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50%知道的世界 程落有些累, 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下, 迷迷糊糊间, 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头,好不让她身子下滑。
“糯糯家属!”
护士的声音顿时让她清醒过来, 程落睁开眼四下环视,无人。
她不甚在意,起身走了过去。
“轻伤, 有点发烧, 今晚先住院观察。”护士将写好的单子递了过来, “你先去缴费吧, 他现在睡着了,最好不要过去吵醒他。”
程落没多说, 拿过单子缴好费用后, 又去了隔壁的宠物医院。
比起只受了轻伤的糯糯来, 旋风伤情严重不少。
它的左爪打了石膏, 脖子上套了防止它乱动的固定头套, 此时正躺在小小的病床上, 呆滞看着头顶输液管,也不知道是脑补到了什么剧情, 一脸的心如死灰。
“旋风。”
听到程落声音,旋风的尾巴登时翘了起来,开始猛个劲儿晃动。
“汪汪汪——!”
主人你来找我腊, 人家刚才是不是超勇猛!!
“傻狗。”听懂它话的程落上前几步, 伸手在它耳朵上揉了揉, 然后看向医生,“它没事吧?”
“受了点内伤,不过没什么大问题。”看着一脸谄媚的旋风,医生笑道,“您这狗挺有意思的,给它正骨的时候明明疼的要死,偏偏忍着不叫唤,那小表情可好玩儿了。”
他这宠物医生也当了好些年,有趣的狗见过不少,可这么通人性还死要面子的却是第一只,估计以后也不会遇到第二只。
“旁边有只博美和他一块来的,那只博美刚剃毛,光秃秃不太好看,您这狗见了,一直在人家面前炫耀,搞得对方主人都生气了,可又不敢说什么。”
程落忍俊不止,抚上旋风:“它也就这点本事了。”
“……”
胡说!!朕的牙齿和爪子也很厉害!!
旋风不服气,冲医生咧开了一口大白牙,正要亮爪子时,想起还打着点滴,于是乖乖趴下,一动不敢动。
“汪汪汪……”小主人没事儿吧?
这功夫竟然还关系那个小崽子。
“没事儿,死不了。”程落拍拍旋风的狗头,和医生说,“它也要留院观吗?”
“要住院一周,看它这伤像是被重物砸的,我能冒昧问一下怎么回事吗?”
程落也没瞒着,直接说:“一个小孩从楼上摔下来,它跑过去去接,被砸了。”
话音落下,医生看着旋风的眼神明显不同,忍不住赞道:“狗如其名,还挺勇敢的。”
被夸赞的旋风立马嘚瑟的不成样子,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程落见旋风生龙活虎没什么事儿,于是也放心了,抬眸看了眼时间,说:“我先去那边看看,你乖点。”
“汪!”
旋风抬起爪子当做告别手势,目送程落离开后,旋风重新闭上了眼。
儿童病院里。
糯糯躺在病床上一动一动,程落拉开把椅子坐下,双手环胸静静看着床上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崽子。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蠢女人为什么生下这个孩子,妄想用孩子捆绑住男人的心,这是世界上最愚傻的手段。现在好了,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她。
程落心烦,索性闭上眼不看糯糯一眼。
正她假寐时,原本昏睡去的糯糯突然动了动手指头,他长而翘的睫毛颤颤,转而,悠悠睁开了眼。
糯糯黑亮的双眸盯着天花板,他有些迷茫,再也一扭头,望着程落出了神。
“龙……祖?”
幼童的声音又细又软,宛如蚊鸣般低不可闻。糯糯呆呆看着程落,眼神中的不可置信逐渐化作委屈和欣喜,他瘪着嘴不说话,竟在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很难过,又很开心。
作为四象之一,他从生下来就万人景仰,为了让他成为合格的东方之主,青龙早早被丢到了天外天,由真龙之祖管教,小青龙为此很不开心,凭什么白虎玄武他们在天上天,只有他在天外天?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个老祖宗一起。
然而小青龙的反抗没什么用,他还是被残忍丢去了只有龙祖一人居住的天外天里。
第一次见到龙祖时,他是排斥却也畏惧的。
传说中的上古之神有着好似麒麟山的巨大体魄,她盘卧在云雾缭绕的龙岛上,身体如同高耸起的丘陵,仙气笼罩中,玄色龙鳞散发着浅浅金光。
她睡着,万物匍匐于身下,时间停滞,天地血脉都由她掌控。
那一幕是小青龙自生下来见到过的最震撼的光景。
她看到了他,缓缓睁目,灿金色的瞳眸蕴含着整个洪荒宇宙。
龙祖的苏醒顿时惊动天地神兽,那一刻万鸟齐鸣,海水呼啸,而小青龙……活活被龙之吐息吓晕了。
最后小青龙听到一声苍老的喟叹:“四方神?还看守东方?吾看也就配看个茅房。”
从此,记仇的小青龙默默把龙祖记在了小本本上。
天外天是个无聊的地方,这里在九重天之上,天上天之外,是四海八荒最孤寂之地。龙祖也不是个正经龙祖,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把不会化形的他打成蝴蝶结,要不当跳绳丢给其他没长大的龙崽子玩儿,再要不把他当成围巾裹在脖子上。
小青龙:记仇.jpg。
然后有一天,龙祖再也没有醒来。
哪怕扯她的龙须,抠她的鼻子,往她的脸上画小人儿,她也没有醒来。
众神让他走,让他去天上天找白虎玄武,可是他不想走,要是走了,龙祖一个人可怎么办?
于是他守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守到她的龙须化作天上之海;龙身变做人间丘陵,又看到她的龙骨化作细沙,四处飞散……
所有神仙都说:“最后的古神也走了。”
他们说:“她见证了天地初开,万物诞生,她就是天地,就是宙宇。”
他们说:“她的神格会庇佑天庭人间。”
他们又说:“青龙不必痴念,万物皆有定数。”
这不是龙祖的定数。
龙祖是神上神,怎会屈于定数?
哪里来的定数?谁定的定数?
他太难过了,眼泪流了几天几夜都没有流完,白虎和玄武还来取笑他,他气的把这些家伙统统记在了小本本上,想着等龙祖回来再报复这几个没礼貌的坏崽子。
现在,他真的又见到龙祖了。
虽然神魄变暗不少,可气息总不会错。
小青龙瘪嘴低低啜泣着,泪珠子源源不断从他眼眶滑落,他不敢发出声音,主要觉得被看见丢人。
然而那小小的哭声还是吵到了程落。
她刷的下睁开眼,望着那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孩儿,瞳眸一派淡然:“哭丧呢?”
听到声音,小青龙再也没忍住的嚎哭出声:“龙祖,玄武、玄武他们咒你!”
“本座、本座要抽他们筋,扒他们皮嘤嘤嘤!”
“嘤嘤嘤,龙祖我的声音好奇怪。”
“呜呜呜呜,头好疼,肯定是白虎趁本座不注意打本座了!”
“龙祖我好想你!”
“我、我给你当围巾,当帽子,当小棉袄,你、你别走了好不好?”小青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委屈又无助,“再不行,就……就把我打成花结,虽然有点难解,不过我不在意的。”
“……”
“…………”
突然觉得那个糯糯还不错,起码不吵。
微笑.jpg
这天的天气格外阴沉,天空飘着蒙蒙细雨,万物笼罩在阴霾之中。
她见到了燕婶,那个初见时笑嘻嘻的女人在短短几天就苍白了发丝。
燕婶呆呆坐在灵堂上,黑色礼服下的身体佝偻枯槁。
程落走到燕婶身边,抬眸看向挂在正中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青年笑容一如既往的爽朗,眼睛仿若有光,如同太阳。
察觉到有人过来,燕婶抬起了头,她双眼红肿,眼中遍布血丝,从儿子去世到现在,她已经几日没合眼,哭干了眼泪,再也流不出一滴。
“我们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个。”燕婶从包里抽出一张叠的整齐的纸。
程落接过翻看,发现那是遗书。
“估计是看自己没盼头了,何止在飞机上匆忙写的……”说着,燕婶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看着儿子的照片,心情悲恸,整个牙关都在打着战。
程落握着纸,上面的字迹无比凌乱,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副画面。
颠簸晃动的机舱,惊恐吼叫的人群,幼儿尖锐的啼哭……
她看到何止从背包里拿出纸笔,怀着将死死之心写下了这些字。
[动物园所有资产归我的合作方程落小姐所有,当上天赋予你这项能力时,你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我相信你。]
[何止,2020年五月二十日留。]
“何止他从小就不听我的话,我不让他去英国,他非要去,现在好了,连个骨灰都没留……一根头发丝都没给我留。”
“何止,你让你妈以后怎么活啊……”
燕婶一头磕在了地上,接连撞击着自己的额头,就算皮开肉绽也没停止。
“妈!”大女儿过来赶忙拦住燕婶,“你别这样,还有我呢,还有小安陪着你呢,你别这样……”
大女儿抱着燕婶哭作一团,一旁年幼的小安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到外婆和妈妈哭,当下也跟着哭了出来。
场面混乱之时,一个干瘦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的眉眼与何止有几分相似,两鬓干白,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相比起燕婶,看起来还有几分残存的理智。
“你是程落?”
“是的。”
“你能过来我很开心。”何爸爸扫了眼几乎要晕过去的燕婶,“看到那份遗书我们挺意外的,既然那是何止的临终心愿,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何爸爸和燕婶都是心思善良的老人,他幽幽叹息,眼眶泛红:“何止这孩子从小心善,对小猫小狗格外的好,你说这么好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
程落没办法回答。
黑白照上的何止还冲她笑着,她又想到了那个黄昏日暮时,不甘的青年怀着心愿来见她最后一面。
程落也体会不到何爸爸和燕婶的心情,她隐约自己是个孤儿,全凭着一股傲气进了娱乐圈,慢慢闯荡出一番事业。那时的程落想,就算有一天自己死了,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为她摆设灵堂。
结果……
她真的死了。
一个人去了天地未开的混沌,度过了太久太久的漫长岁月,也许是五万年,也许是十万年,又也许是十五万年,记不太清。当她孤单久了,她就化为孤单,当体会过洪荒演变,生死交替,便再也无法对死亡产生共鸣。
哪怕那个叫何止的青年曾站在她身侧,曾对她展开微笑,伸出援手,她也依旧无法生出悲伤的情绪。
真无情,又真可悲。
“你会、会好好照顾那家动物园的,对不对?”何爸爸看着程落,眼神中又希翼,也有恐慌。
程落指尖微动,点点头:“何止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他走了,我来替他完成。”
何爸爸牵扯唇角,勾出一勒苍白无力的笑。
他用指尖揩去眼泪:“谢谢,何止知道会开心的……”
“嗯。”程落转身准备离开,想了想,轻轻留下两个字:“保重。”
没有再看何爸爸的神色,她悄然无息的离开了灵堂上。
蒙蒙细雨还在下,空阔的路上了无一人。
她禹禹独行,没有前路,没有归途,漫无目的。
脑海中始终是何止临死前的画面,他用尽力气留下的是他的梦想,而那个梦想交给了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
梦想……
程落原来的梦想是什么呢?
是夺得奖项,拿到视后,拍出人人喜欢的作品,事实上她也是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努力着。那个时候的她善良爱笑,聪明开朗,喜欢交际,也喜欢穿着美丽,发个自拍。
可是……
她努力来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她的梦想,身体,未来,全都没了。
而程落呢?上天把她安排到了其他地方。
没有人能忍受那般蚀骨的孤独,没有人能忍受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更没有时间概念的生活。程落想过死,然而作为宇宙初开的第一条生命,连死都不被允许。
没有尽头的生命夺取了她生为人的情感,让她渐渐化作万物景仰的神。
他们叫她龙祖。
“程落……”
恍惚间,程落听到有人再叫她。
她微一抬头,看到穿着白衬衫,黑牛仔的青年站在雨雾朦胧处。
“我要走了。”何止依旧白白净净,笑容爽朗,“有空的话就去看看我父母,我妈妈很喜欢你。”
程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天台小姐。”
何止比了个手势,转身潇洒离去。
她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说:“再见,被我家旋风看上的何先生。”
*
程落回到森林之家已是晚上10点,估计是因为这场空灾的原因,答应过来送合约的时墨一直没有出现,程落也不太在意,那个人既然是个大人物,就不怕他空口白话。
进了家门,程落拿出了之前磨好的灵丹,如数洒在饲料里后,交给了喂食动物的小鬼。
紧接着,程落来到了洋房后院,这里是怨气聚集的主要之地。
下过雨的天气更是阴沉,空旷的院落只有风的嘶吼,那颗矗立在地面上的老槐树笼罩在黑夜里,树叶拂动,宛如鬼魅。
程落环视一圈,缓缓抚上戒指,明天何止招来工人就会到,她必须在今天处理好这一切。打定主意,直接走到了槐树下。然后摘下戒指,放在脚边。
“吃吧,饮血。”
得到主人命令,地面的饮血散发出浅浅红光,戒指扩大出的空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张一缩慢慢吸收着这片土地的怨气,血色的怨气源源不断被饮血吸收,有的怨鬼心有不甘,发出阵阵可怕的嘶吼。
藏在房屋里的鬼魂互相抱着瑟瑟发抖,双胞胎蜷缩在素晚身边,瘪嘴哭都不敢哭。
窗外红光来回闪烁,逐渐变淡。
突然间,素晚看到原本睡着的糯糯爬到了窗台上,她心里一个咯噔,上前就是拦。
“妈、妈妈……”
“啊呀,糯糯!!”双胞胎着急就是往过赶,然而她们只拉到一个衣角。
糯糯趴在窗户看着窗外的程落,他小脸上露出一个笑,迫不及待向她伸出手——
“砰!”
他的身体前倾,直直从窗户上滚落而下。
望着坠下来的糯糯,趴在不远处的旋风叫了一声,撒丫子跑了过来。只听咚的一声,糯糯稳稳当当掉在了旋风身上。
“汪——!”
旋风的痛呼和过大的动静早就影响到了程落的注意力,她不由看去,当看到掉在地面的糯糯和旋风时,心里一紧,对饮血的控制顿时松了。就在此时,程落感觉身体传来猛烈的剧痛。
这是灵魂从身体剥离的现象。
她收敛神色,用力咬向舌尖,疼痛使她重新恢复理智。程落再也不敢分心,继续专注着戒指。
见没有办法夺取程落的灵魂后,饮血又继续乖乖吸收着怨气。
片刻,吸收完怨气的饮血重归沉寂。
静静躺在地上的戒指已呈现暗红,阴冷的月色下,散发出的光泽格外诡谲,程落整个人失了力,费力捡起戒指重新戴好,摇摇晃晃向糯糯的方向走去。
“对、对不起,我们没拉住他。”双胞胎站在素晚身边就是哭,她们自责的很,最怕的还是程落教训她们。
程落没说话,只是苍白着脸色看着。
糯糯趴在旋风身上一动一动,看起来还有气,倒是承受一击的旋风惨的多,耷拉着舌头,双眸紧闭,血迹和白沫从它口腔溢流而出 ,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把他们搬进车里,我去拿车钥匙。”
程落揉着泛痛的太阳穴,转身进了屋。
“你……你脸色不是很好。”素晚有些担心的跟了上来,“医院离这儿有些距离,又黑。”
“不碍事。”她垂着眸拿起钥匙,绕过素晚离开。
素晚拧紧眉头,小跑着过来,看着程落渐渐离开的背影,她神色挣扎,不由问:“你为什么不把我们也带走?”
程落停下脚步,扭头冲她露出一抹笑:“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可以成全你。”
“算、算了。”
她哼笑声,开门上车。
目送着车影远去,藏在洋房里的男鬼女鬼和小鬼们接二连三出来。
双胞胎站在素晚身侧,小声说:“她是不舍得让我们走吧?”
“其实落姐也挺好的……”
“她赶走了那些欺负我们的怨鬼……”
“要是不做数学题就更好了。”
沉默几秒,齐齐发出一声“唉”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谁说了句:“她……会开车吗?”
“会……会吧?”
“…………”
会、会的吧????????
把地图收好后,程落转身去了洋房对面的动物园。
除了那天看到的巨蟒和老虎外,还有关押着孔雀的鸟笼,再不远处是一头大象的栖息地,左边是几只金丝猴和一网之隔的狼窝,程落数了数,动物园的动物们约莫有四五十只,数量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