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俪宫的内处, 扶苏瞧着榻上已经不能动的娃娃,仔细地往她口中灌了露水,而后再用干净的布子反复擦着她身下淌出来的水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先前已经埋了的王后突然回来了,父王将她接回正轩宫,和母后一样住在王寝里, 听闻父王与她在一处三日了皆未出王寝,这宫里……已经被母妃那一伙人搅得乌烟瘴气了。”
那郑俪剪花了赵跃的脸,又将她的腿脚和下~身给剪残了, 本来这些都不要紧,可偏偏那没良心的赵政也不知道来找她,现今抱着个来历不明的美人当做她来宠着,什么情爱都是假的,抵不过一双瞧不清真相的眼。
扶苏仔细抹了她面上的泪珠儿, “先前还宽慰苏儿,父王是大秦的君王, 身侧的美人本就……”
赵跃偏了偏脑袋,目中有些空洞, 脑门上直冒绿光, “我现今这模样是不是有些丑?”
扶苏瞧着她的面上少了一大块布,只有半张可怖的脸, 眼珠子若不是他缝了回去, 怕是已经掉出来了, 他垂眸没有应答。
赵跃闭了闭眼,嘴巴艰难地动了动,“将我的小镜子给我。”
扶苏那处犹豫着,谁知赵跃挪着身子艰难的爬过去将那小镜子拿在手中,而后嘤嘤的哭了好一会儿。
赵跃哭累了,便将小镜子挂在了脖子里,“我这模样本身就不是顶好看的,他喜欢我也不是因这相貌,可再不济也是人的模样……这天下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妻子半身不遂,还只有半张脸。没有鼻子,没有脸颊,没有头发,挖了胸脯,断手断脚,饮下去的露水一半都像尿了床似的要及时擦干净……还像恶鬼一样吊着眼珠子。”
扶苏那处心中一疼,即刻拿着旁侧的薄被子捂着她,“母妃已经放过我们了,只要苏儿在一日,她便休想再害你!”
赵跃转过头瞧着他,这孩子自幼被郑俪养大,心善却不知道反抗,只知道眼睁睁地瞧着郑俪作孽无能为力,“我们……逃吧。”
……
若不是那妖孽已经成了人形又关系着君王的性命无人敢接,赵政也不会请了这人,毕竟先前饮月剑捉魂之事他还是忌惮的。
赵政抬眸瞧着眼前的人,仙风道骨的还算是个模样,反正他的阿跃已经归了故乡,无惧被他收作剑魂,现今除去邪祟稳固好大秦之事最要紧,“徐先生已经见过王后了,可有解方?”
徐福那处瞧着赵政非是那般信他,倒也不恼,仔细解释了一番,“原先赠长公主饮月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着那剑是女子之剑与她有缘罢了。饮月剑与轩正剑确是出自一人之手,轩正剑里处的魂魄也是老夫固的,可饮月没有寻着合适的魂体,便一直空着。”
赵政的目中迸射出寒光,“所以先生是瞧中寡人的王后了?”
徐福急急的跪了下来行礼,“赠予长公主之时万没想过这么多,不过是结交罢了。”
赵政垂眸仔细斟酌了一番,忽而抬眸盯着他,“先让寡人瞧一瞧先生的能为吧。”
徐福双手交叠之后,即刻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物件儿,仔细取了朱笔与巾帕写了道符,“王上只消将此物戴在目上,便能瞧见王后身上的魂体是何模样了,只是这眼遮无法隐匿,只能等着她入眠了以后瞧。”
赵政接过那眼遮,等着夜间吩咐白芷开了一些药物放在清茶里,仔细哄着眼前的女子饮下睡去了,才缓缓的掏出来系在目上。
一时之间,整个王寝皆暗了下来,他朝着“赵跃”望过去,只瞧见她卧在榻上,左侧的身子里是个年轻的女子,若是他猜的无错那正是长大的赵丫。
他仔细的辨认另一半的女子,只见那魂体已经千疮百孔,修修补补十分狰狞,一直吞噬着另一侧年轻的女子,饶是他心性大,不怕那些阴间之物,也忍不住心潮翻涌。
白芷那处和夏无且、章邯、盖聂在外室守着,必要之时直接将那妖物当场格杀,等着赵政平安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章邯急急的扶着赵政,而后帮着他取了那眼遮,察觉他额上的汗迹之时便已经觉得不妙,“臣即刻去杀了那妖物。”
赵政那处皱着眉心,手中捂着自己的唇口,生生的忍着。
夏无且瞧着他这症状便是隐疾犯了,即刻跪下来手中按着他的脉息,“现今好在发现得及时,王上打算怎么做?”
赵政闭着眼,只要想着抱着她睡了好几日,还与她唇口相触过一回,便觉得恶心,“一半是苏醒了的嬴瑾……也就是幼时的丫儿,另一半是姚析琴,相信不久她便能啃食丫儿的魂体占了整个身子了。”
白芷那处跟着捂了自己的心口,忽而想起那妖孽日日引诱赵政,“那老妖婆……究竟是安了什么心,这口味也太重了些。”
赵政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心中却是下了决心,巫蛊方术的霍乱十分厉害,日后必须想个法子肃清了这些不干净的邪祟。
……
夜色深重,扶苏也不知这样做的对错,可若是不走母妃心血来潮将她杀了便晚了,他备足了露水将她背起来,他自幼便聪慧,可偏偏还是逃不出郑俪手掌心,只因他是她生的,怎样也斩不断那血缘。
“现今先寻旁的宫室藏起来,母妃定是不敢声张的,等着我明早过来带你出宫,而后再也不回来了。”
赵跃怀里抱着一大罐露水,连身上的布也是露水浸过的,她仔细盯着外处的宫室,明明这偌大的宫殿皆是他的住所,可偏偏他寻不到她,她也见不着他,屋子太大也是不好。
她闷在扶苏的背上,心想着逃出去能想法子离了这破娃娃,而后她飘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去落梅居吧,那处树木草丛极多,他带我去过。”
扶苏怔了怔,将她往上处托了托,浸湿了也这般轻巧,也不知做人的时候是轻还是重,“好。”
落梅居离秋俪宫不远,书简中记载过好几回与赵政在这里的事儿,连那可人的路儿也是在这里怀上的,可这里是赵政护得比较紧的地方,想要进去自然不可能的,好在外处树林子浓密似个宫中的世外桃源,用来藏身极好。
扶苏鲜少做杂事,仔细扯了那些多余的灌木,将她置在灌木丛里,而后将那些散落的枝叶铺在上处,“若是母妃发现姑姑不见了要烧道符便即刻吸食罐子里的露水,苏儿查探过,只消姑姑这里是湿的便不会有事,等着天亮了我拿了令牌带姑姑出宫。”
赵跃仔细听着他的嘱咐,乖乖的点了点头,她全身被他浸过露水,已经相当湿了,现今她这模样根本也跑不掉,“一定要记得回来接我!”
赵跃瞧着他走了,而后便开始细细地吸着怀中罐子里的露水慢慢地等着天亮,可偏偏怕什么便来什么,她是个魂体大概比较能招惹东西。
等着宫里的野猫欢喜地拱进她怀里打滚之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那个啥,本娃娃虽然非是□□,你也不用这般热情……”
赵跃扁了扁嘴儿瞧着这小野猫瞧中了她,甚至开始撅着屁股咬住她的脸颊将她拖走,“你可不能欺负我这个不能动的娃娃。”
秋吟远远地跟着扶苏,拿着道符探查到藏着赵跃的地方才唤了郑俪出来,“美人,公子果真坚持不住要救她,奴已经查到那娃娃的藏身之所,现今没了公子以自己的性命作胁,正是机会。”
郑俪目中泛着怒气,远远地瞧着那落梅居,“将她寻到了,而后塞进宫中庖人的锅炉里,不怕她那处是湿的,反正烧死了也连累不着秋俪宫。”
赵跃那处叹了一口气,好在她的手还能动,任着那猫儿拖拽了一会儿手中拉住灌木丛与它较劲,等着她竖起耳朵听见那秋吟与郑俪的声音即刻便松了手,一下子扑在了猫咪的身上,可偏偏还是被秋吟逮住了。
秋吟那处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瞧着她抱着个猫儿不撒手,而后对着郑俪欠了欠身,“美人,根本无需庖人的锅炉,只消将她与这猫儿绑在一处浇上灯油,而后烧了……等着宫人发觉了正好回报是猫妖作祟。”
赵跃怔怔的瞧着那秋吟异想天开地将无辜的猫儿死死绑在她胸口,那小猫儿似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拼命地挣扎,狠狠地撕咬着赵跃被郑俪挖空的胸脯。
赵跃浑身浸满了灯油,叹了一口气,人这一辈子,死法千千万,最怕的不是生不生死不死,而是生不如死,她现今是生不生死不死,没经历生不如死的滋味儿已经很幸运了。
赵跃那处轻松惯了,想法也有些飘,随着那秋吟点燃她的衣裳、四肢之时,她便悔了,因为郑俪同时点了那牵引的道符,在点燃的一瞬间便是灼心的疼。
那猫儿发觉自己的背上忽然开始发烫,偏偏甩也甩不下来,只能疯狂地背着娃娃四处逃窜,外处的火倒是不要紧,滚几下扑几下便灭了一些,最要命的娃娃心口处的那团火,有了灯油助兴,可谓是星火燎原、经久不衰。
赵跃身上本就闷湿闷湿的,烧起来极慢,先从心口处道符开始炙烤,等着周遭的烘干了,便慢慢的往外扩散,很疼很疼,却只能生生忍着那滋味儿。
那猫儿越烫越带劲儿,越跑也越远,动静越闹越大,郑俪那处见着情况不妙早已经溜之大吉。
那些值夜的侍卫终是发觉此处的异状,拿着刀剑急急地围住乱跑的小火团,可偏偏那猫儿受了剧烈惊吓,直冲冲地往人处撞,又让它上处的娃娃白白地挨了几刀。
盖聂这几日加紧了戒严,等着他瞧见火光急速的靠近之时,手中的纯钧剧烈的震动,即刻便明白了什么,“住手!”
他阻了那些侍卫砍杀地上乱窜的娃娃,即刻扑了过去,“快去通知王上过来,要快!”
赵跃那处终是瞧见一个识得的人,口中吞吐了一些火花出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盖聂瞧着她面目全非在那处挣扎的模样,急急的扑着火却收效甚微,对着那些吓傻了的侍卫,“来人,救火!”
赵政听着暗卫的话,即刻便惊了。
他转头瞧着身侧的人儿拉住他的手臂,本是担心这妖物察觉自己已非是常人爆发开来与他玉石俱焚才忍着,现今连戏也懒得做,即刻甩了这碍事又碍眼的人,“章邯,仔细看好王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寡人。”
盖聂终是扑灭了火,却已经来不及了,纯钧停止了振动。他瞧着一动不动的娃娃,手中抓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野猫,转头对着方赶过来的赵政摇了摇头。
赵政那处急急将她拥进怀中,这一波又一波的生死,他本该已经麻木了才是,可偏偏这一回心中最疼,“阿跃……”
……
其实,火焰灼烧的滋味很不好受。
干净整洁的病床上,赵跃扭曲成斗拳状,那些插在她胃中的管子被她胡乱的抓扯,任凭那些医生怎样按住她都不行。
赵雅琴急急攥着赵跃的手,眼泪刷刷的往下掉,“跃跃,不要吓妈妈,只要好起来,妈妈每天都给你炖猪蹄吃。”
张迪在旁边扶着赵雅琴,眼泪鼻涕一大把,“阿姨都是阿迪不好,早知道就和她一起去了,她这个人走路不长眼经常平地摔。”
医生强行打了镇定剂,赵跃才停止了挣扎,他扒开她的眼睛,用小手电照了照,然后又看了最新的脑部ct片子,“这种程度的修复小手术连开颅都没做,是不应该昏迷这么长时间的,可能是个人体质不同,今天突然这么激动应该是要醒过来了,再观察几天吧。”
赵雅琴急急地对着医生道了谢,然后扑在了赵跃的床前,看着她插着胃管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家跃跃小时候连医院都没去过几回,这回真是遭罪了。”
西安那边的医院做完手术稳定了才转回她老家的医院,张迪本来已经到家了,接到赵雅琴的电话,立马就赶到了机场接赵跃,“阿姨,大妞福大命大一定会醒过来的,连医生都说她恢复得很好呢。”
赵跃睡了一天一夜,肚子里面咕咕直叫,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咂了咂嘴儿,吧唧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然后终于疼醒了过来。
张迪靠着病床削着苹果,刚把刀放下狠狠的咬上一口,就看到赵跃睁开了眼,怨念地盯着她的大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