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波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
“冷不冷?”被靳末拉着走出了酒店的范围, 梁西才终于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虽然穿着大衣,但靳末裙子下面却露出来一截光裸的脚腕。
靳末扭头看着他笑道:“不冷啊。”她说,转过身用另外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梁西的脸颊, 揶揄道, “终于会说话了。”
梁西又有些害羞的扭开脸, 只让靳末看得到弯弯的嘴角和眼角,“啊, 不要说了。”他抗议道。
“让我看看啊。”靳末绕过去看他的脸。
梁西继续躲。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绕起了圈。梁西就像轴心一样, 拧着脖子宁死不屈,靳末则小跑着非要追着看。
“别闹啊。”靳末笑着去抓梁西的衣领。
然而转了两圈的梁西却突然停下来,反方向迈了一步。
靳末反应不及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再转要晕了。”梁西说, 笑弯的眼睛里灿若星辰。
靳末被他抱了个满怀, 仰头看他,却猝不及防的梁西突然低头,飞快的亲了她一下。
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一触即离。
这次轮到靳末微怔,她睫毛忽闪两下,笑着把头埋进梁西胸前,手上还拽着他的衣服。
“在路上哎。”靳末闷声说。
梁西揉揉她的卷发, 说:“根本没有人。”
梁西说的没错, 已经接近午夜, 街上安静的很, 偶尔有经过的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而行,被夜风吹得想要赶紧找个温暖的地方,甚至连马路上都很久才能见到一辆车。
靳末叹了口气,把额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忍不了了。”她说,然后抬头,微微踮起脚尖,再度覆上梁西的嘴唇。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一样,而是认认真真的交换着甜蜜的气息。
两人头顶的圆形路灯就像月亮,散发着幽幽的光,但却遮不住满天的星辉。夜风似乎送来了不知名的花香,清淡又带着丝丝香甜。
疾驰而过的跑车打破街上的宁静,带着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靳末松开抱住梁西脖子的手,轻笑了一下离开他,顺势在他耳朵上捏了一下,“咦,你耳朵好软。”
梁西也回神,咬了咬嘴唇,抬手揉揉被碰到的有些发痒的耳垂,又去摸摸她的,说:“你也一样啊。”
莫名其妙的对话。靳末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手就被梁西捉住,“手好凉,找家店吧。”梁西说,抓着她的手塞进口袋里。
“好啊。”靳末说,她其实并不觉得冷,但依然靠着梁西靠的很近,两只手在口袋里十指相扣。
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靳末领着他左拐右拐拐进了一片小巷子里。
“这边有个通宵营业的小酒馆。”靳末说,领着路,拒绝了梁西要上网搜搜的打算。
梁西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在几乎一样的街道里转晕,惊讶道:“这么清楚?”
“白天没事儿就在附近转嘛。”靳末说,伸手指了指两人经过的另外一个路口,“今天那个向日葵就是从这里面的一家店买的。”
“很好看。”梁西说,余光瞥见靳末的视线,补充道,“我是说向日葵,被我捡到了呢。”
“说起来,我很好奇啊,大家扔的那些礼物,最后会怎么处理?”靳末问。
梁西“啊”了一声,说:“冰童们都会收集起来,最后会用袋子装好贴上标签,然后大家就各自认领了,我的礼物不算多,也拿的了,就都拿回家了,有非常受欢迎的运动员,礼物特别多的,就挑一部分带走,另一部分会送给冰童啊、志愿者啊什么的,或者捐给当地的福利院。”
靳末了然道:“那这样挺好的哎,大家的心意都被接收到了。”
“是啊。”梁西说,指指前面的一家亮灯的店门,“每份礼物都很珍贵,包含着大家的祝福和支持,礼物我都认真收着呢——是那儿么?”
靳末点头:“是,到了。”
说是小酒馆,倒不如说是一家卖酒的餐吧,外面看起来店面很小,但里面空间却不小,摆放着许多木头桌子和椅子,中间的一片区域甚至连椅子也没有,只简单的放了一些圆凳。
一进门,空气顿时就变得温暖起来。
屋里人竟然不少,喝酒的、吃宵夜人们三五成群的坐着,吧台放着适合夜晚的爵士。
靳末拉着梁西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坐下,桌上放着黄铜的灯台,散发着温暖的微光。
两人都不喝酒,梁西是本来就不能喝,靳末则是要保持良好的信誉,听梁西的话:少喝酒。
“如果想喝的话,喝一点也没关系的。”梁西非常善解人意的说。
靳末摇头:“少喝一点儿是一点儿嘛,今天想喝饮料。”
于是在小酒馆坐定的两个人,一人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无烟无酒,看起来非常健康。
不过靳末还要了芬兰特色的小面包和撒着大量浆果的可丽饼当宵夜。
“karjalanpiirakka。”靳末念着小面包的发音,托腮看着表情复杂的梁西,笑着说,“跟我读一遍啊,karjalanpiirakka。”
“karjalanpi……为什么会有这么拗口的名字。”梁西艰难的放弃,“我们还是叫它芬兰小面包好了。”
这个芬兰特色的小面包并没有名字听起来那么复杂,黑麦脆皮里面是软糯的土豆泥,还搭配着黄油和鸡蛋的蘸酱,外酥里嫩,香浓满口。
唯一的缺点就是热量高,可是好吃的东西大多热量都高。
晃着啤酒肚的老板把宵夜端上来的时候,靳末就放弃了挣扎,食物浓郁的香气让人在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之后变得非常饥饿。
但梁西表示只能吃一点点,所以靳末把可丽饼上的水果都分配给了他。
“这样我要长胖了。”靳末说,“应该只要苏打水的。”
梁西很喜欢吃树莓、蓝莓这样带着点酸味的浆果,他用叉子戳了最大的一颗树莓,伸到靳末面前,说:“不是长胖,只是最好能不要这么瘦。”
靳末往前探了探身,张嘴把红色的衔走,然后酸的拧了下眉,“好酸。”但是余味很清香。
“要吃蓝莓么?”梁西问。
“甜么?”
“比树莓甜一点。”
“要。”靳末说,低头往芬兰小面包上抹黄油鸡蛋糊。
梁西又挑了看起来最饱满的一颗蓝莓,伸到她面前,“张嘴——路哥?”
靳末抬头,发现梁西惊讶的看着自己身后。她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斜后方的小桌子前边上坐的那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赫然是张有些熟悉的亚洲面孔。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在梁西的称呼下总算和冰场上那个获得满场喝彩的人联系在一起,中国花滑男单的领军人物,齐方路。
梁西手里的叉子还往前伸着,在齐方路视线看过来的时候站起身。
齐方路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梁西啊,好巧。”
他声音有些低沉,靳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人,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这是一个人来喝酒么?
齐方路的视线顺势落在靳末身上,靳末也跟着梁西站起来。
“朋友么?”齐方路问,他之前余光扫到了梁西的桌子,本以为只是情侣之间出来约会,并没有在意,结果没想到竟然是熟人,而且还是他印象当中突然从一个孩子变成自己强有力竞争对手的梁西。
“是。”梁西说。
“你好。”靳末点点头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齐方路冲她笑了一下,也道:“你好。”
两人站在一起,这么近的距离,靳末发现被称作齐皇的花滑名将比梁西看起来成熟很多,根本不像是只有四岁的差距。
梁西问道:“你一个人么,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出来喝一杯这就回去。”齐方路笑了一下说,“明天回瑞典么还是在这里玩儿两天?”
“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呢?”梁西问。
“我后天走,休息一天。”齐方路说,准备离开。“你也早点儿回酒店,注意安全。”
他路过梁西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女朋友很漂亮。”
“哎?”梁西一愣,随即说了句“谢谢”。
坐下之后,靳末已经自己拿起叉子把蓝莓吃掉了,正用手掰下来一小块儿面包递给梁西,“就一口吧——你们经常一起比赛的运动员们是不是都还比较熟悉?是好朋友么?”
梁西接过面包,摇摇头,“比赛的时候会见面而已,只能说赛场上比较熟悉吧,我没有在国内体系里面训练,所以私下的交往并不多。”
靳末发现见过齐方路之后,梁西的情绪明显比开始低落了一点。
随便聊了几句之后,愈发的心不在焉起来,连靳末用叉子舀了一口奶油送到他嘴边都毫无反抗的张嘴吃下去。
“啧。”靳末放下手,食指敲了敲桌子,“怎么回事儿啊,前辈比女朋友的吸引力还要大么?”
这才反应过来满口甜腻的梁西赶紧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否认,“我错了,刚刚走神了一下。”
“在想什么?”靳末问。她并没有生气,本来就是刚刚比赛完,又要赶明天一早的飞机,出来陪她已经足够好了。
梁西笑容里带着点不甘心的意味,他那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树莓,说:“在想今天的比赛,如果4s+3t做到了的话,就可以拿第一了……不过更重要的还是短节目,发现的问题太多了,但还是很不甘心,就差一点点,总会想如果哪里再好一点点就可以做到了……所以啊,看到他又想起来这件事,真的是,很不甘心啊。”
靳末歪头看着他,梁西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露出悔恨的表情,“从少年组上来之后,感觉成绩总是被压着,上个赛季可以做到五五开,甚至赢得更好看一些,所以想着新赛季应该可以有所突破了,结果第一场比赛就是这样的结果。”
梁西抬头口看了眼靳末,说着有着中二的话,“实在是非常想赢啊。”
梁西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靳末觉得他每次在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都很像动漫里的热血男主角,天真、单纯却满腔热血。
而每当这个时候,靳末从来不会觉得幼稚,只会被这样的情绪所吸引,她点点头说:“所以明天回去之后又要开始拼命练习了吧?”
接下来就是花滑大奖赛的征程,根据各种规定和双向选择的结果,梁西选择了一个月之后的中国站和一个半月之后的日本站。
“是。”梁西说,“比赛总会发现很多问题,所以每次到赛季的时候反而会变得特别想要练习。”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这算是deadline效应么?”
靳末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算。”她说,“好好努力啊,把收获记住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开心的事情就忘记吧。”
梁西说,“没有不开心,如果比赛的记忆里有你的话,好像都会变得很美好。”
“我这么厉害。”靳末受用的说,“那岂不是每一次比赛都要出现一下了。”
梁西期待的说:“可以么?”
靳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样的话,等赛季结束,我就可以出一本写真集了,梁西选手全赛季独家照片大放送。”
“我还没有出过比赛写真集。”梁西说。
“那为了写真集可以大卖,努力获得好成绩吧。”靳末说,她丝毫不担心给梁西压力,因为他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带着这样的目标而来的。
“嗯。”梁西愉悦的应下来,终于把思路从这次的比赛上拿开,“说起来,你要在这里待很多天么?”
靳末之前只是跟他说了不一起回去,要拍照片,但没有具体定下行程,“后天就回去,准备用在摄影集里的照片基本上已经选定了,现在要开始准备后面的修图和出版工作了。”
梁西有些震惊,“这么快?”
“因为之前就有一些照片,而且最近确实效率非常高。”靳末说,“回去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室内工作时间了。”
听到室内工作一词,梁西眼睛亮了亮,说:“终于可以每天都见到了。”
靳末笑说:“是,然后中国站我会继续当你的摄影师。”
赛季的序幕已经拉开,不怎么完美的热身之后,才是真正的荆棘之路,全世界各地的优秀花滑运动员们都蓄势待发的冲向最高的领奖台。
靳末有时候想起来就会觉得仿佛加入了一场战役,将会作为旁观者和参与者亲眼目睹一段历史的诞生。
这样的念头会让她很难得的热血沸腾,这样的感觉不是拍到理想的照片所能带给她的,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拼搏、竞争和汗水的别样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