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弘实在不应该出言诋毁陆寒舟, 更不该毁去陆寒舟留下的纸鹤。没错, 司岚璋在他本人方面的底线放得低到一定程度, 任是辱骂嘲讽吹捧夸耀, 我自巍然不动,要挑动他的情绪从陆寒舟这边入手更加容易, 但是余弘完全没考虑过暴怒状态下的司岚璋他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个问题。
司岚璋很早就发觉自己的修为卡在某个地方, 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现在,他等到了。暴涨的力量如同春汛期的河水, 汇成一股后,气势汹汹向前汹涌而去。阻隔司岚璋已久的无形屏障在撞击中嗡然作响, 无数细纹蔓延开来,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 化作粉尘悄然碎裂。
司岚璋抬起了头。
和在遂宁府那次不明不白的爆发不同,经过数年的修炼, 司岚璋已经能够掌握体内的力量。即使他体内的灵力在情绪催发下暴动不安,却没有闹出当年那么大的动静。
从司岚璋体内爆发出的魔气布满了这一片空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瑟瑟发抖的猎物笼罩在内,然而外界对此一无所知。高台的屏障将魔气的气息与外界隔绝, 对于余弘来说的绝境在台下所有人看来只是余弘莫名其妙停在了原地。
“余弘在干什么?”一个长老面露不满。
山长倒是看出些门道, “大概是阵法吧, 早先听说司岚璋擅长使用阵法。结界隔绝了外界灵气, 他竟然还能布阵。”
外界灵气进不去, 那阵法就只能是司岚璋以自身灵力硬生生构建出来的, 这足以见得布阵者的灵力深厚。这么想着,山长等人对司岚璋的满意一时之间将对余弘的不满盖了过去,安心看起后面的发展来。
余弘失去了最后一个得救的机会。
“让我来看看……”司岚璋缓步走到余弘面前,抬起他的头,和他双目对视。
余弘如同木雕一般僵直不动,一张脸上写满恐惧,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划过惨白的脸。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一寸寸地拆解开来,每个部分都被割裂成极细的粉末。
司岚璋的动作又细又慢,余弘完全清醒地感受到整个过程,却连喊一声都做不到。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只是一瞬,司岚璋放开手。
就在司岚璋放手的下一刻,余弘就瘫软在地上。灭顶的痛楚抽去了他的力气,他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又好似一只飞虫落进了胶泥。他的意识尖叫着快点躲开,但是身体却软绵绵地跪在原地。
不行,必须让山长他们插手,否则、否则他一定会被那个怪物杀死的。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余弘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然而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司岚璋又进了一步,混合着多种意味的复杂眼神让余弘心底一惊。
“你、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凌仙宗的长老。”余弘恐吓道,没意识到他声音正发着颤。
“你那个把你打发过来的父亲?你恐怕指望不上他。”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余弘猛然想起来刚才的疼痛中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你——”
“风流一夜留下的私生子,因为越来越像的外貌而招致风言风语,所以被随手扔过来?”司岚璋歪头一笑,“难怪啊,你手段也算不错了,居然把那些老头子哄过去了。”
余弘的来历的确不简单,他父亲是凌仙宗某个实权长老,只可惜余弘本人没从里面得到好处。他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和长老过了一夜却没能得到对方的欢心,中奖一样生了个儿子不被长老看中,只当作道童收下,还因为相貌而让长老被人非议,急急忙忙就发配偏远地带眼不见为净。
宏都书院距离凌仙宗太远,不知道宗门的具体情况,从凌仙宗来的空降兵自带光环,那张让余弘被赶离凌仙宗的脸在这里反而成了某种令牌,让他借着“凌仙宗长老之子”的身份在书院里混得如鱼得水。
看过余弘的记忆,司岚璋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你该感谢那只纸鹤的主人的。我本来想把你那只手碾碎个百八十次——魔气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断肢再生功能,但是变异的生物总是能够得到一些特殊能力的——不过万一你不争气熬不过去的话,就会‘嘭’一下炸开,碎肉和血溅的到处都是。寒舟不会喜欢这种画面的。”
司岚璋笑得仿佛一个找到了新玩意儿的孩童,但目光中的冰冷却让余弘寒毛直竖,“所以我又想了一个主意,你说让你尝尝失去重要东西的滋味,会不会更好一点?”
不——
然而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余弘陷入了一片幻象中。他看到迎面而来的眼神,顿时如同陷入深不见底的河中。冰冷的恐惧化作水逐一漫过他的口鼻,夺取着寥寥无几的空气,周围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手里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带着绝望越陷越深。
他们都知道了!不行,他们怎么能知道……
司岚璋不耐烦地甩甩手,幻象里面的东西无外乎那几种:毁去人最重要的、塞给人最惧怕的。
很快,余弘便近乎疯癫,在外界来说短短的一瞬可以是内世界的几十年,更何况才受过重创的灵魂本来就承受不了多少打击。
司岚璋听见余弘在反反复复地说着什么,他靠近一些,便听见那气若游丝的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余弘反反复复念叨着。
司岚璋挑眉一笑,点点头,“没错,都是假的,可是你的感觉是真的哟~”
余弘没有反应,他再也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了。那具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
看着余弘的样子,司岚璋并不觉得快意。不然呢?打死一只癞皮狗要觉得高兴吗?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不过你说这是假的也没有错,还是给你点儿真的吧。”
“等等!”台下有人觉得不妙,连忙大声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包裹在皮肉中,微不可闻,但是所有人都能从那弯折的脖子上脑补出来。
台下一片哗然,长老们互相张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山长本该出面主持场面,然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余弘死了,在台上被司岚璋亲手杀死,但是在给宗门献人的节骨眼上,司岚璋又是他们能够上交的最大成绩。
司岚璋结果了余弘的性命,没管底下的人怎么想,自顾自跳下来走了。
当天晚上,山长犹豫着是否将司岚璋的名字录上名单,还没等他正式决定,意外的客人来了。
“司道友?”山长诧异道,他可不记得有什么事情会让这位西陆洲年轻一辈的主事者在这个时候找他。
“山长在为司岚璋的事情烦心吗?现在不必了。”司长邕没有搞什么弯弯道道,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来意,“他是我西陆洲老域主的外孙,我们要带他回西陆洲。”
在这段时间中,该调查的已经调查清楚,司岚璋的身份确认无误,司氏不会允许他流落在外。
“什么?”山长惊了,然后不虞地蹙眉,“可是他已经是书院的弟子了,在大比之后理应去往凌仙宗。况且司道友确认他是司氏的血脉吗?会不会搞错了。”
“没有万全的把握,长邕不会前来。”司长邕寸步不让,他站在山长面前,锐利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让他在山长面前显得十分有压迫感,“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书院。若非这封意料之外的邀请函,我们无法找回司氏流落在外的子嗣。”
听着司长邕在“意料之外”四个字上加重音,山长一僵。他当然知道司长邕是什么意思,凌仙宗和西陆洲历来没有来往,这邀请函怎么来的?
和西陆洲的人暗地里来往,即使他们不是主动方,被抓到了到底是理亏。山长立刻变了脸色,摆出为难的样子,“可是司道友你也看见了,司岚璋杀了另外一名弟子。书院每年都有上交给凌仙宗一些弟子,今年数量不够,我们也不好办啊。”
“山长不必担心,下面总免不了有什么天灾人祸,送上来的弟子数量不够也是常有的事。”司长邕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没打算和宏都书院撕破脸,态度软化了一些。“随后西陆洲会有厚礼送上,作为照看司氏子弟的感谢。”
没有后顾之忧,又有一大笔好处进账,山长变得好说话极了。他毫不犹豫将司岚璋划出心中的名单,笑眯眯地点点头,“没什么,司道友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