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心魔成长记事

32.v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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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夜空晴朗透明, 无数繁星铺满视野。无边无际的夜空下, 广阔林海在风中起伏。

    司岚璋在树上找了个位置, 和陆寒舟一起并肩坐稳了,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突然一指北边。

    “快看!”

    只见北边突然出现一道暗光, 就像是一柄刻刀, 在夜幕中撕裂了一道口子, 露出背后更深沉的黑。而在这片深邃的黑暗中,却有着更加明亮的繁星。星光大炽, 眨眼的功夫北方的天空就被点亮。那星光先是明亮的白,然后紫色的光晕染开, 缓缓游弋的群星中有更加耀眼的金色星辰,它们旋转着从容靠近。

    瑰丽的紫色光尘从璀璨的星海中缓缓降下, 像星辰不小心跌落的粉屑,虚幻而又轻盈地在月光之中浮动, 仿佛触手可及。

    风从远方吹来,星空与林海无穷无尽一般绵延到无限的远方,他们站在巨木顶端,像是站在世界之巅。在大自然的广阔下, 一切都显得那渺小, 不值一提。

    陆寒舟的呼吸都为这壮丽的一幕屏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兀自游弋的星辰, 良久才长吐一口气, 把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怎么样?喜欢吗?我的秘密基地。”司岚璋献宝一样眼巴巴看着陆寒舟, 像只摇着尾巴的狗崽。

    “喜欢。”陆寒舟仰头看着上空的星屑,赞叹道:“这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我掏鸟窝的时候发现的,只有在这里、这个时间才能看到。”司岚璋略带得色地说。

    那天他来没找到陆寒舟,又不想回书院,自个儿在林子里面浪,突然心有所感,像受到什么吸引一样穿过林海,看到了这片紫色星空。

    星屑还在不断下落,将二人笼罩在一片令人神晕目眩的幻彩中。没有人说话,他们静静看着这难得的盛景,一阵短暂而令人舒适的沉默过后,陆寒舟突然低声道:“谢谢。”

    他不是不清楚司岚璋废了一晚上的功夫,究竟是为了什么。

    “嗯?”司岚璋下意识转头,就撞上那双如同夜空碎片的双眸。萦绕在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温柔的笑容再度绽放,温润的脸近在咫尺,那一瞬间他眼睛都看得直了。

    “咳,没什么、没什么。”司岚璋愣了好一会儿才故作淡定磕磕巴巴地回应,“你喜欢就好。”

    “真的特别感谢你,我现在心里轻松多了。”陆寒舟停了一会儿,说,“岚璋,我可能又要走了。”

    “又有哪个同门要你去救吗?”寒舟这么厉害,怎么他的同门都这么没用啊,司岚璋挠了挠下巴,忽视心头小小的不满,故作大度地挥手,“那你去吧,我等你。”

    “不是这个,暂时我还没有接到召回的命令。”陆寒舟失笑摇摇头,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那你说你要离开,你想回去吗?”

    “不想,只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回去。”

    “为什么?”不想,但是又要回去,听上去有点矛盾。

    “最近师门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到很严重的程度,但是影响已经开始扩散。”他说道。

    “这样啊……”

    “岚璋,我记得你是遂宁府司家的吧?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是师尊将我带回宗门,让我从乱世中捡回一条命。”

    “你师尊真是个好人。”司岚璋诚心诚意说道。幸好寒舟被救了,要不然他都遇不到寒舟了呢,司岚璋对那个未曾谋面的修士升起一阵感激。

    “是啊,师尊是个心地很好的人,我一直以师尊作为榜样。”

    “所以你看见什么都要管一管?”司岚璋想,原来寒舟会从遂宁府一直找到这里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唔,算了,反正他得了好处,就不说别的了。

    陆寒舟说:“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吧,我觉得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应该承担一定责任。”

    “怎么可能,”司岚璋强忍着不露出嗤笑不屑之类的表情,“有了足够高的地位,享受都来不及呢。”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陆寒舟无奈道。

    “但如果大多数都这么做,你也不会烦恼了不是吗?”司岚璋毫不留情地指出。

    “……你说得对。”陆寒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半晌之后,他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你还记得上次你跟我提过的同理心的问题吗?我后来才意识到你的说法里面有一个漏洞。”

    “你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人会为了自己不受损失而伤害别人,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在极端情况,你死我活的情况往往不会出现。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包容与体谅也能存在。”

    “诶?”司岚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你发现啦。”

    陆寒舟低低地笑出来,这个与他认知相悖的问题曾经困扰了他许久,回过头来才发现他们讨论的前提就不是一个。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有些问题不存在。

    刚刚出山时,陆寒舟年少轻狂,有着满心抱负,他想要扫尽人间不平,然而越在人间行走,他越是心生无力。

    他去过普通人的城镇,去过仙凡杂居的仙城,去过修仙掌门宗门镇守的土地,见过俗世尸位素餐的高官,见过横行乡里的恶霸,见过盘踞一方的匪盗……然而饱受欺压的人同时也构成了滋生罪恶的环境,甚至他们本身也是一柄砍向别人的刀。受到伤害的人转身成了加害者,制造出更多受害者,简直就像个死循环。他能救人,但救不了心。

    前方的高峰迫得人呼吸困难,然而它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道路的凶险与林间的野兽。这一路上长满带着倒刺的藤芜,缠住了前行者的双脚。他不怕险峰难登,但是来自身后的阻碍却让人灰心。

    陆寒舟伸手接在一点星屑之下,紫色的亮点在降落中一点点湮灭,在靠近掌心之前就消散在视线中。

    “岚璋,你说为什么人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

    “大概是瞎了吧。”

    “什么?”陆寒舟一愣。

    “你看,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面,从小看到的只有一条路,于是他们就朝那条路上走了。到后来,他们也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是天经地义的,不去探索可能更好的路,自己戳瞎自己的眼睛,捆住自己的手脚。”司岚璋摊手,“你也说过啊,一个人没办法和环境对抗的。”

    反正别人都这么做,自己这么过了那么长时间好像也没有问题,干嘛想别的呢?多累啊!万一想通了还要和别人抗争,多危险啊!虽然这么做对自己有损害,但自己曾经受过这样那样的恩惠,稍微乖顺一点没关系吧!

    ——懒惰、胆怯、软弱到这种地步,被当做愚昧无知的牲畜、和猪狗等同,简直自作自受。

    司岚璋的思维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拒绝理解陷于苦难的人们并漠视背后这样那样的缘由,但是对于陆寒舟来说,这一席话却像一柄利刃,从另一方面斩破了困囿他许久的迷雾。

    陆寒舟捂着脸似是羞愧,脸上却浮现出大大的笑容,“真是魔怔了。”

    是了是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若是一开始环境就出了问题,纠结于某一个体的善或恶又有什么意义呢?选择的机会从来没有存在过。

    人性本就如此,善与恶并存,这不仅仅是说人群中有自私自利的恶徒也有心怀天下的志士,更是说美好与丑恶、仁善与狠毒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他所谓的迷惘,其实只是一叶障目。

    需要改变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这个环境。现在的规则注定了互相损耗的局面,那就改变规则。对集体有害的斩除,让人们各得其所,不需要为本来应该得到的东西费劲手段,也不会为不该自己所有的东西动歪脑筋。

    在新的规则下,基本所需能够被保证,没有必要的内耗停止,足以保证任何人不用被迫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

    仿佛被星光点亮,陆寒舟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一层光辉中,风扬起他的长发,极光一般的幻彩在他背后摇曳,勾勒出他的轮廓。司岚璋看得呆住了,平和的笑意在他眼中放大,背后绚烂的星海也比不上这个笑来得炫目。

    他在发光。

    司岚璋一时间心跳如擂鼓,他呐呐道,“寒舟?”

    “嗯?”陆寒舟低下头,被夜风拂起的碎发在星辉中虚化,眸中却好似有星辰陨落。

    这让司岚璋想起神像一类的东西,他下意识抓住了陆寒舟的手,在乱哄哄的脑子里抓出一句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寒舟合掌虚笼住一点星屑,柔弱的光映在掌间,透过皮肉,呈现出带着暖意的红,“我想改变这个环境。”

    “好厉害。”

    “我可什么都没做呢。”陆寒舟失笑。

    “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这么相信我啊。”陆寒舟抿了抿唇,低头笑问道。这个想法诞生在他心里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条路上可以预见有多少险阻。

    眼前的少年却坚定道:“当然!”

    “那有人阻止我怎么办啊?”陆寒舟逗他。

    “要是有人捣乱,我就帮你打回去!”司岚璋一副出了什么事情我兜着的神色,略显稚嫩的脸庞上一派豪情万丈,“我会变得很厉害的。”

    “到时候你就只管做你想做的,其他的放着我来,谁不服就来找我,来一个打一个。”

    司岚璋越说越起劲,对描绘的未来跃跃欲试。他有预感,自己的修为离突破只差一步,到那时,他有信心守护寒舟所说的一切。

    ……

    那个梦幻的繁星之夜过去之后,陆寒舟走了。

    不是以前的暂别,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岚璋,多谢你开解了我。”他说着,语气轻快,“我明白什么是我应该去做的了。”

    陆寒舟在临别的时候真诚地对司岚璋道谢,司岚璋郁卒地把脸埋在陆寒舟怀里,用力蹭了蹭。

    现在的陆寒舟好像放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说老实话,司岚璋觉得这样的陆寒舟看起来比前几天要好看多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让寒舟走啊!

    司岚璋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花了老大功夫,又是献宝又是载人上天,到最后人是高兴了,但是转眼就要跑了。

    嗨!考虑不当,考虑不当。

    陆寒舟捏了捏司岚璋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鹤,“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用它联系我,不过这个是一次性的,别随便用了。”

    司岚璋小心地把纸鹤收好,最后用力抱了抱陆寒舟,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感受着对方温暖的体温。

    唉,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虽然寒舟没有明说,但是他也依稀能够猜到寒舟要做的事情是一番大事业,花费的时间最最乐观估计也是以十年为单位。

    十年呐!多么漫长的时间,他这辈子都没有两个十年呢!

    那天之后,陆寒舟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蔫儿吧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练剑没意思,看阵图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司岚璋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但是他已经生无可恋到连摆脱这种状态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了。

    偶尔大睡两天,稍微好一点了,出去转一圈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脑子里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也是:真好玩,我要告诉寒舟!

    噫,人家都走了。紧接着他就被现实打击得再度颓丧下去。如此反复。

    书院里的人惊奇或者说惊恐地发现,一向少有出现在人前的大魔王司岚璋在书院里露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自带生人勿近气场,脸黑得跟块炭一样,远远一瞅,便从五官间看出字来,歪歪斜斜组成一排“我心情很糟糕不要来烦我否则你的下场会很惨烈”。

    这样子拿出去可以止小儿夜啼,书院的弟子简直望风而逃,生怕撞倒人跟前成了出气筒。

    “看来最后的大比果然很难,你看他,都急成这个样了。”在司岚璋背后,他们交头接耳道,认为一切的异状都是过大的压力引起的,没看其他几个即将参加大比的也看什么都不顺眼吗?

    被议论的焦点人物坐在空无一人的藏书阁一角,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古旧的阵图,却没有翻开,双眼虚虚看着封面,手不时抚摸着一只纸鹤,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半晌,司岚璋哀叹一声扑倒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司岚璋从来不觉得有掩饰自己情绪的必要,这些天的异状就完全暴露在外,连路人都能发现他的心情有多么不美丽,他的异状落在和他亲近的人眼中,便如同白纸上的芝麻粒儿。

    “你没事吧?”安临抬手轻抚鬓边,将水色的披纱别在耳后,无奈地问道。这孩子从一进来就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一声连着一声地叹气。她实在想不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任性妄为的少年会因为什么东西萎靡成这样,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某个人才可能做到。

    司岚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两只手撑在下巴上,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是拒绝和外界沟通的样子。

    安临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果然,没过一会儿,司岚璋就开了口。

    “他说他有要守护的东西,必须得离开。”司岚璋闷闷道,“然后他就走了。”

    “哪个他?”安临明知故问。

    “一个我爱的人。”司岚璋说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安临猛地一抬头,垂在鬓边的披纱在空气中扬起,“什么?那是个女的?”

    “不是啊。”司岚璋随口回答,然后自顾自说道:“我觉得我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跟着他一起走了,早知道我也跟着一起走了。”

    安临仔细观察了一下司岚璋的神色,隐约看出来些为情所困的样子,心情变得复杂。

    修士之间的结合并不规定必须是一男一女,同性结合也有,只不过修士大多从俗世来,选择同性的相对少了许多,想不到司岚璋情窦初开便喜欢上一个同性。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比将至,这样可不是应战的状态。

    “你还是安安分分留在这里吧,人家有自己的责任,再加上你估计是顾不上的。”安临说,“他不是一个散修吧?”

    “不是。”司岚璋摇头,有些奇怪安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果然,安临暗叹一声。

    “岚璋,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门派都和凌仙宗一样,可以给门下弟子提供安稳的生活的。它们大部分和烛火一样,上面有些微的风起云涌,搅起的动静就足以让它们熄灭。”安临想,那个人便是这些小宗门的弟子之一了。

    “嗯?”干嘛突然说起这个?

    “我跟你讲过,当今南洲凌仙宗、泽黎宗、青宫三大宗门为首,其他各大中小型门派星星点点地林立在中间,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小门派诞生,同样也有这样的小门派消失。”安临对那个不知面目的人升起一阵怜悯,“如果放在以往,这都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天道恒常,有生有灭,有起有落,即将溃散的门派他们心里也有数,但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司岚璋问道,话才出口他就想起了谢眺曾经跟他说过的一番话,“因为凌仙宗?”

    安临看见司岚璋的脸色变了,明白他也知道些什么,“看来你也知道了,不过这也不是很难猜,凌仙宗这些年的势力不断扩张,那些小门派的越发艰难,作为普通人和修士之间过度的仙城还有后路可走,根基立在修真界的小门派却退无可退。”

    整个浮川中,修仙宗门、仙城、普通人构成了锥形的三个阶层,此外又有游离在外的散修。仙城是二者间的过渡,而宗门之间也有大小之别。从下往上看时,某些小宗门在普通人眼中同样高不可攀,但从上往下看,对于许多大宗门来说,他们和普通人也没有多大区别——那些小门小派的掌门甚至连大宗门里叫的上号的弟子都比不上。

    然而就是夹在这个不尴不尬地位上的小宗门,根子却依旧属于修真界。

    仙城,就像遂宁府那样的,城中向道之风盛行,但是里面也有不少普通人。这样仙凡杂居的小城在任何一个修仙宗门来看都不值一提,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却让那些宗门心生羡慕。仙城退一步,大不了多一些普通人,城还在,可小门派退一步,日常运行就会出问题,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散了。

    “现在的小门派日子都不好过,那人回去恐怕会过得很艰难。”

    “那别回去不就行了。”司岚璋皱起了眉头,他终于认识到凌仙宗对下面的小门派压迫日渐加深的事情对南洲、对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意义。看迹象是要开战了,一旦被卷进这种争斗中,就不是能轻易抽身的了,寒舟能平安吗?

    “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回去?”

    “有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安临苦笑着摇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生养了自己的门派有难,便是以性命回报也不为过,怎么能抽身事外呢?”

    司岚璋不理解这种想法,不过以陆寒舟的性格,大概也是这种思路吧。想要守护一方平安、让那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被压迫……说着这些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是——司岚璋蓦地站起来,就要往外面冲。

    “等等!”安临拦在司岚璋面前,“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

    “找他?然后呢?你能做什么?”安临面沉如水,看不出怒意,却目光迫人,“你要离开我不拦你,但是你想想你去了能够做什么。你是一方大能光是存在就能震慑旁人,还是掌控哪个势力能够护持一个宗门的人?”

    “我——”

    “在乱局中,能够保持住自身不随之动荡已是不易,更别提还要保住麾下千百人之众。”

    看着司岚璋愣愣的神情,安临虽然不看好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至少司岚璋还是太小了——但是她也不希望这次分离成为司岚璋心底打不开的结,像所有年少时无疾而终的爱一样随着时间悄然消散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放缓了语气,“有些事情虽然你不喜欢,但是他们说的‘力量才能让你抓住想要的东西’这种说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或许是被如今的暗潮触动,安临流露出一些对凌仙宗的不满来,“如果那些宗门拥有足够的力量,就不会像如今这样,存亡尽在有些人的一念之间了。”

    力量……司岚璋在心里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力量,原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有了它,就能够不受制于人,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能够改变自己不满意的局面。

    司岚璋想起了曾经听过的各种消息,想起了陆寒舟沉郁的脸,它们每一个的背后都有凌仙宗。一个门派的动作可以牵动无数人的心,哪怕那并不是它的本意。

    他又想起了夜空下他夸下的海口,他曾经答应过寒舟,要守护他的理想之地。

    力量,他需要强大的力量。

    一向随遇而安的少年突然明白过来力量所代表的含义,他对修炼的热情空前高涨起来,不过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最后的大选很快到了。

    只有在新弟子入门的时候才会打开的大门敞开着,一队妖兽拉的车从山脚之下慢悠悠上来,停到了宏都书院的门前。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但是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否则一众人穿着白色袍子在门口迎接的场面看上去还有些骇人。

    为首的是孤山道人,他的身边站着同级的长老,目光看向来路,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错。不过当第一辆车停在书院门口,他看清楚前面驾车的车夫时,这个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老家伙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预感很快成真,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英姿飒爽的脸。高挑的青年跳了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整个人一僵。

    怎么会是他?

    失态只有一瞬,很快他就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恐慌,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扬起笑脸迎上去,“先前我等邀请西陆洲前来观礼,没想到竟会是司道友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宏都书院会邀请我们西陆洲,也很让祖父吃惊呢。”司长邕颔首,锐利的目光若有所指地在孤山道人身上一转,然后笑道:“本来应该是伯长老前来的,不过祖父觉得宏都书院的邀请应该郑重对待,所以临时换成长邕,孤山长老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司道友屈尊前来,我们怎么可能介意呢。”孤山道人干笑着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司道友一路风尘仆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

    司长邕爽快大笑道:“多谢长老好意。”然后招呼着身后一众人,随着宏都书院的人一同走进沉默的白色建筑物。

    孤山道人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路上双方相谈甚欢,充分地展示了什么叫做标准的客套。

    西陆洲的人被安置在客房,一阵场面上的来往之后,宏都书院的人离去,屋子里只剩下西陆洲的人,方才的笑容便顿时消失,一如一墙之隔的孤山道人。

    “看来可以确定了。”司长邕身后一个年轻人说道。

    司长邕目光看向孤山道人离开的地方,嗤笑道:“这不是早就能确定的吗?否则凌仙宗一向和我西陆洲没有往来,怎么突然邀我们来观礼,还是单单送到了伯萧手上?那个老匹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凌仙宗的线。”

    “多事之秋啊!”另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人叹道,如果不是域主在那次魔潮中陨落,西陆洲何至于此?连往日的家奴都开始不安分了。

    “野狗也只敢在这个时候伸爪子——待几日就回去吧,伯萧搭上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司长邕哼了一声,漫不经心抬手拿了桌上的杯盏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嫌弃地扔在一边。茶盏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里面的液体却没有溅出来一滴,“嗤,什么破书院,连杯酒都没有。”

    此时书院大比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被邀请来的客人稍作休息之后,便整装出发,见证宏都书院这一批弟子中最后胜利者的诞生。

    现在比赛还没有开始,有幸参与这次决赛的人都被安置在一旁,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席位。

    在参赛者那一边,司岚璋将奇怪的目光投向了场上的一众生面孔,坐在最前面的青年一袭盛装,目光敏锐,贵气逼人——总之看着就不像是宏都书院里的人。

    “他们是谁?”司岚璋问。

    “那是西陆洲的人,被邀请来观礼的。坐在首位上的应该是西陆洲大长老的独孙司长邕。”谢眺说着也流露出一丝疑惑,“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书院大比会有人来观礼,不知道他们的出现代表着什么。”

    “我觉得和孤山有关。”司岚璋一扬下巴,指向坐在山长旁边的孤山道人,冷笑一声道:“你看他那心虚的样子,一看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被人抓住了。”

    不被抓住那老头可不会这副模样。

    唉,怎么现在他还是这个样子。谢眺摇摇头,从日复一日的颓丧里走出来之后,司岚璋身上的小孩子心性也散了个干净——不过这话说出去大概会被书院里其他人骂瞎了眼吧,哪有司岚璋这么恐怖的小孩子?

    他仔细看向孤山道人,好半天才从他脸上找到一些闪烁的痕迹。孤山道人和西陆洲的司长邕?不可能吧,大长老的独孙怎么可能和外人有什么牵扯?谁都知道西陆洲司氏一向排外。

    没等他多想,大比的第一场就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司岚璋。

    司岚璋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中的纸鹤好好生生放进怀里,才施施然走上高台。

    这个对手司岚璋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对方却知道他。在听到司岚璋的名字的时候,他的脸色就白了下去,有一瞬间几乎无法动弹。

    司岚璋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就这种心理素质,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一步来的。

    他兴趣缺缺,只等宣布开始,就拔剑而上。

    那人的心里水平虽然低下,但怎么也是熬过六年淘汰的,整体素质在正常水平线上,很快就调整过来,做好了交战的准备。司岚璋见状认真了一些,添了几分力。

    一道道剑气在高台上织成绚烂的银网,司岚璋在其中穿梭着,躲开时不时出现的冷箭。

    这是一个敏捷型的选手,在正面对敌的剑法之外还有点暗器功夫,也许这就是他能够留到今天的原因。不过这并没有拦住司岚璋,他步履如飞地在台上穿行,轻盈得像是在跳一支舞。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司岚璋不耐烦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找了一个机会和他双眼对视。四目相对,那人心神猛地一震,回过神来时,脖颈上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锐器。

    “胜者,司岚璋。”有人高声道。

    司岚璋一脸无趣地跳下台坐回去,一点新意都没有,从第一次院试开始,每一次都这样。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直表现得泰然的司长邕却面色大变,而他背后,同样来自西陆洲的人也纷纷看过去,眼中惊疑不定。

    这个少年所用的竟然是只有他们西陆洲司氏才能够使用的力量。

    世人皆畏惧魔气,但是西陆洲司氏却是个意外。魔潮最先从西陆洲开始,镇守于西陆洲的司氏似乎是因为天长日久而产生了抗性,不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魔气的侵蚀,还能使用这种力量。

    藏于司氏之人体内的魔气微乎其微,甚至不能被察觉到,若非是司氏的核心成员,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力量和旁人有什么不同,所以这件事现在仍然是深藏在司氏里的秘密。

    台上的少年招式之间涌动的灵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莫非……

    “少爷?”侍从看向司长邕。

    司长邕看向身后的族人,微微摇了摇头。

    “山长,不知刚才那位得胜者是什么身份?”司长邕若无其事地问山长。

    “那是遂宁府送来的一个孩子,名为司岚璋,说起来和司道友也是有缘。”山长笑眯眯道,“司道友怎么突然关注起了他?”

    司长邕微笑着说道:“只是看着觉得他很合眼,就像山长所说,都是缘分。”他淡淡点评,“他很不错。”

    “能得你青眼,他也算有造化了。”山长哈哈大笑起来,“他全族皆已不在人世,孤苦伶仃的,难得能走到这一步。”

    “哦?”司长邕瞳孔一缩,“全族都不在人世?”

    “是啊,这是他入书院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听说在遂宁府闹得挺大的,不过想来那种小地方的传闻入不了司道友的耳。”山长对这件事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本来嘛,那种边陲小城的所谓修士家族连正眼看看都觉得浪费时间。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忆清楚,于是只对司长邕笑笑。

    司长邕点点头,二人又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当天的斗法结束之后,所有的西陆洲来人都迅速离开,没有一个逗留。

    “遂宁府,他是遂宁府来的,必然是大小姐的血脉!”侍从只觉得峰回路转,早已被认定再无可能回到西陆洲的大小姐居然有了消息。

    司长邕在屋子里焦躁地快步转了几圈,突然回头道:“司衣,你去查查看是怎么回事。”

    “少爷?”有人不解,“他的力量分明属于司氏。”

    “那又如何?你也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姑姑身份特殊,她的孩子在西陆洲之内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变化。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是姑姑的血脉,就算是,你能保证伯萧他们没有事先接触他吗?”司长邕瞪了下属一眼,为他们失去谨慎的大脑。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台上那个少年熟悉的轮廓和那张脸上冷漠的表情,绷着脸爆发出一串咒骂。

    “该死的老匹夫!”他骂道,“一开始也是借着女人上位,现在倒知道搅混水了!”

    好歹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司长邕很快就停了下来。他一瞪下属,可怜的侍从连忙离开。

    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怒气冲冲的青年突然安静下来,想到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人,又想起了那个少年,沉思良久,紧紧握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