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铛——, 铛——，铛——……”远处的钟声，提示着这方土地的人，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李乔木从工作室走出来, 对着下午微微有些清凉的阳光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出院子, 让人牵来毛驴，准备去地里转转。
十月底的李家庄，温度已经很低了，就算天气好的时候，最高温度估摸也不超过十五度。不过作为本地人的胡婶表示，今年是个暖冬。至少按照往年的情况，这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
但如此的温度，人类尚且需要加上一件羊毛衣驱寒保暖, 农作物更需要保暖才对。
到底不是专业种地的！想到地里的农作物有可能全糟蹋, 李乔木就有些灰心丧气，尤其是在几次阴雨天气，温度几乎要降到零下之后。他几乎天天做梦, 都梦到土豆和小麦被冻死在了地里。
“唉！”其实那点种子的损失, 对李乔木来说不算什么，但上千亩的农作物到底承载着庄子上农民的期望。作为第一次主持种地的庄主, 如果失败了，他不愧疚也会惭愧。
幸运的是, 从最近这些天的观察看, 因为土地肥沃, 肥料充足以及各种催生和保暖的原因，白菜和萝卜等蔬菜类涨势喜人，现在基本已经处于长成状态了，就算忽然下雪，抢收了也不算损失。
土豆地里的土豆他也看过了，与拿出来做种的相比个头还不太大，但可能是土地肥沃和地质松软的原因，最先种下的那批，最大的已经有拳头大了。
这几天为了怕冻伤土豆，李乔木还让人准备了干草渣滓洒在土豆地里。只希望接下来的半个月，一个月，在寒冬来临前，土豆可以大获丰收。
如果土豆大获丰收了，剩下百十亩地的小麦损失，也可以弥补一部分。
至于小麦，何贵等人种植的那批由于时间早，天气好，土地肥沃，长得好，九月底就扬花抽穗了，现在看着最后还是能收获一些的。但曹勇带的庄户们种植的那匹，晚点的就有些危险，那批种子就算各种催长，施肥，保暖，也是十月初才扬花，现在天气这么冷，刚刚胞浆的小麦最大可能最后收获的也就是一把草。
李乔木骑着毛驴，眼神涣散的看着路边的桔子树，苹果树以及树后的几行整齐葡萄苗等慢慢的往前走着，他现在住的府邸要去开荒的地里，出门之后需要穿过一条宽达百米，长度一千多米的水泥石板大路，然后是一个硕大的，中间有一座钟楼和水池，可以同时容纳万人以上的八角形广场。出了广场往北穿过一条约五百米，两边种满了桔树，桃树，梨树和葡萄藤的土地，便是一大片的长满了茁壮的白菜，土豆秧子或萝卜的地了。
庄子上早期基础建设之后的绿化工作现在都已经完工了，大广场也早已经被当作晾晒场在使用。
还没到大广场，李乔木就能闻到一股带着辣椒和花椒，气味浓郁诱人的黄豆酱味道。想到最早的那批黄豆酱和酱油做好之后，被何贵尝试性的带了点去齐州城，结果卖了好价钱。说是庄子上的豆瓣酱比齐州城里的鲜美，酱油也被不少酒家引进做了厨房里的主要原料。还说大家都说，酱油用起来比豆瓣酱方便。
可不就是方便吗？用豆瓣酱炖肉，里面少不得有豆瓣酱的样子，但是酱油却不会。只需要少少一点，便能鲜美十足不说，还见不到大酱的影子。
这事被李湛得知后，那厮就过来死皮赖脸的要了一些去，说是要卖到长安和突厥去，现在庄子上就剩下也不过几百斤了。想来现在晒的应该是新做的。
“这天气……”李乔木仰头看看天，虽然阳光还灿烂，但到底不是晒制黄豆酱和酱油的好天气。想来味道可能也不会有□□月份晒的那么够味。
“这是什么？闻着为何如此诱人？”一道清朗清亮的小少年声从广场里传来，由于四周空旷，声音被空间和风传递了很远。
“这是大酱吧？”
“回诸位郎君，这个叫黄豆酱，是我们庄主用黄豆做的大酱。”
“黄豆做的酱？长安城里也不是没有，但为何比长安城里的最有名的大酱还香？可以尝尝么？”这是一个带着些熟悉感，介于少年和青年人之间的声音。
“……这个，主家说需要炒制……”
“哎，靠，程处默，你咋自己就动手了？”一道声音带着点惊愕的声音喊道。
“唔，俺就是受不了这香味，嘶嘶，好辣，好嘛，好鲜，真好吃……，这大半个月的赶路，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冲子，小牛你们赶紧也尝尝……”
“……”
“表兄，你怎能如程处默一般，一点礼节都不顾？”这次说话的声音，直接带着男孩子的稚嫩，可以听得出是一个很小的男孩子。
“嗨呦，青雀啊，真看不出来，这还没见到你大哥呢，你这就护上了。”
“哈哈……”
李乔木寻声看去，在偌大的广场上，除了一些晾晒豆酱的工人外，还有七八个带着随从的少年郎，其中有俩个头不高，年纪最多不超过十二岁的，正被几个大点的少年郎挤兑。
大约是长安城里如今的显贵多数都是跟李二皇帝一路打过来的，这些长安城里的纨绔们与皇子们关系也很亲近，并未有电视上那种官宦子弟与皇子们相处时的唯唯诺诺。
“这，……这几位少郎君，主家说了，这个是生的，若是入口，须得炒制一下，杀杀毒。否则吃了容易肚子疼。哎呦，这可，这可怎么办？”
“管事切勿担忧，他们自己明目张胆的偷吃，就算是肚子疼，也是他们自己的原因。”李承乾道。他这话太直白了：偷吃的，后面肚子疼，那不是自找的，难不成还想闹事？
长孙冲有些尴尬的笑笑，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咂巴着嘴，附和道：“的确如此，若是之后肚子疼，都是咱们自己的原因。呵呵！不过这大酱的确比俺在长安城里最好的大酱好吃，尤其是这辣，这麻麻的感觉，第一口还感觉有些不适应，之后却让人回味无穷。”
“就是就是。”刚刚同流合污的尉迟宝林和牛大宝符合的点头。
程处默还道：“俺感觉有了这个酱，饼子馒头不要菜都行。嗯，好像里面还放了菇子。”
“哈哈，诸位郎君果然是见识多广的。其实俺们庄子上的豆酱，用豆油炒制一下才是最为美味。”一名明显是负责接待的庄户带着点骄傲的笑眯眯的说，“这个酱，咱们庄子上拿出去卖，城里的大户都是抢着买的。都说比吃了几百年的好吃。不过，这些还不算什么，咱们庄子上还有好几种别的好东西呢，想来几位郎君过来做客，都是会尝到的。”
“管事，看你们这酱颜色不同，是否味道也不一样？”李承乾道。
管事点头道：“小郎君聪慧过人，这些酱的确各有不同。”再多，对方却不说了。
一群纨绔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有些事儿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询问，更别说刚刚对方已经说了，人家这用于赚钱，贸然询问人家东西的秘方，是让人忌讳的。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可眼前这庄子上的事儿，却不能随便问。
“承乾，晚上跟你大哥说，咱们好养活，多的什么肉啊就不用了，这大酱到时候让咱们都尝尝就好，从齐州城过来，俺可是知道这李家庄好东西不少，不能到时候舍不得给俺们吃，最后就把咱们打发走了。”
“我大哥才不是那种人。”李泰很不爽的说道，“一路走来，你没听那些雇工说么？我大哥家的肉都吃不完，他们天天有肉吃，还有大钱拿，明明是在给主人家做工，却比长安城里的一些富户日子过的还好。”
可不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李承乾觉得，他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哥，在笼络人方面的确有一手。
“伯爷……”
“主家。”
“伯爷这是又要去地里啊？那地里的菘菜都那般大了，听管事说，一颗都五六斤了，能收了吧？”
“就是，那么大的菜，俺还是第一次见到咧。”
这边一群人还在说着，远处传来庄户和奴隶们热情的问候声。
“呦，李伯爷来了……”见过李乔木的程处默抬头一看，认出了披着一件深红色大氅的李乔木。
李乔木从毛驴上下来，缓缓往一群纨绔走，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如今秦颂估摸还在黄河边上打鱼，以及主持河堤大坝的修建，也就只能他自己上阵了。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李乔木上来就干巴巴的一句。
一群纨绔顿了顿，有些愕然的理解为，自己可能不太受欢迎，面上一时间有些尴尬。毕竟来人家家里，明知道主人在家，还不没通知主人家，就自己进来了，这多少有点失礼和无礼。
“大哥，我们，我们……”李承乾很想说，他们不是故意这么无礼的，是被庄子上的神奇景象给吸引了，这才等不及人通知，就贸贸然然的进来了。
可是想到之前人家房门说要通知，是他们一群人死活不准人通知的，他解释的话就说不出口。
“哈哈，被骗了吧。”程处默是一点没受李乔木表情的影响，反而大笑道，“老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差点被骗。哈哈！好久不见啊李乔木，哦，不对，现在该叫李伯爷了。”
“程将军。”李乔木认真的点头。
“说了，要叫我名字的，本来以前可以叫哥哥的，现在么……你级别比老子高了，老子也不好意思了。”
“……”李乔木莞尔，却没说话。
不过，两人如此一来一回，倒是让众人了解眼前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李伯爷并不是不欢迎他们，也不是觉得他们无礼，而是就这性子。
李泰紧张的上前两步，声音糯糯的道：“大哥，我是青雀。是你的四弟。”
李乔木看向他，心里第一感觉就是：好小！胖嘟嘟的包子脸，看着就很有质感，让人有种想上去捏两把的冲动。那什么传说中的包子脸估摸就是从他开始的。而且人虽然穿着不错，但是年纪小，皇子的尊贵什么的，李乔木没看出来，倒是给人干净清爽无敌可爱的感觉。再看一边的李承乾，也算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此刻同样是个小娃娃的模样，但估摸年纪大点，身体已经抽条长了，比青雀看着高了大半个头不说，可能是作为太子培养的时间长，清瘦的小脸上多了很多不好言语的东西。
“大哥。”李承乾见李乔木看向自己，连忙紧张的拱手行礼。小心脏是止不住的‘噗通，噗通’，他怎么觉得这位大哥给他的感觉，莫名的有种父皇母后就在眼前的感觉？
“……太子殿下，……四弟……”李乔木迟疑的叫道。
李承乾的脸色有些不好，心里暗道╰_╯：为什么叫青雀弟弟，叫自己却是太子？
李泰^_^：大哥喜欢他。
“噗……”长孙冲忍不住笑了一声，之后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承乾啊，我觉得你介绍的时候，大概应该向大表弟介绍清楚一点，他第一次见你，你光是大哥大哥的叫，他知道你是谁啊。学学人青雀。不要让大表弟猜来猜去。万一猜错了，他尴尬，你也尴尬不是。”说着对李乔木道，“大表弟，俺是你舅舅家的表哥长孙冲，你可以叫我表哥，也可以叫我冲哥哥。”
冲哥哥什么的就免了，又不是令狐冲，或者你长孙冲的小情人什么的，还冲哥哥呢。
李乔木嘴角忍不住抽搐，顿了顿，开口道：“表哥。”虽然皇帝没明说，但人家怎么介绍他就怎么喊，也不算错。
李承乾看过长孙冲的做法秒懂了，立马道：“大哥，我是承乾，你叫我承乾就好了，不要叫什么太子。”
李乔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后面尉迟宝林，牛大宝，房遗直等也纷纷上前自我介绍。李乔木与他们一一问好。
好不容易介绍完，为了避免冷场，会来事儿，又自觉俩人比较熟悉的程处默就道：“李伯爷，刚刚你家庄户说你要下地，说你们家地里有长五六斤重的菜，到底是什么菜啊？”
“对是，什么菜能长五六斤？”一群纨绔表示很稀奇。
“是菘菜。”李乔木知道，这个时候的大白菜，就算是它的原产地，也不会有随便张长就能长到五六斤的，对方没见过也是事实，“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如果喜欢的话，晚上可以摘一些回来做菜。”
“那感情好。”众位纨绔纷纷答应。他们对能长到五六斤的大菘菜真得很好奇不假，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想快点与这位伯爷打成一片。只有打成一片了，之后出去高句丽，他们才能玩的痛快。
“大哥，那个是什么？刚刚管事说那是和日晷，圭表以及漏刻一样的计时器皿，只是比日晷，漏刻更准一些，还不会受天气影响。”一行人留下坐骑和仆人后往广场的北方走，路楼钟楼的时候，李乔木的衣服就被李泰拉住了。
李乔木抬头看向大本钟道：“这东西叫时钟，是我师傅制作的。他的确比你说的那些准确，也不会收天气影响，并且能很准时的区分一天的时间。它把一天的十二个时辰分为成了二十四个小时。每个小时六十分钟，其中我们平常说的一刻钟就是它上面的十五分钟。也就是四刻钟为一个小时。它行走的转动，使用的是格物之中的机械力量，类似机关之道，只要机械不停止运行，它便不会停止。”
“这么说来，还挺神奇的！”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估摸着东西给我老子，他肯定喜欢。”
“嗯，行军打仗时用不错！”
“……这等好东西，李伯爷怎么没进贡给陛下？”房遗直有些好奇的询问。
李乔木顿了顿停下继续行走的步伐，转身看向对方，在大家都奇怪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就听他道：“它的名字叫钟。”
钟？知道啊，刚刚不是说了么？
呃！在场的纨绔都是有脑子的人，在李乔木一眼扫过他们后，他们脑中灵机一动，便一下回味了过来，房遗直更是脸都吓白了。
“在下，在下……”房遗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对方都说这东西叫钟了，他居然还没脑子的说些有得没得。
李乔木道：“如果有一天，陛下过来亲自向我要，我会低价卖给他。”但不会送。
“大哥，那我要你给不给啊？”李泰聪明的笑道。
李乔木点点头道：“弟弟可以给，学习很的时候，有时间概念是很好的。”
“那我回头回去的时候，你送我一个吧，咱们是平辈，就不存在那种说法了。等回到京城，我就把它装在书院里，有了它书院里大家对时间的认识也能更深一些。”李泰兴致勃勃的说。
站在一边的李承乾非常想说：那我呢？
但又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很幼稚，最终只能郁闷的闭嘴。
“这东西虽然长安城大概一个就够了，因为他它响。不过，李伯爷你要是送俺，俺也是不会拒绝的。”程处默道。
李乔木一边走一遍道：“没有。”
程处默：有必要拒绝的这么干脆吗？
其他人则是抿嘴憋笑。
“这样的东西，需要的格物知识以及机关之道，肯定不会不小，哪里能轻易送人。”魏舒宛说道。
李乔木也不解释，反正这东西就俩，他这边用了一个，送给青雀一个之后，别处想要也没有了。
走过果树林，白菜地便在眼前了。众人远远就看到一大片茁壮成长的大白菜。什么一个五六斤，走近了你就会知道，那根本不止。
“这，这就是菘菜？怎么跟俺见过的不一样？”程处默第一个跑下水泥石板路，跳到白菜地里。“这一颗起码也要七八斤吧？”
“有的。”尉迟宝林跟过去摸了摸点点头。
“这些还会长吗？”李承乾看了看地里，有些包了有些没包，但都用草绳绑着的白菜询问李乔木。
李乔木点点头：“这样的天气，还能再长，不过等到十一月中旬，温度再下降就得收起来了，以免被寒霜和大雪冻坏冻伤，冻坏冻伤的白菜不容易储存。”
“这些菜还可以储存？”
“嗯，自然是，如果处理的好，大概能存到明年二月。”
“好东西啊！”长孙冲大叫。
其他人符合：“这大叶子菜若是可以存储，冬天就不用光吃萝卜和咸菜了。”
“如果这一颗算少点有五六斤，那么这一亩地该有多少？”房遗直作为房玄龄的儿子，自然最是关心民生，一句话就说到了重点上。
一群纨绔抬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然后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李乔木仍然没多说，抬脚就继续往前道：“我们再去看看别的。”
众人心里被白菜的收获震惊着，一时间没人说话，直到被引到土豆地里。
“这又是什么？”程处默好奇，“这秧子能吃？”
尉迟宝林撇嘴：“一看就不好吃。”
“它的果实，是长在地底的。”李乔木说着下地为众人演示，“今年种的时节有些不对，若是能再早点就好了，可能会减产，但这种东西，比白菜更适合大唐百姓。”说着用力拔起一株土豆。
松软的土地里含有的地球吸引力实在太少，几乎没怎么用力，李乔木就提起了一大串的土豆。
众人看到那挂在秧子下面的犹如葡萄串似的，一大串的大大小小的土豆，一时间再次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么一大串得有十斤多吧？如果，如果跟菘菜一样，那这一亩地又该收获多少？
“这东西可以做成菜吃，煮了吃，烤了吃都可以。”李乔木示意远处走过来的庄户道，“一会儿我要五十斤土豆，和五棵白菜，你弄好了送到府上去。”
“好得主家，白菜会给您挑大的。”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