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人年纪最大的是老太太陈小草。
她本来不是叫这个名字的, 十五六岁的时候还是叫陈慧语, 出自“步非烟慧语谁聆, 娇花不赏, 飘香坠粉,亦复何疑”, 是富贵人家的娇小姐, 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幸运的是爹娘都不是那种儿子顶顶重要女儿就无所谓的那种人。
陈慧语从小就受尽宠爱, 因是自己真心喜欢,还将府里爹娘特意为她请来的苏绣大家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之后自己钻研时又将本地的刺绣文化融入其中。
那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动荡发生的时候陈慧语才十五六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前一天她娘还笑容满面的搂着她和她爹商量着要把心爱的女儿留在家多待几年,以后做人家媳妇儿就没有在家做姑娘时那么自在舒服了。
当时让在她娘怀里依偎着的陈慧语听得满脸通红,羞的。
可就在第二天, 一群胳膊上带着袖套的人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她家里, 噼里啪啦轰轰隆隆,一顿的打砸劫抢。家里的桌子椅子被劈坏了, 瓷器花瓶碎成了渣,书籍字画被一把火烧了,金银财富更是一丁点不剩。更让陈慧语感到恐慌的是,爹娘没了。
就在刚才, 她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珍藏了大半辈子的书籍字画毁于火海, 有些甚至还是孤本, 一口气没上去活生生的被气死了。而她娘身体一直就不好,她爹考虑到她娘的身体不允许她再生,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就她一个孩子。
现在,她爹走了,她娘也就这么随着去了。
那群人看见闹出了人命也不敢再继续放肆了,不过还是有人在临走的时候用余光□□的望着她。陈慧语不傻,她知道爹娘不在了自己一个孤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而且这个世道已经变了。
一夜长大的她当天夜里就把自己嫁了出去,男方是她乳娘的儿子,小时候发烧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把脑子烧坏了,乳娘的丈夫就把娘儿俩赶了出来,刚好她爹娘路过就把她们带回了府里,那时候陈慧语也有三四岁了。
乳娘的儿子叫狗蛋,乳娘说取个贱名好养活。她小的时候还和狗蛋一起玩耍,后来她慢慢的长大了,狗蛋也长大了就是智商还停留在七八岁的年纪,但乳娘却不知为何在她还年幼时就搬离了府。
男女七岁不同席,在这场悲剧发生之前她都有好几年没有见过狗蛋了,只是听府里的下人闲话时提到乳娘在给他找媳妇。可是疼女儿的人家不愿意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有愿意嫁女儿的乳娘也给不起别人要的巨额聘礼。就这样拖着,狗蛋都二十五六还一直没有娶上媳妇。
当陈慧语出现在乳娘的门前时,乱糟糟的头发,破损而又凌乱的衣服,虚浮的脚步还有那生无可恋的表情都将乳娘吓坏了,还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不测。
当陈慧语站在乳娘门前问她愿不愿意要自己这个儿媳妇的时候,其实她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或许乳娘也看出来了,乳娘表现的仿佛远嫁的女儿回来看看自己的亲娘,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到现在还记得乳娘那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上肥皂的那种不好闻但却非常安心的气味。
第二天,乳娘帮着她偷偷的安葬了她爹娘。
第三天,她真正的嫁给了狗蛋。狗蛋虽然不是她以前少女怀春时幻想过的才高八斗的翩翩佳子,但他那憨憨的笑容却能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这个人世间还有一个自己能够容身的地方,还有人会对自己好,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大肉包子塞进胸口带回来给自己吃。
后来,这个世上就少了一个叫陈慧语的娇气的富贵小姐,却多了一个叫陈小草的坚强的普通妇人。
乳娘一个寡妇还拖着个傻儿子日子过得并不好,现在还加上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儿媳妇,日子就更加艰难了。可乳娘却没有抱怨,更没有埋怨她,每天靠着替别人浆洗衣服换回来的一点点米面精打细算的过着日子。
小草也开始学着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周围大娘口中的那个手艺很好的缝补娘子。不过在当时乳娘只让她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补贴一下家用,她那一手精湛的绣活却瞒的是滴水不漏。
后来,乳娘也走了,她依然靠着她那缝缝补补的活计养活着她自己和狗蛋以及小狗蛋。
故事说到最后,夏雨梅叹了口气道:“那个时代生活下来的人真是不容易啊,尤其是陈阿婆。一个人拖着一大家子,七八岁的小孙子如今在上学,儿子媳妇平时挨家挨户的收收废纸盒,陈阿婆平时就帮着邻居们补补衣裳。她手艺好,补出来的看着比新的还好看,大伙都乐意找她。”
“不过,衣服也不会总是破啊,我们就想着给陈阿婆介绍一些大主顾,她那手绣活可绝了,绣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要是有人买肯定值大钱。”
“可是我们又不认识什么有钱人,有钱人也不惜的搭理我们。我们也去问过那些服装厂,可现在他们都是用的机器在绣花,又好看又快还省钱,虽然我看着总觉得没有陈阿婆绣出来的好看。所以一直以来大家都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你放心,陈阿婆的手艺是真的很好。而且我们这里自古以来就传承着一种当地绣法,这就是我们这里的特产,还很有格调呢!你要不要去看看?”夏雨梅一脸期盼的望着晓溪。
一听到绣活,晓溪就想起水果店的闺房里那铺满整张床的锦被上精致的图案。再听着夏雨梅的讲述,晓溪仿佛能看到一个历经磨难的老太太坐在门槛前晒着太阳,手中还拿着一件小孩子的破了个袖口的衣服慢慢的补着,时不时的用针擦擦头发,一针一线都蕴含着深切的宠爱。
“那我们就去看看,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在附近逛逛等你下班吧!”不为特产,晓溪就是想去见识见识这样一位令人佩服的老太太。当然,有特产那就更好了,那自己就不用再去寻找了。
“不用不用,我跟经理请个假,你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好。”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了包间。
晓溪也没和她争辩,收拾好东西来到了前台,又点了几样性温软糯可口好消化的糕点打包,付完账后就在前台等着夏雨梅。
夏雨梅请好假后换上自己的衣服急急忙忙的来到了夏荷苑,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还在想刚刚那小姑娘是不是在诓她转身的时候差点和进来收拾餐桌的人撞上,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儿就站在前台和前台的收银员说着话,怀里一如既往的抱着她那标志性的黑肥黑肥的猫。
两人一猫一起出了饭馆前往目的地,路经一家快递点晓溪顺手将谢家萱要的药包给她寄了过去,顺便也给了夏雨梅一个。
陈阿婆住的地方离私房菜饭馆并不远,但就像是两个世界的地方,一个安静古老,另一个热闹喧哗。
陈阿婆就像晓溪想象中的那样,衣着简单朴素,满头白发,坐在门槛前晒着太阳,手上拿着一双鞋样子在做鞋。
“陈阿婆,又在做鞋呢!小轩呢?”小轩是陈阿婆的孙子,长得清秀可爱,一看就知道陈阿婆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大美人,毕竟陈阿婆的丈夫长相一般,但儿子长得就不错,而且儿媳妇长得也一般般。
“小孩子调皮,家里待不住,和隔壁的小强一起出去玩了。”陈阿婆乐呵呵的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刺啦刺啦声中,一双小孩的千层底布鞋渐渐成形。
“阿婆,我今天带个朋友来,她想向你买些东西……”话没说完,夏雨梅就停住了,转身问身旁的小姑娘,“你看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呢就把你带过来了。你要买些什么?”
来的路上晓溪就想好自己要买什么了,就买阿婆那一手的绝活——那一手精湛的绣技,如果阿婆的手艺真的有夏雨梅说的那么好的话。
“阿婆,我想要几个香包,不用太好看,一般般就行,我是用来放些药材粉末的,你看,就是这样的。”晓溪掏出一个针脚粗大的药材包来做“模范”。
装驱蚊药材用的香包,这就是晓溪第一步想要的东西。药材晓溪她自己能配,布料她自己也可以提供,做出来的成品驱蚊香包也有人需要,那么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香包这个东西谁来做。
晓溪之前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拒绝过谢家萱一次了,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暂时解决问题的办法。
“进来说,进来说。”在夏雨梅带着晓溪上门的时候陈阿婆就想把这两年轻姑娘带进屋里。上门都是客,招待客人虽没有上好的茶叶但一杯白开水总是要有的。
三人坐在大堂(客厅),这是个老房子,坐北朝南,大堂一点也不节约土地的建的特别的宽敞,敞开着门阳光照了进来就特别的亮堂。
陈阿婆给晓溪和夏雨梅一人倒了一杯水,杯子就是那种普通的水果罐头玻璃杯。水里还放了一些红糖,陈阿婆还细心的用浅口的碗给毛毛也倒了一碗水,不过就是一碗温温的白开水,她不知道毛毛不是普通的猫,就算喝了红糖水也不会生病。
晓溪对陈阿婆的印象原本就好现在就更好了。
放下手中玻璃杯的陈阿婆笑着道:“家里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就只能给你们倒一杯水了。”
话是这么说,但晓溪在陈阿婆身上看到的不是不好意思,也不是客套,是宽容。生活上虽经历着大起大落,但不管处在何种处境,别人如何对待她,她都泰然处之。
经常来陈阿婆家的夏雨梅笑着接话,“阿婆,你就是太客气,这大夏天的,一杯白开水喝下去就特别爽,哪还用得着放红糖啊!”
又端出一碗葡萄的陈阿婆乐呵呵的对着晓溪说:“这小姑娘恐怕是要白跑一趟啰,人老了眼睛就不好使了,手还粗糙怕是会刮花了绣线啊!”
一旁的夏雨梅却不乐意了,“谁说的,阿婆你的手艺明明还是顶顶好的,你上次帮我嫂子绣的红盖头我嫂子现在还珍藏着呢,平时想的时候就拿出看一眼,都舍不得上手摸一摸的。”
晓溪也在一旁搭着话:“阿婆,你就先试试看,这香包也不是什么精细的东西,只要能让药材粉末不漏出来就行了。”
左说右说,陈阿婆终于还是松口答应了,做香包的料子陈阿婆自己出,她还留着几段孙子出生的时候街坊邻居送来的两三尺长的布匹,做这些香包是足够了。
一个香包连布料加手工费最后定下的价格是十块钱,两人约定好先做二十五个,明天上午晓溪过来取,到时候就是她自己一个人来了。
临走的时候晓溪在陈阿婆的百般推拒中留下了打包的糕点,夏雨梅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以为的也爱吃甜点的小姑娘原来还是个善良有孝心懂礼貌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