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傅颜》
沧茫山深处。
人迹罕至之地。
傅颜放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都是层层累积的皑皑冰雪。
一片雪白的天地。
朵朵雪白的花朵纷纷扬扬、接连不断地落下,“淅淅漱漱”的声音传入傅颜的耳朵。
少有的几棵绿草颤颤巍巍地探出叶子,傅颜竟然觉得好生难得。
在满目白色的衬托下,杂草都要成仙了。
傅颜在雪中漫步,悠悠而行。
仿佛与天地隔了一层。
雪花竟不能近她的身。
这样行来, 她的黑色大氅依旧干燥如初。
姿态优雅,从容不迫,不显丝毫狼狈。
当真如在家中花园观赏雪景一般。
在这无人险境如履平地,姿态潇洒得不得了。
她行到一处谷地。
谷中竟有一池白莲。
这些白莲从一叶到七叶不等。
它们以唯一的一朵七叶白莲为尊。
因为它花开得最大,最好。
傅颜能看出它的年岁最老。
这些白莲随风摇曳, 仙气飘飘, 十分美丽。
此情此景,傅颜一时看得痴了。
恰好谷地中, 莲池旁,有一处干燥温暖的山洞。
在山洞里, 还能看见那池白莲。
傅颜就在山洞内住下了。
白天, 她游览沧茫山,观赏各处各样的奇特景色。
晚上, 她回到山洞,看着圣洁白莲,就着缕缕莲香,酣然入睡。
与沧茫山这个冰雪覆盖的神秘奇妙之地相互交融, 傅颜十天半月舍不得离开。
直到有一天清晨, 她从睡梦中醒来。
又在池边观赏白莲, 突然感觉不对。
望向还很黑暗的天际,只见一道灿烂的流星划过。
那流星迅速下落。
看方向,落地点必是沧茫山附近。
她在原地静立不动,等待着流星坠地。
果然,流星就在她昨天经过的那处溪流周围。
离她所在的谷地莲池只有二三里之距。
近的很。
以傅颜的速度,须臾便可抵达。
迟则生变,傅颜立刻动身。
离去之前,她扫去了谷地中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想:她不会再回来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株七叶白莲,傅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
傅颜觉得,她离得这样近,速度又这样快,必定是第一个赶到流星坠地的那个地点的人。
她哪里知道,话不能说的太满。
她赶到的时候,居然已经有人在了。
那颗流星坠地,留下一大块陨石。
陨石着落在潺潺浅浅的溪流中,截断了河床。
大量的热量蒸发水汽,升起了轻薄的白雾。
雾气中,有人身穿玄色衣袍,缥缈如仙。
她衣袍宽大,身量匀称。
被宽大的衣袍衬托着,她本就曼妙的身姿越发出众,更有一种细小精致的可爱之处。
令人一看就心里痒痒。
就是傅颜,身为女子,也觉得她身姿袅娜得很。
哪怕只得见一个背影,也深深感觉她极是不俗。
必定是一位大大的美人。
若是别的时候,傅颜很乐意认识新的朋友。
可是陨石在前,傅颜看出它是上好的陨铁。
再近前,她分辨出这是寒铁。
与她的秋水剑再适合不过。
若是能够掺一些寒铁,再重铸一番,她的秋水剑必然增色不少,定能更少一层楼。
秋水剑本就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再好那就只能是绝顶的神兵了。
傅颜是不愿意相让的。
她需要的寒铁,不多的。
傅颜不再压着步伐。
她踏在雪地上,寂静之中响起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玄衣美人本来一直在看着陨铁,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惊,回过头去,与傅颜对个正着。
都看见了彼此的正脸。
她们均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显然,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
傅颜是认得玄衣美人的。
常芸。
玄衣女子的名字。
虽然只是幼时见过她几次,傅颜还是能够认出她的。
她是成年人,又养尊处优惯了,保养得宜。
即使十几年不见,她的变化实在不大。
与傅颜幼年所见,很是一样。
何况,傅颜前些日子,还见过了她的儿子,徐默。
他们母子的样貌,很是相像,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见了常芸,傅颜才恍然:徐默的相貌出众,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随了他的母亲,眼前的常芸。
想到这里,她不禁疑惑。
以她看来,常芸的美貌胜过徐清池的母亲,那位现任的仁有宗宗主夫人,不知多少。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这样明显的差距,为什么徐宗主会变心呢?
清粥小菜,有这么好吃?
哪里比得过饕餮盛宴?
傅颜自己都觉得还是饕餮盛宴更好,清粥小菜只是调剂。
“男人变心,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从来不是因为你有多丑。”
常芸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冷笑的表情。
傅颜这才发现,她好像说出声了。
同样,她发现,常芸并没有放下心结。
也是,如此美貌,却惨遭感情失败,谁又会甘心呢?
不过,这只是小事,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她高兴就好。
至于戳了谁的伤口,又撒了把盐,谁在乎?
傅颜是不在乎的。
她也不想多去探究徐宗主的感情轨迹。
傅颜转头,说道:“常姨,你大概不知道,徐默已经是仁有宗的少宗主了。”
常芸闻言,笑了笑,岔开话题:“玉质,你来的正好,这陨铁我们一人一半。我已经让人赶来了,就是为了运送陨铁到黑山城。”
常芸都这样说了,傅颜只好同意。
她们等到常芸的人来了,就留下他们,先回了黑山城。
自会有人将陨铁好生运送到黑山城。
常芸请傅颜到她的庄园住下,变着法儿地高规格地招待了她三天。
傅颜看她的做派,不是黑山城的主人,胜似黑山城的主人。
直到陨铁到了,傅颜和她都急着铸造兵器,方才一致将这种寒暄客套停了下来。
本来,傅颜是想要直接派人运走陨铁的。
说是微服出游,以她的身份地位,背地里还是跟着用来联络的人的。
可是,临走前,傅颜向常芸辞行。
常芸却神神秘秘地问她:“玉质,你听说过任春秋吗?”
任春秋。
傅颜自然是听说过他的。
任春秋是什么人呢?
他是天下有名的铸造大师。
他年约不惑,铸造兵器的本事,不说是天下第一,也绝不会跌出前三。
他尤其擅长铸造刀剑,这方面的本事,当真是天下无双,无人出其右。
她的秋水剑,就是当初剑主请动任春秋,为她量身定做的。
这点事就不必与常芸说了。
傅颜只点点头,道:“任春秋嘛,这位铸剑大师的名声,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她是洗剑阁的少剑主,任春秋在她眼里,当然只是铸剑大师。
常芸也不以为意,更不会让傅颜改口,她只是说:“玉质,你大概不知道,任春秋就隐居在这座黑山城,他还是黑山城的城主呢。”
傅颜当真是有些惊讶了!
她惊道:“真的吗?!”
她看了看常芸,心里有了点猜测。
常芸似毫无所觉,道:“陨铁再好,也只有在合适的人手上,才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玉质,你说是不是?你是洗剑阁的少剑主,更是用剑、爱剑的人,应该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
见傅颜点头称是,常芸接着道:“陨铁这种珍稀材料,只有在任春秋这样的大师手上,才不算埋没!”
傅颜更没有话说。
常芸再接再厉:“我和任春秋有点交情,正要请他用这陨铁铸刀。一事不烦二主,不如我们一起去?”
常芸提出这个意见,是有考量的。
她都让出了一半陨铁,万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的要求不高,不求傅颜甚至是洗剑阁有所偏向,只要傅颜肯念在她的这点子份上,保持中立,她就很高兴了。
傅颜轻轻松松,什么也不用做,就有人为她重铸秋水剑。
她实在没有反对的道理了。
很快就与常芸达成了默契,辞行就更不用提了。
只是她心里想到:都说任春秋有寻铁觅石的好法子,看来不是假的。
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连天上的陨铁都能把握,任春秋果然不差!
傅颜可不相信,常芸是临时动身的。
她能快得过她?不可能!
一定是早早等候在那里的。
只是“有点交情”?她不相信!
……
第二天。
傅颜坐着精致奢华舒适的马车,随着常芸来到了黑山城外一处隐秘之地。
常芸为她解释道:“这里有一处地火,对铸造极为有利。任大师就住在这里。”
傅颜看得出,这里的建筑风格简洁到了简陋的地步。
所有的建筑只有一个用途,就是为了铸造服务。
任春秋的人就好像这里的建筑一样,简单质朴。
他长相俊美,眼睛里却只有陨铁。
别的其他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好若无物一般。
即使是面对常芸,他也只是稍稍有所改变。
这点细微之处的变化,不是有心人,看不出来。
傅颜她们进了门,任春秋一张俊脸木木的,叫了一句:“常芸,你来了!”
之后却呆愣着,不开口,丝毫没有询问傅颜来历的意思。
常芸脸色一僵,瞪了他一眼,又招呼傅颜坐下,让人上茶。
忙活了一通,三个人才分了主客次序,各自安坐。
常芸介绍了傅颜的身份,又说了前因后果。
任春秋听了,看了看傅颜摆出来的秋水剑,若有所思,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之后他就让人将陨铁搬到他铸造的地方,一直看着陨铁,没有再出来。
任春秋离开了,常芸才对傅颜,用着无奈的语气说:“他就是这样的人,玉质你多多见谅!”
傅颜当然不会介意,连连摆手,嘴上还说:“只有这样的专心致志,任大师才有如此高超的技艺!”
她心想:没想到任春秋是这样一个内秀的人。
没错,就是内秀!
他长得再是英俊,这样的行为风格,外表也显不出来。
倒是才华,真叫人赞叹不已。
他铸造的那些神兵利器,有不少名扬天下,就是明证。
还有他的武功。
不见到他的真人,傅颜真不知道任春秋功力竟然这般高深,自修自炼,居然已经跨过天门,几近武道极致。
以他的年龄,有生之年,必定能够登临巅峰。
傅颜看常芸都毫不掩饰他们之间的亲密了。
她的言行举止,都能当任春秋的家了。
之前她行为上再是密切,嘴上好歹留了余地。
或许是看出傅颜不爱多管闲事吧!
傅颜这样想着。
可她心里面想的再多,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她一直贯彻落实一个宗旨,那就是与她无关的事,绝不多问。
傅颜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重新用寒铁铸造秋水剑。
除此之外,别无他事!
她就在这里住下,也不嫌弃环境简陋。
只等着秋水剑重铸,大功告成之后,立刻离开。
常芸劝过她,回到环境更舒适的庄园中,等好了的那一天再来。
傅颜委婉拒绝了。
常芸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多劝。
傅颜就这么住下了。
她还是每天练剑,用着一把常芸为她找的剑,暂时用来替代秋水剑。
在这十几天里,常芸每隔三天来一次。
每次,只有在铸造房,常芸才见到了任春秋。
傅颜则是每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从未见过任春秋的人影。
他吃住,都在铸造房里。
全神贯注是什么样的?
傅颜总算是见识了。
这样的人,既有天赋还是绝伦,又有努力还是废寝忘食,不成功才叫有鬼!
不过,傅颜觉得,她和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是相处不来的。
感觉有个男人,和没有一样,无趣得很。
看常芸,倒是很乐在其中。
她看得出来,常芸是真的很喜欢任春秋。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心,绝不是刻意能做得出来的。
常芸更不是因为受了情伤,而改变了对男人的眼光。
她或许很想要徐宗主去死,却既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恨。
只是单纯的报复,而已。
她想要报复徐宗主,也不会因此委屈自己,选择一个看不上眼的不爱的男人。
即使那个男人,对她的复仇很有帮助。
以傅颜之见,她是先喜欢上了任春秋,然后两个人一起为此努力。
徐默想必也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
傅颜很欣赏她的人生态度。
虽然她不会因为这种欣赏,帮助她什么。
……
十几天转瞬即逝。
任春秋终于出现在了傅颜面前。
虽然眼底有着青黑,他看起来还算是精神。
他让傅颜和常芸分别滴了一滴血到炉子里。
然后就把她们赶了出去。
连常芸也没有半点优待。
常芸只用了歉疚的眼神看向傅颜,没有说话。
便和傅颜一起在花厅等待。
任春秋不通人情世故,这些日子,常芸为此不知向傅颜说了多少道歉的话。
说得傅颜毫无脾气。
不得不直白到了极点,直言不讳地说:“任春秋这是大师风范,我一点也不介意。”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这很正常。
这确实是傅颜的心里话。
至于常芸相不相信,是她的事。
倒是那一天之后,常芸就没有再说道歉的话了。
……
平滑的圆桌桌面上,摆着一柄剑,一把刀。
剑名秋水,刀为冬霜。
泾渭分明,都在鞘里包裹着。
傅颜一人独坐,对面是面带微笑的常芸和面无表情的任春秋。
不知为何,她总能从这两张出众的脸蛋上看出相似的感觉。
或许,是傅颜先入为主的错觉。
傅颜和常芸相视一笑,都拿起自己的兵器,□□一看。
重铸的秋水剑,剑长二尺一寸。
剑身极薄,通体银色,透着淡淡的寒光,其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些若隐若现的纹路。
剑锋冷冽,剑光清冷,剑刃锋利无比,当是真正的刃如秋霜。
剑柄上镶嵌着诸多宝石。
一简一繁之间,光华顿显,很是符合傅颜的审美。
秋水剑不仅外表很合傅颜的心意。
当她往其中注入内力之时,发现它竟能承载她所有的内力。
更有一种心血相连的感觉。
她再满意不过。
傅颜看了新的秋水剑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正好是常芸收刀入鞘之际。
她只看见了一抹冰冷美丽的弧度。
还有常芸脸上毫无克制的寒光。
细细看去,她的眼中更闪烁着灼灼而炽热的目光。
任春秋则是默默无言,注视着常芸。
傅颜看着这温馨又冰冷的一幕,又联想到坚韧执着的徐默。
她心想:也许,徐宗主真的会死在这对母子手中,为他当年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常芸的玄衣,仿佛是在送葬。
想到这里,傅颜心头不禁一冷,为还被蒙在鼓里的徐宗主打了一个寒颤。
秋水剑完美重铸,达到了目标,任常芸如何挽留,傅颜还是告辞了。
接下来,仁有宗肯定是是非之地。
它在前州,与海洲相距不远。
常芸又在海州势力广大。
眼看着风云渐起,海州风景再好,傅颜也不愿意停留。
傅颜决定,还是离这两州越远越好。
可不能牵扯进了人家的家务事里去。
多麻烦啊!
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
傅颜决定往元州一行。
元者,万物之源也。
元州,正是汉人文明的起源地,是天下的中心,素有“中原”之称。
渊渊元河,长流不息,是汉人的母亲河。
不到元州,不知中原盛景,不知天下繁华。
羊城因为镜缘湖之故,也算是繁华富裕。
但比起元州人人穿新衣,个个皆识字,又要大大的不如了。
帝京是元州的中心,百姓肚子里更是有着墨水。
这时,傅颜坐在七宝楼里,吃着酒楼的特色好菜七宝酥鸭,耳畔传来其他客人的议论声。
“天子失德,太子有过,居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安王继任帝位,你说奇怪不奇怪?”
“奇怪又怎么样?那些天潢贵胄背地里发生了什么,你我这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这话说的是啊!反正新帝登基,减了赋税,才是大大的好事啊!”
……
傅颜听了,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是几个有点子闲钱的小老百姓。
怎么看出来的?
衣服布料,身上的挂饰……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虽然生活并不轻松,他们还是愿意讨论讨论远在天边发生却影响自己近在眼前生活的朝廷大事,来调剂调剂。
无论如何,过一过嘴瘾也不错。
反正,朝廷不以言为罪。
等傅颜吃完了饭,暗中等候已久的新帝,也就是原来的安王身边的大总管,恭恭敬敬地请傅颜上了辇舆。
因为傅颜不愿意大张旗鼓,新帝也不太方便领着她游览。
新帝来了,他的目标太大。那些不知底细、不知根底的人说不得会为了偶遇他,打扰到傅颜。
所以他特地派来足以代表他的辨识度够高的贴身大太监,小心侍奉傅颜。
傅颜很快离去了。
却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七宝楼的食客可真是吓了一跳啊。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心里不免后怕。
七宝楼不算多么高档的酒楼。
可还是有人认得出那些太监和御前侍卫。
他们的衣服和特征多么显眼呀!
新皇不久前登基,才巡过街呢!
傅颜没有住在皇宫。
她虽然也有皇室血脉,心里面却很不把自己当成皇家的人,更不愿意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即使那称不上寄人篱下。
她住在挽月楼,与落日楼相对。
帝京也有一座落日楼,和一座挽月楼。就在帝京城寸土寸金的中央地带,形制与云雾山上洗剑阁的主楼无差,只不过主材都是汉白玉。
住在陌生而熟悉的挽月楼里,傅颜竟有些怀念她在云雾山洗剑阁平静而舒心的日子,更想念冷漠却对她很好的剑主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