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这天晚上, 穿越男主角朱烈怀揣着“小生似乎拿错了剧本、会不会失去系统金手指的庇佑”和“已经连续两度爱情线攻略失败、不知这次能否成功把到正确的妹”的双重忐忑,被衣着华美却冷若冰霜的前朝公主赶出了卧房。
事发突然,他连这位明媒正娶来的前公主的脸都还没看清,只瞥到她宽大袖口下露出的指甲套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霎是瘆人。
而他此刻的任务, 是寻找一只猫。这猫说来也是奇怪, 刚才打断自己洞房的时候, 叫得天惊地动, 等他一踏出门槛, 却又一声不吭。
何止如此,就连这满院子尚未散尽的宾客、洞房门口把守的侍卫、往来行走的管家伯伯和丫鬟……也全都摇头摆手表示并未听见什么猫叫。朱烈一连串地询问下来, 背心开始冒起冷汗, 被夜风吹过红绫喜袍, 有点凉飕飕的。
朱烈走在侯府后花园青砖铺就的甬道上,左右几尺处,各有两个护卫打着红灯笼, 陪他一起走这夜路。
灯笼这个玩意, 比起他原本世界的手电筒来,哪怕是手机上附带的闪光灯, 都简直没法比。本身那灯笼架里头的小蜡烛就没有多亮,为了显得华贵吉祥, 架子外头还套上了红绸子布。就算那绸子再金贵好看吧, 也改变不了灯笼这种原始工具照明能力有限的毛病。
而且, 那四个掌灯的, 还坚持说是照什么府中规矩,他们只能远远陪着,不能靠近朱烈身边三尺以内。朱烈一边走路一边看着四周黑黢黢的树影,听着时不时惊起的鸟雀杂虫,心说:三尺?小侯爷我三厘米都嫌多!我恨不能让你们把我团团围起来抬回房去呀!要知道我从上幼儿园时起就最怕黑了!
可是身为男人,这一点面子还是要的!朱烈勉力支撑着慢慢走,腿肚子微微打颤。他开始庆幸今天是成亲的大喜日子,方才在席间被敬了不少酒。此时这腿脚的摇晃的锅,尽可以推给酒席酒壶酒盅去背。
就在这么胡思乱想中,他陡地看见了一双红亮亮的眼睛,就在不远处甬道旁的花树丛中。
朱烈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当他连脑浆都要僵成一坨冰块时,那对红眼睛眨了一眨,仍然反着光,却没那么血红阴森了。随之,传来绵绵软软的一声:“喵——”
哦,这、这就是那只猫啊。朱烈稍稍缓和了一下神经,找回脑子和身躯手脚的位置。他指着猫的方向,故作恶狠狠地小声说:“别闹!我是狗党!”
“呵。”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什么人?!”护卫们纷纷叫着,作势要拔刀,却又互相使着眼色。
朱烈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惊慌以至于眼花了。他怎么觉得,这几个护卫挤眉弄眼的,简直就像在说:
——你先上!
——废什么话?他一人一剑单挑一座城的,肯定是你先上!
——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光棍一条!
——我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这根独苗!
嗯,一定是看错了,他怎么可能看懂唇语呢?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一耽误,黑暗中的人影已经好整以暇地转了出来。被灯笼光照亮,原来不是别人,就是朱烈的那位好基友,孙家大少爷。刚刚穿来时,这位少爷只自报了姓孙,没说名字。朱烈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及时装失忆,然后跳池塘被人家救了,也没好意思再问。之后这又相处了几天,他就更加不好意思说忘记人家叫什么了,只好一直称呼“孙哥”。
“哎呀,孙哥。你看,你吓得我……”朱烈有些惭愧。
孙三剑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去,到另一边树丛里弯下腰,捏着小猫的后颈一把提起来,举到朱烈面前。那猫儿在他手里乖乖的一动不动。
孙三剑有点不耐烦:“啧,接着啊。”
看着朱烈小心翼翼接过小猫抱稳了,孙三剑揽过朱烈肩膀,压低声音嘱咐:“你是‘苟党’这种事,不要随意外传。苟大人如今虽在民间声誉高涨,他在朝中却倍受打压,倒台是不日之事。你一个闲散的假宗室,何必凑热闹趟这个浑水!”
说完,他又伸个懒腰:“俺老孙接着喝酒去了!你这侯府还真藏了不少好酒。”
等朱烈寻思明白他说的“苟党”是个什么意思,孙三剑已经哈哈大笑着走远了。
朱烈怀中抱着时不时哼唧两声的小奶猫,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个剧本的背景故事中,为何没有他男主角朱烈的事迹。
因为这是个宅斗分类下的故事。宅斗嘛,那是宅子里女人争风吃醋的事,跟男人没太大关系。
他是男人,而且是皇帝的干侄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特权阶层,可以混迹权力中枢的角儿。宅斗那么小格局的剧情里,怎么容得下他朱烈伟岸的身姿呢?他要斗,也得去朝堂上斗,那词叫什么来着?宫斗?呸呸,党争!对吧,党争才是男人的戏。
即便因此,他要在这个宅斗的故事里成为背景、配角,他也认了!反正只要他选对女主角,达成爱情线,就能大圆满呗!
至于那个身世曲折的敌将孤女罗妙妙?朱烈在酒后的夜风中沉浸于“弱鸡穿越男主终于有机会大展雄风”的畅想,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着,已经把罗妙妙之类暂时忘到脑后了。
此时暗暗跟踪他的孙三剑,悄声对赵一刀汇报:“啧,这个朱烈,性格不稳,眼高手低,还很容易就被别人的言语左右。依我看来,他这脑子里头,八成是真的有坑!”
扮作侯府管家伯伯的赵一刀示意他再低声一些,同时点着头同意:“你这么说,看来也有一定道理。好了,不要放松警惕,继续追踪!”
追踪朱烈是非常容易的,因为新娘子公主吴柳月会把他拦在卧房外,同时引经据典地列出一系列“按照古礼今规现行法和民间宗教信仰来看今晚如此这般不适合圆房”的理由,让他去睡书房。
比较有难度的是,如何让临街寄居商户的表小姐罗妙妙,合理合情地借机与朱烈相遇。
除了郑七钩被留下监视迟迟尚未入睡的女主角罗妙妙,其余几人都被赵一刀喊到了侯爷府隔壁的屋顶上,一同商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侯府大院,万一有什么情况,有经验的群演骨干举灯为号,完全来得及反应。
“等会!所以说,这个猫叫,不是你们为了切入‘偶遇罗妙妙’支线特地放出来的?”正在脱新娘礼服的吴六钺动作一顿。
“我准备的是‘有刺客’啊!”孙三剑耸耸肩,“猫?这么多大男人在呢,指望小小宠物做关键角色,丢不丢人!”
周五斧一听,丢下帮吴六钺扯着的袖子:“这不是男不男人的问题!老六问的,我也正想问呢。按照七钩之前汇报的,咱们那些群演姑娘,已经把商户和侯府的关联点定在‘一对猫咪’上了,此时放个猫儿吸引注意力,不正是草蛇灰线埋伏千里,符合一般剧本创作规律吗?”
“而且,”说到这里,周五斧笑着点点孙三剑的肩头,“三师兄你刚才,抓猫送猫,批判‘狗党’的那段台词,不是念得挺好的嘛,即兴发挥达到这种程度,终于有点演员的样子了!”
“切。”孙三剑扭开头,不说话了。
“那个,”李四戟在一边举手,“那是我监测到朱烈精神状态不对,临时让三师兄加的戏。”
吴六钺终于脱完衣服了,正让周五斧帮忙卸妆,闻听此言,忙里偷闲地插话:“四师兄,你什么时候也点亮写剧本片段的技能了?你说你,技术干货早就都是你一个人包了,再包了剧情创作,这让小弟我很有即将失业的危机感啊!”
李四戟犹豫了一下,承认:“我当时正和沈敬宾老师讨论几个数学问题,简小茶也在一个聊天室里。我就敲他帮忙赶制了一个支线补丁。”
“这样啊。”吴六钺点点头,“诶,差点忘了,这个简小茶,真看不出他那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写出来的剧本居然这么狗血。别说,这还真是个人才啊,没能及时下手把他挖过来,确实有点遗憾。”
“咳,”赵一刀旁听了一阵,拍拍手,“差不多快二鼓了,赶紧说说看,怎么把罗妙妙和朱烈凑一块?”
“我提议再找简小茶写个补丁,咱们可以在合理的价位内付酬金。”吴六钺指出,“毕竟这整个剧本框架都是他做的,他比谁都熟悉情况——哎哎五哥你轻点,那个是我真睫毛!”
“……真睫毛?长的还不如假的好看呢。”
“五哥,容弟弟提醒你一句,这三千世界的正常人,都是化了妆比不化妆好看的!”
“啧……”周五斧拿起刷子最后处理了一下吴六钺的脸,“齐活儿。行了,自己找镜子去照!哼,‘正常人’。”
而另一边,李四戟默默地与简小茶交流了一下,对上赵一刀充满期待的目光,摇了摇头:“简小茶不同意。他说,偶尔一次是朋友之间相助,再多,尤其是用作商业用途,就违背他的道德观念了。”
赵一刀看看已经转战屋脊另一头带着小八在玩翻花绳的二师弟,想了想,暂时由他们玩去好了。
他重新蹲坐到吴六钺身边,伸出手掌,坚定地压住这个师弟的肩头,又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孙三剑、李四戟、周五斧:“依赖外援是没有前途的,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走出困境!”
被他按着的吴六钺叹了口气,暗想:这话,师父刚离家出走那段时间,他们几个还没成仙的孤儿常被其他山头的人欺负时,大师兄经常挂在嘴边来着。岁月啊岁月。
孙三剑倒是提了个方案:“我还是觉得,‘刺客’这个路数在哪里都好用。比如说,让小侯爷出行遇刺,恢复了功力的女侠罗妙妙不明就里,仗义出手相救。然后俩人不就凑一对了嘛。后面再怎么爱恨情仇、怎么打开心结,都可以到时候再说。这个刺客我可以负责培训。”
赵一刀皱着眉看看他:“这,逻辑也通吧……先做后备方案。”
其他三人,吴六钺想起了童年往事暂时没有接话,李四戟闭着眼沉入不知什么谜题的深思。
周五斧对上大师兄的眼神,耸肩摊手摇头:“别看我,我是靠脸吃饭的。总不成,派我去色〇朱烈,再色〇罗妙妙,然后提议三人行,最后我撤出——留他俩凑一对同命相怜,同命相怜再化为同命鸳鸯?是不是太绕了点?”
“……”赵一刀吸了口气,“继续搞你的设计图去吧!”
“得嘞!”周五斧应声退后一步,乖乖坐下,掏出纸笔画小黄图。
赵一刀无奈地敲醒吴六钺,和他商议了一下:实在不行,就暂且用三剑的方案顶上。总归是要尽快让他们两个牵扯到一块的好。不然,那个朱烈的穿越者看起来不靠谱,万一他想不明白拿错的剧本中这位罗妙妙才是女主,反而爱上其他女性角色比如吴柳月,就更麻烦了。
夜风中,远远地,又传来一声猫叫。
【小仙女:报告!罗妙妙突然半夜起身!正在我房外徘徊,还踩了这府里喵子的尾巴!】
【剑神坚持刺客方案:她想刺杀你?】
【靠脸吃饭周公子:噗,她刺杀枸杞一个丫鬟干嘛?我猜啊,她是被拿错剧本这事困扰,乃至于决定放飞自我,改走gl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