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重锦

8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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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城自从宇文修占领之后, 城门紧闭,守卫森严,别说是大活人了,一只活着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高家在燕京,宇文修当初带兵撤退时自是没有机会带上高家人,没有了高家当把柄, 宇文修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控制皇太后了。

    换言之,她随时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再也不受任何束缚。

    宇文修却打起了亲情招, 他命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皇太后,并且告诉她, 道:“媛媛, 你难道不想看着孙女嫁人,据我所知, 你那个儿子已经迫不及待的给若曦选婿了, 媛媛还是好好活着吧。”

    她当然想看到若曦嫁人的那日。

    皇太后现在很担心新帝之所以迟迟不攻入青州城是因为她还在宇文修手上缘故。她这残破不堪的半辈子是时候画上结局了。她当然不能成为新帝一统天下的阻碍。而且, 她也该死了, 她要去另一个世界见先帝,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想他。

    皇太后被喂了药, 浑身无力,之前试图咬舌自尽,宇文修为了防止她再自我摧残,竟连续数月喂她喝药。

    皇太后虽然浑身无力,意识却无比清楚, 她现在很平静,好像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释然一笑,道:“宇文修,你有病,你知不知道?”

    宇文修也不恼怒,他承认自己有病,但那又怎样?他至今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抱着皇太后在怀里,亲吻着她依旧光洁的额头,平淡道:“媛媛,如果父皇没有娶你该多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你我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过着逍遥的日子,那里没有父皇,也没有二弟,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皇太后也不跟他争执,她只是想阐述一个事实,道:“宇文修,你算了吧,就算这世上没有我,你还是会做那些事,欲望与野心是融入你骨血的东西,你别将一切推在我身上,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独占和权势,你若真心喜欢,又怎会将我逼到夫死子散的境地?呵呵,事到如今了,你以为还有你还有多少日子?新帝知道孰轻孰重,他不会令我失望,你拘禁我也是无用的。”

    宇文修胸口微微刺痛,他这些年干的这些事全都是“有病”所致?他不喜欢她?

    呵呵。

    轻笑过后,宇文修抓起了皇太后的手,这双手如多年前一样,指尖依旧圆润可爱,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死后还能遇见先帝?不,不会的,他早就渡过黄泉了,别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你我还没有成婚,还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他做梦都盼着有一个两人的孩子,他一定会让那个孩子当皇帝,可皇太后这辈子彻底毁了他的这个梦,但他不怨她,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怨她。

    皇太后无力与一个疯子多言,秋光透出薄纱的帘子落了进来,照亮了内室浮动的尘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沙漫无目的的四处飘荡,转瞬又不见了,皇太后看的入神,她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一个空,就像曾经与自己最为亲密的那些人,流年稍纵,一回头,人都不见了。

    门外传来侍从略显急促的声音,“皇上,大事不好了,崔湛带着五千精兵从西南角杀过来了。”

    青州地势险峻,四面环山,西南角明明是隔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祁山,崔湛长了翅膀,他也没法让五千精兵杀入青州城!

    宇文修凝思之中,他微微一低头就看见皇太后含笑的唇角,那双依旧明艳的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希望。

    宇文修依旧没有怨她,他将她抱了起来,两人双双往外走,好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快到头了,宇文修这几天几乎是和皇太后同寝同食,即便是那样平躺相拥,他也觉得足够。

    一身着铠甲副将疾步而来,抱拳道:“皇上,末将在西南角发现了隧道,据凿开的石料看来,因是这两年凿成的。”

    到了这个时候,宇文修还不忘感慨一下崔湛的心机,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他又怎知青州是自己最后的退路?

    顾不得多想,宇文修搀扶着皇太后往城门方向走去,副将紧随后,他以为宇文修会拿着皇太后的命做要挟,便没有多问。这些人都是跟着宇文修夺位一路走来的,对他颇为了解,这个人总有绝地翻盘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副将猜错了。

    崔湛来势凶猛,他虽只带了五千精兵,但这些人都是他百里挑一出来的精悍队伍,可以一敌十,专门执行突击截杀等诸如此类的任务。

    日光照在崔湛的银色铠甲上,他五官硬朗俊逸,气度强势中带着巨生俱来的矜贵,与其说他是一个年轻的将军,倒更像征服天下的霸主。宇文修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他不禁觉得好奇,崔湛大可以将新帝取而代之,改朝换代,他是真心拥护新帝?

    这厢,崔湛缓缓竖起右手,他中指独立,身后的弓箭手当即开始准备就绪。

    如崔湛所料,宇文修果然是带着皇太后一道露面的,他与皇太后之间有眼神的交流,正如他二人曾经在坤寿宫内的那次谈话时一样。

    崔湛对皇太后点了点头,对这位长辈既是敬重又是同情。

    片刻之后,崔湛深吸了一口气,对身侧的将士道:“听令!对准皇太后!”

    将士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崔湛做事从不需要旁人置喙,他的话就是军令,自是他们不可违抗的。

    城楼上,宇文修身侧的副将还以为仍有谈判的机会,却不想崔湛直接发功了攻击。几乎是顷刻间,箭矢破空而来,速度之快如雷如电。

    崔湛的眉头紧蹙,他虽然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但还是忧心,万一他真的伤了皇太后,怕是若曦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就在这几息之间,宇文修果然侧身护住了皇太后,宇文修或许一开始可以抵挡一二,但崔湛让手底下人紧追到底,一番箭雨之后,就是直接攻城。

    皇太后的身子不由自主的翻转,她身上毫无力气,行动皆由宇文修掌控。她听到他闷哼了一声,一只长箭直直的刺入了他的后背,两人由士兵相护,很快就退下了城墙。

    不过,皇太后心情甚佳,她还笑话他,道:“疼么?会疼是好的,有些人无心无肺,想疼都疼不了。”她是指她自己。

    箭上有毒。

    宇文修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倒没有惊慌失措,好像已经料到了此时此刻,他拉着皇太后在一处梧桐树下跪下,摁着她的头朝下,与她一起朝着西边磕了三个头,哑声道:“媛媛,我快不行了,这辈子只能到这里了,你我拜了天地,我在黄泉路等着你。”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又道:“哎,只能这样了,我也不想拖下去了,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管你信不信,我总算是能为你死一次,你现在信我是真心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眸中含泪,却流不下来,管它是荒唐?还是颓废的一生?总之,这十几年来,他不曾后悔过。

    皇太后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她宁愿没有被他喜欢过。这个人所谓的喜欢太毒了,害她近乎失去了一切。

    宇文修死了,就连死后,瞳孔里还是倒映着皇太后的面容。

    金乌西沉,梧桐叶落,远处的晚霞呈现堆絮一样的形状,甚是美艳。

    结束了,困扰了她小半辈子的梦魇彻底结束了……….

    皇太后缓缓起身,扶着粗.壮的梧桐枝干,对着西边的天际,带着哭腔喃喃道:“皇上,总算是结束了。”她仿佛看见先帝在对她笑,那样久违又亲切。可她一伸手,那画面又不见了。

    *

    崔湛收复青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燕京,崔湛倒是没有赶尽杀绝,所掳叛军皆交由新帝处置,他亲自护送了皇太后回京,一路上皇太后沉默寡言,不出半月就消瘦成了一道月影。

    若曦和新帝一早就在坤寿宫等着了,皇太后回来时情绪很平静,就连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

    “祖母……”若曦扑到皇太后怀里,哽咽着哭了出来。

    新帝也是心疼不已。

    一家祖孙三代这才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

    若曦哭累了,便睡着了,到了后半夜皇太后依旧无心睡眠,她亲自见了新帝,“皇帝,哀家怎么听说你给若曦备了一份花名册?你想让她自己从几百号人当中挑夫君?”

    皇太后一回宫便“兴师问罪”,这肯定是崔湛在皇太后面前告状了。

    新帝无奈,只能道:“母后,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崔湛的确是个奇才,可儿臣才认回若曦多久?儿臣不舍她出嫁。”

    皇太后又何尝不是?

    她叹道:“皇帝啊,眼下朝中局势不稳,若无崔湛在燕京镇守,朝中大臣怕是不会像如今这般服从,你才登基不久,要想稳固朝纲,拉拢权臣是必然。旁人哀家不知,这个崔湛是惦记着若曦好些年头了,你如何能挡得住?”

    新帝失语,总感觉崔湛在挖他的心,挠他的肺。

    皇太后逐渐恢复了力气,她好像想一下子解决所有的事,根本不顾休息,又操心起了新帝的后宫,道:“萧家和顾家倒是有适婚的嫡女,皇帝,你身边空旷了这么些年,也该添新人了。”

    换做旁人也就算了,但宇文乾是帝王,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属于一个人,况且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新帝蹙了眉,乔灵死后,他再也没有想过有其他人,他也知道皇太后的顾虑,他又没有皇子,江山不能没有储君。

    “且容儿臣再想想。”谈话无疾而终,新帝为了让皇太后分心,暂时答应了崔湛和若曦的婚事,但有一个要求,必须在若曦满十六之后,也就是说还得再等上一年。

    *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即便还要再等一年,崔湛也甚是高兴,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巨石总算是被挪开了。

    这一日,若曦正在宫内给皇太后配制调理身子的药方,她腰身一紧,猛然间吓了一跳。这里可是公主的寝宫,哪个不要命的敢肆意闯入?

    若曦还未惊呼出声,崔湛的脸已经凑到了她耳侧,低低道:“别怕,是我。”

    他压根不把自己当外人,好像当自己已经是驸马了,若曦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她宫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

    若曦恼羞成怒:“三哥!你是不是早就收买了我宫里的人?”

    崔湛觉得她仰面可能不太舒服,抱着她坐在了桌案上,他则轻易挤.入她两.腿之间,身子不又分说的靠近,道:“这都几个月了,你有没有想我?”

    崔湛靠的太近,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冬装,她也能感觉到他胸膛上的炽热,若曦忙用手去推他,这人却已经料到了,一只手就轻易抓住了她两只碍事的小手,婚期已定,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崔湛越是想跟她亲密一些,他一手抓住了若曦的两手,另一只手捏起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孟浪起来无人能及,他道:“我日.日都在想你,尤其是回京的那一天,满脑子都是你,就连吃饭,沐浴,睡觉的时候也是。你呢?娇娇?有没有想我?”

    这话真叫人没法回答,她自然是想他的,但哪会沐浴,睡觉…….也想?

    她虽从未人事,宫里的嬷嬷也没有教过她类似的事情,但她隐约之中听出了她三哥的弦外之音。

    “……三哥,你别再说了!”她从没想过三哥是这样的人!

    内殿幽香扑鼻,很是沁人,崔湛使坏,压低了声音问她,“告诉我,你这里的香料里面没有加其他东西吧?我是你未婚夫了,你可不能害了我,懂么?”他多此一举的问一句。

    若曦怎会存了心的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