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住在孙府, 很难不生乐不思蜀之感,毕竟纸醉金迷最磨人心性, 孙家积富累贵,吃穿住行在京畿也算佼佼。从主人到下人又都是妥帖人,知晓人情世故, 不以客礼来待这归省的出嫁女和外孙女, 当真做到宾至如归。
孙氏是如鱼得水,将林家那一大摊子的事情全抛在脑后,仿佛回归少年, 痴缠在母亲跟前,孙老夫人也纵她顺她。林淡秾与林冉华因此得了个闲, 有孙妙孙奵作陪,连本有些心事林冉华也为这好时光抛却了一切烦忧。
这日阳光明媚,孙妙与孙奵各提了一篮鲜花就进了院子,孙奵进屋放下花篮叽叽喳喳地就开始让侍女布置地方,林淡秾与林冉华闻声出来,就见木桌上鲜花堆叠, 侍婢双手捧着些花瓶端上桌来, 青瓷类冰白瓷类雪, 秘色有光黄釉端雅……
孙妙道:“外面花开得正好, 我与阿美去花园逛了一圈就来找你们了, 正好插花。”
孙奵拉着林淡秾去看瓶子:“我与姐姐挑了好久, 淡秾你快选一个。”
林淡秾端详片刻, 挑中一个黄釉的, 孙奵嘻嘻哈哈:“我也喜欢这个色儿的。”她说着就拿了另一个黄釉花器,名似物不同,毕竟只一个花瓶就能做出千种姿态,而一种颜色入了窑更能烧出万般变化。
孙妙轻“咦”了一声,没想到孙奵挑的花器竟然真的有人选了,她提醒道:“这个色并不是时兴的花器用色,也没有什么好的前作,在库房里堆了许久,你们选它怕是要费些心思了。”
孙奵听了又有些犹豫不决,毕竟最后插得不好不仅浪费功夫,还大丢颜面。
林淡秾却觉这花瓶明艳活泼、灵动非常,细细把玩一番已放不开手,她笑着说道:“不过玩闹,便是最后插得不好,大不了也就不拿出去给人看。难得见这样的特别的花器,实在有些手痒。”
“是了是了,正是这样,在自己家里何妨一试了。”孙奵悦然抚掌:“况且我们也未必会插得不好啊,哈哈,指不定你们到时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孙妙抿唇轻笑:“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插吧,也让我能看看你的杰作。”
林冉华看了看两人手中的黄釉瓷器,亦称赞道:“确实难得一见,试试倒也不妨。”
侍婢放下重帷障风,又为主人家奉上金剪、甘露等一应物件,等一切都准备就绪,林冉华与孙妙也各自择好了要用的花器。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林冉华与孙妙皆是胸有成竹,没过多久就挑选好自己的花枝拿了金剪就直接上手修剪枝叶。孙奵见对面两人手脚如此之快,撑了片刻忍不住也拿起剪子,寻了一朵最漂亮的开始修剪枝丫。
而此时,林淡秾还不紧不慢地在挑选花枝,一一比对着花器看颜色相不相协,她已比划了许久,仍找不到合乎心意的。
孙妙放慢动作,叹息一声:“阿美太过于急躁了。”
林冉华收拾完一朵牡丹花,将它放在自己的花堆里,望过去看一眼便知道孙妙的话中之意。她只笑一笑,并没有搭话。
……
那厢孙奵剪了几支花,很快便觉得无从下手;她拿起自己修剪的花枝又放到花器里一看,更是面有难色。她折腾了片刻,最后还是先罢了手,凑到林淡秾那边去。
对方还在比划。
“淡秾淡秾,你选好了吗?”孙奵问。
林淡秾“唔”了一声,给她看自己的进度。金剪干干净净,甘泉清澈如昔,黄釉花盆放置在前,旁边摊了一堆的花草,却没有一朵能雀屏中选。
孙奵很是遗憾:“我还以为你方才选这个,是匠意于心。”
林淡秾忍俊不禁:“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是啊,否则也不至于去和姐姐说她会大吃一惊。”她说完,低叹三声“哎哎哎”,显然觉得自己失策。
林淡秾拂去去叶上的一点尘土,忍不住笑道:“当时见它就有一些蠢蠢欲动,这样也算一点匠意了。况且也未必不行啊,反正现在还早。说不定我们后来者居上呢?”
“……不错,淡秾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轻易言败。”孙奵定定看她动作,忽然道。
林淡秾见她正经模样,忍不住抿唇偷笑。
“淡秾,你现在在比色吗?”孙奵问道。
林淡秾点点头:“是,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个颜色的花器,还有些无从下手,便准备先从颜色找起来。”
孙奵看她手下一一试过的花色,一脸惨不忍睹:“每一个都很古怪。”
林淡秾又失败一次,只能也叹一声,不过她心态尚好,只是不急不缓地继续试下去,间或也凝神思索能否有什么新的样式适合这花器。
孙奵已是懒得再去摆弄自己那边的花草了,干脆留在这边看林淡秾弄,她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聊,与林淡秾搭话道:“妙姐姐与冉华姐姐昨日又去了郡主府里面,她们的诗社现在是越弄越大,更是各自去了花名,冉华姐姐是水仙,妙姐姐则择了菖蒲的花名。”
林淡秾道:“很是相称,水仙菖蒲皆是花中雅者。”
孙奵:“那你可知其他?”
林淡秾笑着摇摇头,孙奵嘻嘻一笑,说话是件趣事,更何况是和自己的好友说话。她一张嘴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郡主是牡丹,王三娘是桂花,李十二娘是山茶……上官氏是梅花……”
林淡秾听到一个人名,终于忍不住停了手,侧过头去问道:“上官氏?”
孙奵闻弦知雅意,悄悄小声给了对方肯定的答复:“是了,正是那个上官氏。”
“……”林淡秾心情复杂,实在很难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她亦低下声音,问:“她,她还好吗?”
孙奵:“不知道,不过想来应该还好,又不是嫁不出去,只是当不了皇后了。”
“……”
“她这样也算是名留青史了,”孙奵摇摇头,似叹似怜:“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有名有姓被皇帝退聘悔婚的女子,自她以后,皇帝退婚就有了定例。”
林淡秾无言以对,只能低垂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花叶。
孙奵叹息完,道:“你看到当日之景了吗?”
“恩?”
孙奵:“退聘之礼。宫门大开,皇帝迎回了当年先皇为他下的聘礼。上官文怡在上官家门前怒焚了自己的嫁衣,然后将咬文嚼字地将皇帝骂了一通。”
林淡秾:“……这个不知道。”
孙奵道:“哎,你们住的远,不知道这些事情。上官家离孙家近的很,当日我们虽不便出去看,但母亲让家仆偷偷过去再回来复述。据说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上官氏当着所有百姓的面,直接对礼部的官员发了难,最后焚了自己的嫁衣。说一片痴心不得惜,从此陈郎陌路人。”
林淡秾两指抹了一下树叶,心思沉重。对上官氏,她总有一种又羞又愧的感觉。因她知道对方应当是自己前世的“主母”,而但凡妾对上妻总是有些抬不起头的,更何况今生上官氏实际是因自己被退的婚。林淡秾心思本就重,很难不对此抱有负罪感。
孙奵见她沉重的模样,不以为意笑了一下:“怎么了?”
她不待林淡秾说话,已经径自开口解释:“我当时也和你一样,不过娘和我说上官文怡应当是早有准备了。她口条清晰、旁征博引,一看就是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发难了。你是不知,她当时烧毁衣服以后周围所有人都给她叫好,连礼部的官员也拜了她一拜,赚足了名声、道义。街头巷尾都赞她有先辈遗风,傲骨铮铮。”
孙奵支着下巴,叹息道:“她与皇帝都没见过,何谈痴心;母亲还告诉我那官员也是她家的,这是合伙演的一出戏……哎,总之我是不喜欢她了。”
林淡秾抚摸着花枝,反而道:“她这样聪明,我反倒放下心来了。”
孙奵瞧着她,似有些不解:“为何,她心思这样深?”
林淡秾道:“用来保护自己的心思,也没碍到旁人,难道不好吗?更何况……也未必一定要见过才会喜欢一个人呀,上官姑娘未必没有付出过真心。哪怕是一点,也是难过的。”
孙奵思索一番,又抬眼看林淡秾,忽然粲然一笑说:“哎,上官氏我是不知道了,反正我喜欢你。”
林淡秾乍闻表白,又羞又喜,止不住自己的笑意,扬起的唇畔怎么也压不下来,最后只能低下头继续理花草。
孙奵嘻嘻一笑:“反正这事情就这么了,只可惜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退婚?”
这下,林淡秾再也支不起来笑了,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抿了抿唇,拿起一束紫薇花去比色,结果还是凄惨。孙奵不忍直视,她都不明白林淡秾何以这样执着:“这花瓶难度太高,淡秾你还是放弃吧。”
林淡秾道:“确实希望渺茫,但只要一想到倘若万分之一能成功,就不忍心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边聊边弄不也挺好的?”
孙奵想一想觉得有理,她想继续聊下去,却一时想不起自己方才问的是什么了。
林淡秾见她抓耳挠腮,又不想她再去将退婚的事情,只能边插花边顺口道:“那日听姐姐说京城里最近来了许多边关将军的家眷,不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孙奵一怔:“能出什么事?”
林淡秾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呀。”
“他们不就是突然觉得边关苦了,所以想回来,就、就回来了。”孙奵还有些迷茫:“公主都嫁过去了,能出什么事?”
林淡秾停下手,思索一番,片刻后给出了自己谨慎的回答:“不知道。”
孙奵已经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说道:“边,边关能出什么事。大不了就再嫁一个过去,不是说了不吝一女吗?”
林淡秾纠正道:“他说的是何吝一身,而且,后面……”
孙奵瞪大了眼睛,后面还有,她不知道呀。
林淡秾回忆起信上面写的,慢慢道:“后面他说,忍辱负重、厚积薄发,才能称万世之王。”语毕她心下一动,恍若擂鼓。
孙奵的心也一下子悬了起来……
侍婢忽然掀了帘子闯进来,叫:“娘子娘子。”
孙妙与林冉华正修至微妙处,正是全神贯注的时候,被这形容失色的侍婢吓了一跳,孙妙挑了挑眉问:“何事如此惊惶?”
侍婢道:“开、开战了。”
孙妙剪子几乎握不稳:“你,你说什么?”
侍婢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圣人派人在皇城门口贴了告示,布告天下,还让人在那里念。我,我们和突厥开开开战了。”
第50
所有人都聚在孙老夫人这里,孙老夫人坐在首座,听下面的人禀报。大夫人与孙氏伴她左右,其余各房的夫人与小姐也都静坐侧,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鸦默雀静,万籁无声,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争。
孙奵年幼不经事,却偏偏早有预感,等一切得到确定被母亲带到这里只能魂不守舍地坐着。她从来没见过战争,更没有想象过战争。
突兀的,孙老夫人笑了,一下子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她那里,听她说话:“开了战也没什么,男人的事情、边关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即便最后打输了,要打到这京城里来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更何况皇帝要打的仗总不至于是必败之仗,底下的这群人终究是年纪太小了,所以才一听打仗就乱了分寸。
她的大儿媳也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母亲说得对,反正也打不到这后宅里来。”
一时间,屋子里面又叽叽喳喳地乱作一团。孙老夫人扶着额头,道:“好了,没事的你们就各自回去吧,别在这里扰了我的清静。”
她话说完,就告退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有事情的。因孙氏也没离开,林淡秾与林冉华自然也不好动,就这么坐在原地。
等散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孙老夫人才对着自己的儿媳和女儿嘱咐道:“这朝廷里的事情,你们不必太操心,反正都是留在京城后院里的,不会有什么事。”
她语毕话锋一转:“但毕竟是已经宣战,即进入了战时,一些事情还是稳当一些,莫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大儿媳请教:“请母亲训教。”
孙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水:“少办些宴会,多捐些衣物,行事作风低调谨慎,莫让言官抓到了把柄。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得,再来问我,切莫自作主张。”
众儿媳应诺。
孙老夫人放下茶盏,注意到三夫人身侧面色惨白的孙奵,问道:“阿美这是怎么了?”
三夫人抓住女儿的手,答道:“她有些被吓到了。”
孙奵仍旧心跳的厉害,小心地抬起头望着祖母:“祖母,我……我有些害怕。”
所有人都笑开了,孙老夫人安抚道:“阿美莫怕,不会有什么事的。”
孙奵轻声恩了一下,但还是难以遏制自己对战争的恐惧。
孙老夫人道:“平静的日子过久了,也难怪你们这样惊惶。我年轻时候那会儿,与突厥正是打的凶的时候,还是年年吃败仗,偶才得几场小胜。”
大夫人道:“母亲那时不害怕吗?”
孙老夫人道:“一开始小,不懂。后来打的多了就习惯了,反正他们也不见真能打到京城里来。后来突厥请和,结了姻亲倒也真的换了十几年太平。不过虽然没有再打过大仗,但边关那里摩擦也不少,每年都要死不少人。”
大夫人不解道:“那又何故要再起兵戈?”
孙老夫人瞧了她一眼:“因岁有朝贡,突厥贪得无厌;更何况当年说是和亲,实为献女。公主出嫁时,全城百姓皆为她送行,圣人当时年幼却也陪着先皇送到了城郭,想来那时就心有愤愤,立下此志了吧。”
林淡秾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与那人信上所写一一比照,仿佛身临其境,知那人少年时的意气奋发与凌云壮志——“……与突厥积怨久矣,然国力疲弱、世家作祟实难远征、更难胜之,我父与群臣皆知悉境遇却无一人敢应声担此骂名,我少年意气,就直言了……至城郭送亲,突厥气焰高涨,知其活不久矣,必踏。”
她幽幽叹一口气,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怅惘。陈衍既然说不备之战,不战。那么此刻必然是万事俱备,才下了宣战书。积数年之功为此一书,报欺压之仇、泄□□之愤,何等畅快的一刻!但那位和亲的公主与这战争中要死的人,这些人的命运又何等可惜……林淡秾惜完,便知自己这样的性子,是永远成不了大事的。
孙老夫人端坐正前,目光炯炯有神,她斩钉截铁道:“此战必胜。”
众人对视一眼,亦道:“此战必胜。”所有人的声音清晰而明确,国之强如己之强,国之胜同己之胜,没有谁会希望自己失败,所以众志成城为此一战。
孙大下了朝正巧听到,他走进来,见过母亲又问好众人,走到妻子旁边调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誓师大会?”
孙老夫人见儿子的表情便知晓朝堂之上情况必然很好,她一下子心定下来,代自己的大儿媳答道:“听说要打突厥了,自然心怀激荡。”
孙大今日在朝已经看到那些上了年纪、经过屈辱往事的官吏公侯得知开战的心情,知晓母亲亦是如此,他便将一些已经公开的事情说了出来以作宽慰:“战其实在边关已经打了几场了,结果都是胜了,圣人上位以来一直在经营边关军事,形势很好这才正是宣战,母亲不要担心。”
孙老夫人有些惊奇:“我怎听说是突厥偷袭了肃州这才出兵的?”
“不过是陛下寻得借口,师出焉能无名。”孙大道:“母亲放心,如您所说,此战必胜。当年先皇之时突厥便有颓靡落败之相,这才求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兵马强壮,怎会奈何不了它。”
孙老夫人啧啧称奇。她是知道的,当年突厥逞凶最厉害的时候,先皇曾有迁都避退之意,后来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突厥当年威风可见一斑。
孙大见母亲仍有隐忧,也知道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最是操心,他不便多说,时间自会证明一切。等一起用过飧宴,各房也就都回去了,唯有孙氏却被孙老夫人留了下来。
林淡秾与林冉华两人漫步回房,林冉华忽然感慨:“要打仗了。”
更深露重,月冷风清,林淡秾叹一口气,道:“是啊,要打仗了。”
林冉华道:“淡秾,你害怕吗?”
“不知道,”林淡秾一顿,复又道:“可能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兴奋。”
“为何兴奋?”林冉华忽然驻足,很是不解。
林淡秾也只能停下脚步,她想了想说:“……因为这场战争,有人已经等它很久了。”
林冉华想到祖母,心下明了,半晌她道:“我不喜欢战争。”
“我也不喜欢。但倘若一场战争有人已经等了它很久,那么它应当也有可取之处吧。”
林淡秾话说到这里就止住了,她忽然出了走廊,到了一棵树下,月光下一棵大树呵护着一丛很小的花,花瓣内黄外橘,开得绚丽烂漫。林冉华跟了过去,认出花种:“这是萱草?”她很快猜到了林淡秾的用意,不解道:“你要用它来插花?”
“恩。”林淡秾答道,在征得婢女同意后,小心地将这丛萱草从土里刨出来,又用手绢将它的根茎包裹住……
北堂萱草不寄来,东园桃李长相忆。战争又起,不知道有多少亲人友人爱人要分离。
林淡秾捧着花,与林冉华行走在孙府的长廊中,她在心里轻轻对花说:“希望我们能胜利,也希望一切能早点结束。”
……
第51
战事已起,绝无当家的主母在此时跑回娘家住的道理,林淡秾不知道孙老夫人当时与孙氏说了些什么。但第二天孙氏就回去了,她虽仍旧是冷淡的模样,为人处世却温和了许多。孙氏消了气,又得母亲指点,与林卓群很是过了一阵蜜里调油的日子。
皇帝开了战,各府不好干坐着,京畿中各府女眷牵头准备纳一些衣物鞋靴捐献给边关战士。孙氏与孙府关系密切,自然也领着林家的人掺和进去。她脾气是真古怪,虽不喜欢与林家的人多亲近,在外却不会失了礼数,当真将主母这件事情做的很好。她识得大体,凡有事情绝不会拉下林府任何一人,这次自也如是。
为边疆战士捐献衣物本就是一件好名声的事情,更何况对于大户人家来说这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买,做。前者靠钱银,后者有奴仆,主人家根本无必操什么心。这样躺着能赚名声的好事谁能拒绝的了,于是凡有些薄银的皆运作起来,希望自己能用阿堵换些薄名。
有了买家,京城里凡是会做衣服的全都忙活起来,能做几件就做几件,完全不必担心会囤货卖不出去。林淡秾去的末条巷中,想赚这快钱的人尤其多,每次去都能看到院子里堆叠入山的粗麻青布,几日就能换一批新的。
这里面的娘子都是手快眼疾的人物,又熟能生巧,本来一件衣服起码得做个半天,她们几人分工做了一条简易的流水线,一天能做成近十套衣服。
看她们中有人一剪子下去如鹧鸪掠水,且一招即中无有错漏,很快便成了个大概;再看有人指尖如蝴蝶蹁跹,眨眼之间就能缝好一个袖子。魏琅在旁观看,看了半天,只能大呼:“技止于此乎。”
那些娘子哈哈大笑:“公子,你怕是还没见过裁缝店里的老裁缝,他们只三刻的功夫就能制成一件衣服。我们几人都是各挑了自己熟练的,只做一个步骤,才能赶上他们的速度。”
魏琅目瞪口呆:“竟有如此奇技。”
这下便连林淡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林淡秾回府以后先去找了魏春与南山,两人坐在屋子里,从屋里到屋外绵延堆着数袋麻绳麻料,两人双手搓着麻绳编着麻辫,一地的碎屑。魏春是愁苦形于色,但见林淡秾回来却还是有些欢喜,叫了一声“娘子”,又有些疑惑:“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呀?”
林淡秾走进来道:“院子里都在做衣服,那些小孩也得去帮活。”闻言南山与魏春便能想出大概。
“娘子吃过了吗?奴去给您弄一些吃的吧。”南山心细,担心林淡秾没吃饭,便主动起身要去厨房。只是她方站起身来,就被林淡秾制止。
“在那边吃了一个饼,很充饥。”林淡秾不想折腾,寻了个话题就打断了南山的欲言又止,她道:“我一回来就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你们在做什么呢?”
她指着桌上放着的一堆粗麻、麻绳、剪子……
魏春大叹一口气,向自己的娘子抱怨:“采买的鞋子不够数,管事娘子便给各房各院的下人都安排了活计,我和南山也被分了一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因为这次量要的大,所有侍婢奴仆无一幸免都被分到了活。但一样是伺候主人的贴身丫鬟,孙氏、老夫人、林冉华身边的丫鬟活计却要少的很多、也轻松许多,因为管事娘子说她们服侍主人本就要辛苦的多。但明明她们娘子的院子只有她们两个人,而孙氏老夫人那里的侍婢要多出她们几倍。
不过只是看人下碟,欺负她们罢了。魏春低下头,几乎要忍不住自己委屈的眼泪。但她已经隐约感到这件事情不能让娘子知道,否则也只是讨娘子的伤心。于是她收拾一下自己,站起来露出自己惯来的天真笑容,道:“小姐您要是没事,就先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多呆了,乱死了。”
南山点点头,洗了洗手又换了一身衣服,将自己收拾干净就准备请走林淡秾。
林淡秾环视四周,低声问道:“你们要做多少?”
魏春:“要不了多少,我和南山又手快,干不了很久的。小姐您就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们一声就好。”
林淡秾看了一会儿,就听话地跟着南山回了自己房间,她前几日捡回来的萱草种在那黄釉花器里面,就静静的点亮了整间屋子——花是天空轮转耀目的赤日,落到地上的确实温柔雅净的黄,连接天地的是一片翠绿。
“南山,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就好了。”林淡秾沉吟:“我想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
“小姐倘若有什么吩咐,唤南山一声就好了。”南山知林淡秾不喜事事丫鬟在侧的习惯,见一切安排妥当,也就不再多留。
南山走后,林淡秾径自解下帷帽,换了身粗布旧衣,把头发都挽起,又回到了魏春与南山的房门前,却没有进去,而是坐在了台阶上,直接就上了手。编麻绳本来就是技术含量不大的活,林淡秾用了几分心思很快就熟练起来。
主仆三人就这么门内门外各自忙活着,春夏的日本就要长一些,天暗得晚,魏春编完手下最后一根,伸了个懒腰,道:“南山,我们做的好快呀。”
南山手下不停,道:“屋子外面还有一堆,弄完还得纳鞋底……”
“快别说了,”魏春忙道:“姐姐,你可快闭上嘴吧,我这才喘上一口气呢。”
南山忍不住一笑。
“嘻嘻,”魏春卖了一下乖,却很快笑不出来了:“嘶——手好疼呀。”魏春放下手里的活,才感觉到那痛意涌上来。但她只忍不住抱怨了一声就止住了,毕竟只是个丫鬟,哪里能端着小姐做派。她坐着活动了一会儿手指,很快就缓了过来,看了看天色道:“娘子该睡醒了,我去趟厨房,免得醒来饿着了。”
南山点了点头,眼看着魏春走出去,却驻足在门口,然后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叫:“娘、娘、娘子。”
林淡秾抬起头,她编绳子编到昏天黑地,哪里还注意得到里面的事情。见魏春出来还吓了一大跳,她放下手上的活计,拍了拍手,看着魏春扑上来又惊又叫。
“娘子娘子,你手疼不疼疼不疼?”连问好几声未待林淡秾答,魏春已经心疼地给自家娘子呼手。
“尚好,”林淡秾指着地上的成果说:“我手不如你们巧,但好在也编得差不多了。”
南山走出来一看,果然屋子里面堆不下而放到外面的大青麻都被变成了麻绳,魏春正捧着自己娘子通红的手掉眼泪。南山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就去打水。
……
经此一事后,南山与魏春就再不敢让自家娘子逃离自己眼皮子底下了,省的她又一个人偷帮她们干活。但林淡秾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干看着这两人一边干着这样累的活计,一边还要伺候一个富贵闲人的自己呢?南山与魏春拗不过她,千挑万选,捡了一个最清闲的活计,让林淡秾去盘麻制鞋底。
灯火下,林淡秾盘着麻绳,好奇问道:“怎么会忽然让家里的人做这些呢?”
南山答道:“做鞋子耗费的功夫要几倍于制衣,但价钱却差不离多少,外面愿意做鞋的人少。如今各家都在采买这些东西好捐给边关,讨圣人的欢心,自然供不应求……”
后面的话南山没好意思说出来,魏春代她说了:“夫人本来定下的数目不是很多,春娘子也都采办好了。但老夫人却嫌不够,希望能够多献上去一些,这样郎君也能有些面子。夫人生了气,就不肯管这事了。现在衣服够了,鞋子却不够。骑虎难下,二房才给老夫人出了这样的主意。”
林淡秾心道难怪,孙氏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即便在如何困难也不会让闺中女子身边的侍婢去做麻鞋。这样的事情倘若传出去,林家的面子也抹不过去。
“哎,”魏春叹一口气,道:“小姐,你做一会就去休息吧。您这样的人,怎能做这样不体面的事情呢?”
“给边关战士做鞋,如何不体面了?”林淡秾啼笑皆非,半晌才道:“他们保家卫国、征战沙场,何等英雄……只望他们到时别嫌弃我的鞋做的不好,慢了他们的脚程。”
魏春与南山心有触动,接下来再做鞋时不免更用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