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 派你来找我?”
贺兰溪面露惊讶, 视线在那灰衣平凡的男人身上打量了一番, 很快得出结论, 元婴期修士,修为不算高, 周围没有援助, 也无需太过小心。
那自称来自西陵贺家的灰衣男人态度看似恭敬, 应了是后便在袖中取出一块玉坠, 那玉坠子正好雕成九瓣莲的花纹, 是浅红色的红玉, 红莲半开。
贺兰溪不是不知道贺家的规矩, 贺家人身上佩戴的九瓣莲玉珏颜色越深, 莲花开的花瓣数越多, 地位就越高,一见他这红玉便猜测到他在贺家的地位并不太低, 或许是一位外姓管事。
那灰衣男人似乎很着急,出示信物后就露出了马脚。
“少主, 家主得知您被正道叛徒顾青竹迷惑, 已派了不少人来接您回去, 可顾青竹手下都是些凶残魔修, 与小人同来的贺家人都被残忍斩杀,没时间了, 请少主速速与小人回去!”
“家主让你们来接我?”
贺兰溪可半句话都不信, 之前顾玄就提醒过他, 若有贺家人来寻他定是不怀好意,对比贺家,贺兰溪当然更相信顾玄,而这个人一开口就暴露了。
贺悯不可能会派人来接他,有时候他也很了解他这个母亲。
她既然能放心把他放到无上宗,仍由他跟顾青竹结成道侣,即使在魔道上作乱也不管不顾,这次就不可能会来接他,因为她已经视他为无物。
这个人真是不小心,难道来之前就一点也没有打听过他们母子的关系吗?
贺兰溪心底暗嗤,这个人让他感到十分烦躁,他本想动手,但很快,他垂下双眸,语气低落道:“可是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和顾青竹是一伙的,家主还要我回去吗?”
那人愣了下,含糊道:“家主只让小人来接少主,想必家主必定也是想念着少主的,也定会为少主洗清冤屈。”
“什么冤屈?”
这一句问话却是从那人背后传来的,那人反应过来时脸色骤然煞白,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这是防备的动作,可不及身后的人快。
剑意倾出,那人痛呼一声,捂着手臂上深刻入骨的剑伤滚落一旁,霎时间血液喷涌而出,洇湿了一地。
顾青竹冷着脸,但看向贺兰溪时眼眸里的光芒却是温柔的。
贺兰溪朝他歪头一笑,刻意添油加醋道:“他说的应该外人都道我与你心意相通的冤屈。”
顾青竹皱了皱眉,冷清双眸直直看着他,问:“委屈吗?”
贺兰溪摇头,心道我不委屈,可你怎么看怎么委屈,他又笑了笑,主动上前牵起顾青竹的手,二人衣袖紧紧挨着,玄黑衬着朱红。
“不委屈,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于是这一刻,顾青竹眉头便舒展开来。
孟柘很快带着人来抓住那重伤的灰衣男人,匆匆忙忙行了礼,“属下失责,方才看守宫门的王堂主被人调虎离山,这才让贼人闯了进来。”
顾青竹现在心情好,也不计较他和他身后的王堂主的过失,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眼里都是贺兰溪,连吩咐下来时的语气也是温柔得让两名属下毛骨悚然的,险些吓尿了。
“无事,把人带下去查清楚,若是贺家来的人……”
若是贺家来的人,顾青竹为难的看着贺兰溪,他知道贺兰溪不太喜欢贺家,一直都没回去过,不过贺家的人,好像也不能轻易得罪。
这一停顿贺兰溪还能看不出来顾青竹的心意吗,他对贺家的人只持旁观的态度,不帮忙,也不下手。但这是顾青竹的心意,他便领了这份情。
“若真是贺家的人,就扔出去,往后再来,不再轻易放过。”
孟柘和王堂主齐齐看向顾青竹,等待着顾青竹的决定。
而顾青竹却嫌弃他们没眼色,又蹙起眉头说:“听夫人的。”
“是。”
二人齐齐应下,拖着疼得半昏过去的人离开。
贺兰溪却很无奈,忍不住伸手捏着顾青竹的脸颊,看着冷硬的剑修脸上的肉竟也是软和的。
“说了不许喊夫人,你怎么老是不听?”
顾青竹愣了一愣,抬手覆上贺兰溪手背,只轻轻扶着,也不反抗,眨着眼睛一副纯良模样,“我让他们不要喊了,我也不能喊吗?”
贺兰溪心下一动,竟是红了脸,目光闪躲着抽回手,别开脸望向长廊外纷飞飘扬的樱花,整个院落似乎都变成了粉白烂漫的天地。
“这地方真不错呢。”
顾青竹随之看去,风景是不错,如果贺兰溪喜欢,他又悄悄牵上贺兰溪的手,心想,如果贺兰溪喜欢的话,那就把这地方抢了去。
“回去吧。”
贺兰溪笑了笑,抓住顾青竹的食指,带着他往院落里走去。
怀里还揣着幽明山的信物,他得赶紧交给顾青竹。
朱雀一个人在房间里玩着玩具,贺兰溪对他是一向很放心的,进屋时小家伙跑过来跟他亲昵了下,他拿出灵石奖励,顺道叫他去练字。
于是朱雀鼓着小脸委屈的走开了。
贺兰溪好笑不已,却也没去检查朱雀有没有认真练字,回头将锦囊递给顾青竹,“这是白洛前辈给的,说是幽明山那边让妖都四长老帮忙转交给你的信物,你看看。”
这几天总是听到幽明山的名字,但在顾青竹看来,还不如待了五年的玄冥教亲近,他如何看待幽明山贺兰溪也不勉强,信物交给他就没错了。
幽明山封山已有三天了,这个信物或许是在封山之前顾玄匆忙叫人送去妖都的,因为封山之后飞鸟不进,外头伐魔之众守着,他们也出不来。
顾青竹打开了锦囊,在里面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青玉雕琢的麒麟很是精巧,而最重要的,是玉印上的刻字——
幽明山。
顾青竹看了看手里见了光即变成巴掌大的的玉印,挑眉看向贺兰溪,眼底询问之意明显。
贺兰溪震惊道:“这是山主印信。”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那玉印上闪烁着一点灵光,随即极快的,那一点灵光跳跃而出,落到二人面前,强光化成了一个白衣孩童的模样。
待贺兰溪看清那孩童时也是惊呼出声:“幽明山灵!怎么会是你?”
幽明山生出的山灵,不该待在幽明山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说贺兰溪惊讶,顾青竹听到这孩童身份时也有些错愕。
山灵伸了个懒腰,似乎是在幽明山印中待了一些时候有些疲惫,这才慢吞吞地看向二人,不,应该是仰望二人,屁大点的小孩一脸高傲的看着贺兰溪,目光渐渐转移到顾青竹身上时,脸上的气焰当即弱了十二分。
“顾青竹,你还记得吾吗?”
顾青竹当然不记得他,而且觉得这个小孩对贺兰溪不好,有点厌烦。
贺兰溪见状就替他答道:“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幽明山不是出事了吗?你不待在幽明山来这里干什么?”
山灵打量了顾青竹好一阵,见他确实跟以往不同了,才确信了贺兰溪的话,不过一想起来他来的目的,他就没什么好心情,叉着腰道:“是顾玄求吾来帮顾青竹的,危急关头竟不管不顾把吾扔进山主印里送到这里来了,不过吾不能离开幽明山太久,否则身上的灵力会消失,所以在那之前,你们一定要尽快帮幽明山解除困局。”
山灵身上的灵力消失,约莫同身魂湮灭差不多了。
贺兰溪没想到顾玄会冒着让千年山灵湮灭的风险将他送过来,而且那时还是幽明山的危急关头,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那就是顾玄认为,顾青竹更重要,而且顾青竹这里更危险。
山灵想着忍不住嘟囔起来,“幽明山那里应该没事了,顾玄找了人来帮忙,我听妖都的四长老说了,他现在是跟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
顾青竹下意识不喜欢这个小孩,面无表情道:“你能做什么?”
山灵顿了下,抬头看着顾青竹,眉头紧皱,“什么?”
贺兰溪复述了一遍:“他问你来这里能做什么?”
山灵一下子气炸了,“你说什么?吾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好吗?要不是顾玄来求吾,吾才不会出手帮你呢!”
顾青竹还是不以为然的态度,“那你能怎么帮我?”
贺兰溪乐得看山灵吃瘪,这小东西仗着自己是千年山灵看谁都拿下巴对着人,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虽说他是活了千年的山灵,贺兰溪还是觉得他欠教训。
山灵瞪着眼睛,指着自己道:“吾可是身负重任的……”
“娘!”
软软嗲嗲的嗓音打断了山灵的话,随之火红的小团子便扑到贺兰溪脚边,手指上还沾了墨水,那双泛着水光的大眼睛却满是好奇的看着山灵。
贺兰溪刚才叫他去练字,现在又跑了过来,难得这么不听话,估计是见到了外表看起来差不多便以为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山灵心情激动。
贺兰溪揉揉朱雀脑袋,哄他回去练字,山灵跟朱雀对了一眼,秀气软糯的小脸便皱了下,“他是谁?”
贺兰溪弯着眉眼说:“我儿子呀。”
正巧朱雀从贺兰溪身后探出脑袋看向山灵,眨巴眼睛笑得极其甜腻。
可山灵却皱着脸说:“真蠢。”
贺兰溪笑了,心里狠狠记了一笔仇。
朱雀愣了一下,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随后瘪着嘴,眼睛很快湿润,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竟是哭了起来。
“哇呜!淡淡才不蠢呜呜……”
朱雀嚎了一嗓子就将脸埋在贺兰溪腿上,那衣料瞬间湿透。
贺兰溪额角青筋暴起,面上似笑非笑的,弯着腰摸摸朱雀脑袋,哄道:“宝宝最聪明了,别哭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找他去吧。”
于是努力装出一脸镇定却止不住心虚偷瞄着朱雀的山灵便是一怔,朱雀的哭声也听了,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贺兰溪,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
贺兰溪随手摸了去,看了眼自己外衫上被泪水湿透的衣摆,拍着朱雀肩膀叹道:“去吧,淡淡最厉害了。”
朱雀一想也对,小脸愣愣的,湿漉漉的双眼看向山灵。
山灵察觉到一丝不妙,光着的戴着铃铛的脚丫子悄悄往后挪了挪。
不料朱雀忽然向他走过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认真的说:“你是坏人,淡淡讨厌你,咬死你!”
话音落下,朱雀露出了精致可爱的小虎牙,山灵也就呆了一下,就被这漂亮的小东西抓着手臂狠狠一咬——
“嗷!你松手!松手松手!吾的灵气要被你吃光了啊!”
不设防间真让山灵挣脱了,朱雀又鼓着脸追上去,山灵拔腿就跑,懒得看着两个小家伙在屋里追逐,贺兰溪只拎着自己的衣摆一脸无力。
顾青竹很是识趣,掐了个决那块地方便干了,他牵着贺兰溪坐下品茶,竟也没管一路逃跑哀嚎的山灵,仍由他被朱雀咬,反正就是少点灵力罢了。
待到朱雀跑得累了,软绵绵的钻进贺兰溪怀里撒娇时,山灵也喘着气躲在顾青竹身后,看着对面抱着贺兰溪软声喊娘的小家伙,脸上是又惊又恐。
贺兰溪知道山灵那是让着朱雀的,朱雀虽然开了灵脉,但什么法术都没学会,相反胃口还大了不少,除了牙口好一点别的一点都不会了。
山灵本事是不小的,他只是不动手,动手了朱雀就又得哭了。
于是用灵石哄好了朱雀,贺兰溪又吩咐他去练字了。
等朱雀被贺兰溪抱着到书案前乖乖练字时,山灵才从顾青竹身后爬出来,直接灌了一杯灵茶,补充了被吸取的灵气后才松了口气。
“这只鸟太凶了。”
听山灵的埋怨居然也知道了朱雀的真身,贺兰溪有些好奇,没等他问出来,山灵就直起腰,正襟危坐,又变回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好了,你们玩也玩够了,现在说说吾来这里的目的。顾青竹,你现在的修为还只是化神初期,以你的实力是无法斩杀前任玄冥教主的,吾猜你是用了破妄之眼的力量对吧?”
顾青竹有点诧异,“是。”
竟真让山灵猜中了,贺兰溪看了看二人,眼底不免好奇。
山灵点头说:“吾就知道,但你这身体和破妄之眼并不契合,这天赋于你而言本就有些怪异,不受你控制,也太过霸道,只有等到你拥有能压制它的实力时,你才能完全将它把握在手中,而你虽然损了一半天赋,这却也是你能接触到破妄之眼的力量的契机。”
说着感觉到了贺兰溪的偷听,山灵望了一眼书案上练字的二人,眼神有点凶,不过在朱雀抬起头看过来时他又立马闪躲开来。
“那个,说到破妄之眼……”山灵抿了抿唇,低着头说:“你失去记忆后想必也接触到了破妄之眼的力量,这还只是一半,而且你连这一半都无法完全领悟,所以吾是来帮你参透破妄之眼的,吾会传授你顾家的通天道法,这道法阴差阳错与破妄之眼相辅相成。”
但山灵的语气又凝重了几分,他望进顾青竹眼底,认真嘱咐道:“待你真正强大起来那一刻,作为回报,你定要救幽明山出困局。”
“这是交易?”顾青竹挑眉道。
贺兰溪睁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边面对面坐着的二人。
以顾玄的态度,顾家的,不是本来就应该给顾青竹的吗?
山灵也琢磨了下,可他想不清,便皱眉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你一定要快点强大起来,帮幽明山破除困局,否则吾或许就回不去了。”
山灵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顾青竹,贺兰溪也是乐意看着顾青竹更加强大的,而顾青竹思索须臾后,也点下头去。
“好,我答应你。”
山灵也放松不少,扶着矮几站了起来,顾青竹似乎动了下,他立马伸出手拦下,神情严肃。
“别动,吾这就将通天道法传授于你。”
顾青竹便又端正坐好,贺兰溪看得有些紧张,手把手带着朱雀练字的手也不动了,朱雀便也朝这边看来。
山灵细白的手上亮起一道金光,稚嫩的脸上神情显得格外肃穆,旋即他将手心轻轻按在顾青竹天灵盖上方。
贺兰溪感受到那一股金光承载着无数精妙的道法缓缓汇入顾青竹的识海,灵力流转,一室安静。
待金光散去,山灵已经快站不住了。
顾青竹慢慢睁开双眼,并无不适,眸中清明,贺兰溪这才松了口气,却见山灵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很快小小的身板扶着矮几坐了回去。
原来顾家的通天道法向来是由山灵传授下去的,难怪顾玄会对山灵如此敬重,而山灵传授顾青竹通天道法后似乎已经透支了身上的灵力。
此时即便是顾青竹,也皱起了眉头看着山灵,却见山灵垂眸望着矮几上放着的幽明山主印,眼里恍惚得失真。
“吾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贺兰溪闻言站了起来,他往日虽然喜欢跟山灵对着干,可见到山灵不远千万里来帮助顾青竹,特意授予他通天道法助他修炼,贺兰溪心底那一根软筋还是被触动到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贺兰溪。”
他听见山灵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弱。
贺兰溪顿了下,朝二人走了过来,正要问您有何吩咐,山灵便朝他伸出手来,一如既往的,脸上是傲娇加不屑而又相当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不是有很多灵石吗?拿来给吾补补灵气。”
贺兰溪:“……”
这种命令的语气是什么态度!难怪他以前一直不喜欢这个小鬼。
贺兰溪咬咬牙,皮笑肉不笑道:“晚辈以为您的灵力要散了呢。”
山灵嗤笑道:“弱者眼里都是弱者。”
贺兰溪暗自翻了个白眼。
山灵又朝他伸手,“灵石,要上品的。”
还挑挑捡捡的,贺兰溪腹诽道,刚要去拿灵石时却被人抱住大腿,一低头就见到哭得伤心欲绝的朱雀——
“呜呜不给不给!是淡淡的灵石!不给坏哥哥!”
哦……原来贺兰溪的灵石都被朱雀在心里标记好了,只能给他吃,不能给别人的,贺兰溪只好无奈摊手。
山灵见状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浅粉色牙印,疼是真疼过的,但他这躯体本来就是灵气所化,不会轻易留下受伤的痕迹,可朱雀咬人时还带吸取灵气的,这才是真可怕。
山灵没再要灵石了,贺兰溪抱起朱雀温声细语的哄着,顾青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没一会儿,山灵面前就被送来了一个储物戒。
抬头看去时顾青竹已经站了起来,似是刻意遮挡着朱雀的视线,山灵抽了抽嘴角,随手在储物戒里摸出灵石,一闪身便回了山主印里去。
小鬼真惹不起,尤其是被父母宠坏的。山灵暗暗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