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钺循着大师兄发来的坐标, 跑过去, 只见赵一刀正和李四戟围着小石桌,坐在一处庭院中。
这俩人仗着自己是神仙,眼睛好,也不点灯。李四戟抱着他的小本本, 像往常一样奋笔疾书。赵一刀坐在另一边, 借着月光在桌上指指点点的,像是在读一份什么文件。
“什么事这么急?总不会是, 这次的穿越者又成仙了吧?”
“少乌鸦嘴!”赵一刀敲敲小方桌上的纸, “小六你过来, 你看看这个。”
吴六钺笑着走过去:“祝愿客人成仙,怎么能算乌鸦嘴呢?他白捡一个长生不老的超级buff,我们也能跳过后续剧情直接伸手跟穿越司讨要积分补偿,双赢的事情嘛——咦等会?这是,呃,一封信?你们从哪里收到的?”
汉白玉小方桌上铺着一张信纸,写着大半幅的字。
这年月,天庭提供的无限网服务早已覆盖了三千界,大神小仙个个都靠联网信息沟通,很久没见过手写的纸质信件了。吴六钺伸手拿起这张纸, 照着月光细看。
这是一张朱丝栏八行洒金笺,挺考究的一张纸。可惜了, 上头的字迹却体格低劣, 间架松散无力, 透着一股无业游民在深秋午后的小公园里晒着太阳余晖喝特价啤酒的味道。
吴六钺发表了如上评价,把纸撂回桌上:“怎么样?你们也有同感?”
李四戟从本子上抬起头来,看看信纸,又看看吴六钺:“你喝过几种啤酒?能把相关数据给我提供一份吗?”
赵一刀悄悄按了李四戟肩膀一把,止住这个话题。他白六师弟一眼:“我是让你说信的内容!”
“内容,那还用我说?你们不也都识字吗?不就是师父暗搓搓留了个字条勉励我们努力工作、早日发财?”
吴六钺坐下来,张望了一下,惊喜地发现:这庭院里的群演住户,是他主持第一次人口普查时曾经合作过的基层工作人员,大家也算老熟人了。
他就愉快地高举右手挥动起来:“嗨!张叔张婶——有花生米吗?来一碟呗!哦,没有啊?那铁蚕豆毛豆泡椒凤爪美国大杏仁什么的都行,我不挑食——”
“你不要扰民!”赵一刀不赞同地皱起眉,敲着信纸,“这信,依你看,可有破绽没有?”
吴六钺正在侧耳听群演张家两口子翻找零食小菜的声音,被大师兄这么一问,他笑了:“怎么?大师兄,你是想要力证此信并非出自师父手笔?你应该是最期待师父重现的才对啊——让我猜猜,你是近乡情怯了,还是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旁边的李四戟忽然推一把眼镜,插话:“这封信突然出现在此处,是我随机浏览世界监控时发现的。据我初步分析,信上字迹和师父的手书特征吻合度达三分之二强。但是笔迹转合之间,有一些生涩滞碍,所以不排除伪造的可能性。因此,我建议大师兄从信件的行文习惯上排查一下,而六钺师弟你,是我们当中语文水平最好的。”
“哎呀,蒙四师兄如此错爱,看来我只好不懂装懂地强行解释一番了——”吴六钺伸出手指,从信纸上划过,“大师兄你看,这封信,上来当头扔过一句‘展信佳’,末尾还挂了个‘颂商祺’,你觉得,这对味儿吗?”
赵一刀随着他的指划看了看:“你是说,这套语格式用得不对?咳,我小时候读书识字那会,只想着能看懂仙法秘籍就够,没研究过这些,不懂里头的名堂。”
“不不不,”吴六钺轻笑着把手掌按在信纸上,“我并不是说他用得不对。而是说,这些套语,只要他用了,那本身就是漏洞。大师兄,连你都懒得钻研的书面功夫,你猜师父他老人家,掌握这些玩意的概率,能有多少——哎哎,四师兄你不用算,我就是打个比方,不是真需要这个数据。”
“……这种程度的反讽,我还分辨得出来。我就是条件反射了。”李四戟低声解释了一句,收起刚刚幻化出来的计算器,重新埋头写笔记去了。
赵一刀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要闲扯了,我现在心累。小六,你就告诉我,这个‘师父’,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什么?”吴六钺挪了一下位子,坐得离赵一刀更近些,随手变出一套简单的茶具,倒了碗温水。
他把温水递在赵一刀手里:“大师兄,科学研究表明,思虑过重老得快。而且师父这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顺其自然地陪他捉迷藏吗?不过,咳,如果大师兄你坚持想知道多一点这世界的真相,弟弟我也正好有情况需要禀报……”
“报——”
这边吴六钺刚刚向大师兄倾过身子,想要说说先前自己被短暂地捉去,又被猫儿们打断师徒交流,半途跑了出来的事。恰好此时,一边葡萄架上头乍然响起一嗓子。
方桌旁的三人齐齐扭头看去,是小师弟王八叉站在葡萄架上挥手。小师弟嗓音清澈明亮:“刚才信号不好震不动你们几个,五师兄派我过来喊!本次任务突发紧急进展,罗妙妙和朱烈私定终身了!”
吴六钺一口茶水喷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四师兄紧急挥起一道防水罩,保护了桌上的信笺。他拾起信笺看看,松一口气,好好收起来。
赵一刀呆了呆,拍一把吴六钺:“你的情况,整理一下私信发给我,我晚上睡不着时慢慢看。现在,先跟我去追剧情进度!小八,你继续负责机动策应!”
至于李四戟,则仍然坐在原处,看数据,写笔记,喝吴六钺幻化出来的灵茶,吃吴六钺喊屋主张氏夫妇准备出来却没等得及上桌的干果小食。正事忙累了,他就到无限网各个角落里翻趣味八卦,看到哪个凡人散布本团及本团亲友□□的,就盗一下她的号,让她出个糗,以示警告。嗯,反正以他的技术水平,轻易不会被逮到,万一哪天有人追踪过来质问了,他就说是“师父教的,师门传统”,李四戟如是打算着。
且说另外一边,以赵一刀为首的八卦组主力团,此时隐了身,齐齐聚集在夜色笼罩下的古风城市小巷,一字排开地蹲在墙头上,看巷子里抱着猫崽的罗妙妙如何与朱烈对峙。
【一刀一个语文不好的:小八?小八跑哪去了,你刚才说的“私定终身”……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成语到底什么意思。】
【说王不说八:不知道!我就记着我网上刷vr剧的时候,男女主角凑一块时,满视野飙的3d弹幕里常有这么个词,我就勤奋好学地吸收了!】
【一刀一个不学好的:等这次任务结束,你把这个词连带标准释义抄八百遍交给我。手抄,不许用法术复制粘贴。】
【说王不说八:好的,大师兄。】
【执律秉钺吴先生:也不许让乡亲们代抄抵剃头钱。】
【说王不说八:六师兄!二枪哥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小心眼爱记仇!】
【靠脸吃饭周公子:没错,最坏的就是小六了。】
【执律秉钺吴先生:呵呵,这是从何谈起呀?我可是为了本团语文平均水平操碎心。哎对了五哥,这俩具体怎么金风玉露便相逢的?第一现场目击者是你吗?提供点线索如何?】
【靠脸吃饭周公子:咳,我不是躺在那喝酒吗?然后我顺便一伸手,撸了个路过的猫。】
【技术党魁李四戟:谁负责的城市生态建设?流浪猫有点多。】
【小仙女:四哥乖,别陪他歪楼。斧头哥,谁要关心你在干嘛?重点是男女主——你酗酒撸猫,然后呢?】
【靠脸吃饭周公子:然后我半睡半醒地享受了一会,再爬起来活动收脚放松精神,就发现,剧情变成现在这样了。】
所以说啦!到底是怎么变的啊!这任务记录面板也没个详细过程的……众人鄙视着醉酒误事的周五斧,低头去看下面的一对穿越者。
罗妙妙怀抱小猫,正在叹气:“我说过了,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鬼玩意。”
“可是我信呀!我信!”朱烈拍着胸脯,拍得通通响。
“要不是这世上没那条法律,你这都能定性叫骚扰了!喂,你连我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钟的哪门子情!”罗妙妙有点无奈,“万一我已经嫁人了呢?”
朱烈听她这么一说,咧嘴乐了:“你嫁人了?那正好!我也是今天刚娶的亲,跟你条件非常相当了!我跟你说,我那个新娘子,长得不好看,可她特会算账,将来咱俩在屋头谈恋爱,让她赚钱养家!”
【执律秉钺吴先生:……靠。】
【靠脸吃饭周公子:哈哈哈哈,他说你丑!】
【执律秉钺吴先生:你当我是你,会为这个生气?我是气这小子……真特么不光怂,还很渣,难怪他前两次穿越都没做完感情线。就这样的男人,的确缺乏竞争力。】
【剑神今天休息:切,我从一开始这么说了!你们还说我不职业!来啊小六,你倒是职业一个给我看啊!】
【执律秉钺吴先生:呵呵。】
八卦组内部交流了这么一下,顺便鉴定男女主双方状态。
朱烈那个样子,据阅痴汉无数的周五斧判定,的的确确是陷入了单方面恋爱的深渊。而罗妙妙却是平静如水,怎么看也是对朱烈没起半点波澜。
【执律秉钺吴先生:指望他俩自己发展,看来没什么成功率,需要强行介入干预。我去帮忙往“宅”上头引引。只要引进家里,关上大门,不管谁“斗”谁,总能斗起来。斗起来就好,至少能跟穿越司交差。】
吴六钺站起来,踢踢蹲麻了的小腿,跳下墙头,摸到巷子外去变身。
他再次回到巷子口时,恰好听罗妙妙问:“你刚才说,你今天结婚?那你怎么跑出来骚扰别人家姑娘,你不用洞房的吗?莫非是你……不行?”
这女主角够直率的。吴六钺整整衣裙,想了想,又故意扯两把,显出临时匆忙的形态。弄好了装扮,他挥手叫上两个刚刚喊来的群演丫鬟,点起灯笼,三人成品字队形踢踢踏踏乱步走进巷子,在朱烈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我家小侯爷,本朝国姓,前朝姻亲,两代福祉所系——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野丫头多嘴说‘不行’了?”
【执律秉钺吴先生:哎你们谁宅斗剧看得多?帮我把把关,刚这句台词像那么回事不?我从数据库里找了个高频句式改编了一下,可是怎么念着这么别扭……】
【靠脸吃饭周公子:不像……措辞还则罢了,语气太弱不真挚。】
【剑神今天也在diss全师门:切,太酸。人家宅斗高手一开口,麻辣畅快,听着就跟吃了一盆秘制兔头配烧刀子,哪有你这么无聊?】
【小仙女:三哥你不是对外伪装冰山剑客的吗?啥时候跑去旁听别人宅斗了?啊啊啊,我知道了!你那三个后来嫁作他人妇的女朋友……】
【剑神今天懒得解释:滚滚滚!】
【一刀一个:停!都回来看,女主这是干嘛?怎么补救一下?】
【执律秉钺吴先生:大师兄,从顾客的情绪状态看,我觉得可能没救了。】
【说王不说八:我也觉得……哎大师兄你打我干嘛?是六师兄先这么说的!】
场上,本来与朱烈对峙的罗妙妙,忽然松开手放走了怀里的猫,翻个白眼:“太狗血,不好玩,我还是回去吧。”
她拉出系统面板,噼里啪啦一连串点选,熟练得好像演练过多次。
【强制退出本次任务——退出快穿游戏进程返回现实世界——放弃目前累积得分与所有奖励——确认——真的真的确认】
刺眼的金光笼罩了罗妙妙,八卦组众人和朱烈一起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