他回头,瞧见冉桃歪着脑袋,正嘟嘟囔囔,认真的模样颇像个腹有才气的文人在作诗。
宁王放慢了脚步去听。
冉桃小嘴里念念有词,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宁王耳朵中:
山外有小楼,
小楼偎春风,
春风勾着情哥哥,
情哥哥呀在后头。
冉桃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拖长着调子,平白沾染些稚气和甜,宁王默不作声地听了一阵,突然出声纠正道:“在前头。”
冉桃有点不懂:“什么在前头?”
“情哥哥在前头。”
宁王一时走神,脱口就回了他,等他反应过来,直懊悔被这小妖精带得没有正形,说话也轻浮。
“跟谁学得这些靡靡词调?什么春风小楼情哥哥,你知道什么是情哥哥?”
宁王掩饰地咳了两声,不准冉桃再唱,却忘了压下嘴角牵起的弧度,惹得背上的人凑过脑袋来,询问不休:“你在笑什么?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干嘛走得这样快?晃得我好难受。”
冉桃这么聒噪,臊得宁王几乎说不出话来。
宁王忍了忍,没忍住:“冉桃,你不准再说话,不然本王就把你扔下去。”
他话里带着别扭,却说不清根源,只是觉得那么自然地认定自己就是冉桃的情哥哥,总有些离奇。
——一个人和一个傻妖精,难道不怪异?
可冉桃一点也不懂他,只担心被他丢了,立马乖乖噤声,耷拉着脑袋靠在宁王颈窝里,老实成一个软包子。
很快回房,下人已经铺完床备好热水,宁王领着冉桃快快地沐浴完,直到小妖精趴在床上睡意酽酽,他才想起来有一事忘了跟冉桃算账。
宁王今晚是带着气的。
今日在画舫上,他不过出去一会功夫,冉桃就跟瑞王混个熟,甚至瑞王给他擦嘴时他也不知道躲,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专属的小尾巴,突然被别人用几块点心骗走了,换做谁,谁不生气?
所以宁王生了气,就要罚冉桃。
他存着秋后算账的心,伸手捏住冉桃的鼻子报复,然后如愿听着小妖精打出两声呼噜,猪崽似的,简直傻透顶。
宁王没忍住,脸上攒出许多笑意,连带着那点微愠,也一并渐渐隐没去,像一盏冲过许多次的茶,淡得无须再尝其中滋味。
屋内已是沉沉的安静,如水月色溶溶倾泻,洒在屋檐楼台上,看着王府尽然如常的万物,陪卧房窗前那棵新栽下的桃树一起,浸在清辉里,做着温暖四溢的梦。
冉桃睡得香,完全不知道这一晚宁王得了恶趣味,睡意阑珊,却要时不时逗出他的呼噜来嘲笑。
冉桃更不知道,宁王怕那几碟子点心他消化不了,为了不叫他明晨起来喝苦药,专程给他揉了半夜胖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