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傅丙君而言, 眼前的傅悦是陌生的, 简直就是性情突变。
他还记得, 她早年的时候也总是喜欢反抗自己,像只暴躁的小兽, 充满了攻击性, 让他乐在其中, 后来她变得乖顺了, 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得不说, 她满足了他的征服欲。
但是, 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 傅悦并没有被自己征服,她把所有的恨意埋藏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就像是死火山里的岩浆一样,也许外人看不出来,但它没有一秒钟停止过翻涌咆哮。
他喜欢孩子,娇嫩,天真, 无邪,好像一口咬下去就会汁水四溢似的。
所有的孩子里面,他最喜欢的却是傅悦。
可此时,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仿佛淬了毒的利箭。
傅丙君恍然大悟, 所谓的感情, 只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而已。
傅悦长期以来的乖顺配合,给了他一个错觉,而他相信了那个错觉。
他心中又是悲,又是怒,突然间仰头长吼了一声,显露出了原形。
傅丙君的身体宛若是由粗粝的沙子组成的一般,透着肉眼可见的颗粒感,只是皮肤呈现灰白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类似于眉眼鼻唇的起伏凹凸。
谢猜意见状,“噁”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反胃。
她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妖怪,对方身上几乎闻不到妖气的味道。
应该不会是个白开水精吧……
她已经替谢怀思顺好了气息,他背靠着电视柜,低低地喘着,脑袋低垂,刘海滑下来,挡了大半张脸,还不够厚实的肩膀向下塌着,显得有些脆弱。
他伸手拉住谢猜意的手腕,声音虚弱,“姐,别让他……伤害傅悦。”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她又是气,又是心疼。
她站起身来,回过头刚好看到傅丙君慢慢地朝着傅悦走了过去,傅悦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是丝毫无惧的样子,唯有心头的恨意一蓬蓬地迸射。
谢猜意足尖点地,一个助力,朝着傅丙君的后背跃过去,手中的赤链伞对准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不成想,他的脑袋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半天没有恢复原状。
傅丙君转过身,站定,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没有五官,谢猜意却可以感觉到他此刻有些呆滞。
他晃了晃自己的头颅,有细微的沙沙响,很快,他的脑袋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没有遭受过任何重击一样。
谢猜意不由得皱眉,这奇葩玩意儿还真是牛逼大发了,要是任何攻击都对他无效,他岂不是无人能敌?
可如果真的是这么强大的妖族,她又怎么会没听说过?
打蛇要打七寸,所以,一定有办法能够对付他,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谢猜意满脑子都是怎么干掉傅丙君,可他却无心恋战。
他指了指谢怀思,开口道“把你弟弟带走,傅悦留下,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谢猜意奇了,话语中带上了些许嘲讽,“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她要是真的按他说得那么做了,谢怀思估计要恨死她。再说了,他动了谢家的人,她哪有就这样随随便便放过他的道理?
傅丙君闻言,不说话了,突然整具身体就像一栋瞬间坍塌的大楼似的,从头垮到尾,地上顿时多了一大滩融化了的冰棍般的粘稠液体。
她想起先前他对谢怀思所作的一切,以为他要故技重施地对付自己,顿时后退了一步,警惕起来。
但这滩液体并没有流向她,而是迅速地流向了傅悦。
漫过了一半的距离之后,液体猛然涨了起来,像是一道不透明的水帘,又像是一道狂风激起的惊涛骇浪,看样子,是想将傅悦卷裹在里面。
谢猜意哪里能让他得逞。
她飞快地往斜上方跑去,同时摸出一张筑界符,夹在指缝间,低声念咒,寻了个间隙,迅速地甩了出去。
符箓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像是一抹流星划过,落在傅悦面前,瞬间筑起结界,将她包裹在里面,而那摊由傅丙君化作的液体一下子拍在了这道无形的墙壁面前,它慢慢滑落在地,聚集在一起,又化成了原来的人形。
傅丙君似乎终于决定不再留恋,匆匆地往大门外奔去,看样子是想逃跑。
其实谢猜意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开溜,他对她是知己知彼,她对他却还一无所知,按理说,两人对战,他的优势更强一些。
难不成是因为傅悦?这厮,还真看不出来是半个情种啊。
傅丙君刚到门口,一个男人便突然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苍梧没看傅丙君,转头跟她打了声招呼:“小意。”
谢猜意点了点头,就看那边两人缠斗了起来,傅丙君的身形可以随意变化,很难对付,可苍梧居然也不落下风,她瞧着,总觉得他功夫比从前精进了不少。
这么一直耗下去,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她想。
谢猜意慢慢往那边靠近,她身上还有一道筑界符,说不定派得上用场。
那两人打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瞧准了时机,她大喊一声:“后退!”
苍梧想也没有多想,更没有开口问一句,直接就按她所说的一个翻身往后跃去,傅丙君的手臂长长地甩着追袭而去,眼看着要碰到他的时候,却狠狠地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上。
仔细一看,眼前有一面莹莹的幽蓝光幕。
他还以为是谢猜意用救傅悦那一招,把自己的对手保护进了结界之中,正想开口嘲讽苍梧是个要靠女人护着的软蛋,却发现自己左侧“钦”的一声,又一道幽蓝光幕竖起了起来,他一慌,往右侧看,也是一样。
他转过身,背后也是如此。
傅丙君终于明白了,谢猜意这是要把自己困在结界里。
他抬眼看向上方,四壁的结界还没有聚集在一起拧结起来,他立刻提足了气,纵身朝上奋力一跃,可惜已经晚了。
他被裹在了这个结界里面。
谢猜意放下竖起在眼前的手指,轻轻地吁出一口气,顺手擦去了额角的薄汗。
如果只是一道筑界符,像傅丙君这种身躯可以无限延展的妖怪,就算张开了结界,也很难立刻将他包围,只要有一点遗漏在外头,那这张符咒便是浪费了。
所以,她把筑界符撕成了四份,以傅丙君为中心,撒在了他的四方。
按照常见的说法,符箓撕了就没有用处了,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上头所承载的灵力会被分散开来而已,对于修为浅薄的人而言,自然就相当于几张碎裂的废纸了,但如果使用者具有比较深厚的修为,要把灵力再一次凝聚起来,不过是需要多花费些功夫而已。
傅丙君在结界里头不停地翻滚咆哮,不断地变化形态撞击着内壁,谢猜意赶紧凝神,确保结界固若金汤了才放下心来。
苍梧走到她身边,她没侧眼看他,开口问,“傅丙君,究竟是哪路妖孽?”
“他根本不是傅丙君,”苍梧不咸不淡地说道,“真正的傅丙君已经死了。”
谢猜意:“嗯?怎么个情况?”
“我调查过了,他是一种叫作‘无面’的妖怪,可以复刻别人的容貌身材,乃至脾性习惯,达到天衣无缝的地步。”苍梧说,“这一族数量稀少,又很擅长隐藏妖气,如果不是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几乎不会有妖气释出,很多人没见过,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是他杀了原来的傅丙君,取而代之?”
“对,二十多年他被马家的除妖师一路追杀到这里,杀了傅丙君又用了他的身份,一躲就是这么多年。”
谢猜意沉默半晌,“……如果不是他,春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苍梧点了点头,“的确。”
“我听一个家伙说过,”谢猜意突然想起不久前黄蜀告诉自己的话,狐疑地看向苍梧,“说是有个谢家人也在春暖的生意里掺了一脚,你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苍梧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若是知道了,你又要做什么呢?”
谢猜意不说话了,对啊,就算晓得了是谁,她又能做什么呢?跟那个人对峙?与那个人为敌?
阴阳谢家内部向来都是不太平的,派系斗争也一直很严重,但如果是因为这么个原因大张旗鼓地宣战,那她会被笑话得很惨的。
当务之急,是解决了眼前的这个假傅丙君。
她指了指结界里的那玩意儿,面无表情,“怎么样能杀了他?”
“物理攻击对他无效,”苍梧慢条斯理地说,“那自然是,用火烧了。”
“哦,那你来处理吧,”谢猜意认真地交待道,“慢慢烧,用文火。”
他害了那么多的孩子,决不能便宜他,让他痛痛快快地死了。
苍梧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这小姑娘很有冷幽默的天赋。
谢猜意踱回了屋子里,看向傅悦,抬手凌空一划,解除了她身边的结界。
外头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光,通过玻璃窗映进来,整个客厅里光影跃动。
傅悦攀着窗沿,慢慢地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庭院。
原本在火海中翻滚惨叫的无面妖,此刻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一般,动作静止了片刻,突然慢慢又化作了傅丙君的模样,双手死死压在结界上,盯着这边。
一人一妖,就这么隔着一扇窗户,远远地对视着。
“他……不是傅院长吧?”傅悦忽然轻声开口问。
谢猜意回答,“他不是。”
傅悦仿佛轻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问,“一切都结束了吗?”
“一切都结束了。”谢猜意笃定地说。
傅悦笑了笑,赤红的火光倒映在她黑水晶般的眼眸中,她的瞳孔里依稀有些可以被称之为“希望”的颜色在跳跃。
她欣赏着眼前的一切,好像那是一个什么盛大的庆典。
庆祝她的解脱,庆祝她的自由。
“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他死了,你是唯一的继承人,我猜他的钱应该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而且,有什么事情,怀思和我都会帮你的。”谢猜意觉得自己真是难得说那么多话,大概是因为实在同情面前这个女孩的遭遇。
傅悦转头看向她,眼角弯了弯,“谢谢。”
谢怀思在后面不满地低声嚷嚷,“怎么没人搭理我啊。”
傅悦转过身去,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觉得很受用,抓住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嗯,我会好起来的。”傅悦点了点头。
给她带来噩梦的魔鬼终于消失在世上,她怎么能不好起来呢?
一定会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