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倒在地上挣扎, 一直断不了气, 口中难以言语, 一双眼只盯着自己的少主子扶苏。
吞金是极惨的死法, 金子本无毒,所以可以活一段时间, 而后腹中消化不了金子生生被堵死。吞金大多为自尽, 鲜少有人为了害别人往人家口中塞金子, 但紫菱的性子傲, 实在不像要自尽的人。
这世间的兴衰与赵跃本就没有多少的关系,她现今也是自身难保,只能护着这方寸之间的人与物。一旦她与赵政生子的事捅了出去,天下与区区小赵之间, 他就算是闭着眼也定会毫不犹豫地选了天下。赵政非是常人, 对权力的欲胜过情爱的欲,女子与他根本不重要。他却还是常人, 夜深人静深宫着实寂寞, 便需要一个让他信任又安心的人陪着。
每每想到这个, 赵跃心中皆会升腾一股隐约的刺痛,她根本无法想象与他能走多远,只盼着现今这般纵着自己享受他的宠溺,日后莫要变得疯狂才好,生了夭夭之后, 多多少少开始变得贪心, 开始想些以往不敢想的事。
赵跃跟着他经历过许多惊险的刺杀, 早已经习惯了这些骇人死状,瞧着那紫菱不大对,想也没想便急急将小扶苏捂进自己的怀里。
只是还未安稳下来,隐隐的察觉小扶苏那处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乖乖窝在了她的怀抱里,一双小手暖暖地勾住她的脖子。
扶苏是这些公子里与赵政最像的一个,越长开越像,若不是眉心之间多了三分柔和、又少了七分算计,放在一处俨然是个缩小版赵小政。
这小模样真是叫她揪心,她自己要是能生一个这样的赵政这样的小男孩子便好了,与他一样的性子,而后好好呵护着养大。好在夭夭长得也像他,若是性子与能为也像他,能够保护好自己便更好了。
赵跃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这般乖巧的孩子却太过良善了,生在宫中若是不狠一些,如何能生存得下去?受了欺负也不知道吭一声,哪怕告诉自己的阿母也好,若非她及时发现他身上的伤痕,还不知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赵跃治下的秦宫法度严明,按着品阶发放物资,不会因为哪处美人不受宠爱便不给饭吃,何况这宫中……赵政根本没有刻意腻在哪处,他下了朝只在自己的宫室窝着,日日夜夜想着怎样摸她这头小猪。
宫中的美人大多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鲜少有亲自照看公子与公主的,王嗣们幼时哺育有乳母,长大了还有夫子和宫人带着。所以,美人们真正闲得发慌之时,总会出现一些幻觉,瞧着旁的人过得比自己“滋润”,便常常使几个绊子互相折腾一下。
扶苏是长子,若是折损了,下一个得意的会是谁?
赵跃心下忽然漏了半拍,转首瞧了一眼躲在旁侧满是警觉与委屈的将小闾,他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她怀里的扶苏,大概是怕她这个阿母被人抢了吧。
……
郑俪哭的极伤心,见了紫菱被侍卫,心中依旧担心扶苏,一直冲撞着侍卫的拦截,“苏儿,苏儿,你瞧一瞧阿母,阿母在这里!”
扶苏稍稍抬起头来正要回应自己阿母,却瞧见父王严厉的目光只得乖乖地窝回去。
“苏儿日后养在正轩宫里,由寡人的女史亲自照看,没有寡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秋俪宫的人。”
那郑俪听了这话忽而懵了,她已经位在美人,咸阳宫里只有萱夫人比她位份高,本来宫中的日子便已经难熬,现今又要夺了她的孩子,她只得跪下来与赵政求饶。
赵政最讨厌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样,心生厌烦,根本瞧也不瞧郑俪,转首只瞥了赵跃怀中的扶苏一眼,而后背对着众人便走了。
赵跃抱着扶苏的小身子,听着命令也懵了,反应了片刻,不顾身后的众人急急地追着赵政入了王寝,“王上,小赵现今已经照看四个孩子了,况且苏儿这般年幼,离了自己的阿母怎么能行?”
三四岁的孩子抱久了会有些累,赵跃跟着赵政的步伐小跑,才一会儿便呼哧呼哧地喘起来。而后索性脱了他的小鞋子,将他搁在王榻上放好,一层一层扒拉着他的小外袍。
扶苏那处听闻自己日后不在阿母身侧竟然不哭不闹,侧着小脑袋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阿父,眸子里甚至还带着几许难以言喻的崇敬。
他头一回卧上王榻,十分的拘谨,忽而发觉自己直视父王有些唐突,而且还这般失礼的躺着,便垂了脑袋低低地问了一句,“苏儿以后便能日日见着父王了吗?”
赵政天生便是那种众人关注中的人物,生而为王,所偏爱的便荣,所厌恶的便损,宫中的人无不期望着他的目光能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哪怕只是一瞬,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赵政从未抱过扶苏,头一回在近处仔细瞧清了自己的儿子,听着这话心中稍稍有了些松动,一双手本想画在他小小的眉心上,最终还是停住了。
赵跃瞧着他别扭的模样索性将他的手臂抱住,叹了一口气,而后生生地将他的手掌按着扶苏的脑门之上,“王上本就是苏儿的阿父……”
那责备的话还未说尽,赵跃抬眸只瞧见他的目光已经移到旁侧去了,这说明……他与扶苏根本没有多余的情分,养在身侧也只是怕他长不大夭折了。
赵跃急得不行,她虽有些没心没肺,独独对小孩子没有什么抵抗力,转眼瞧着下处的扶苏,那小模样再折腾下去怕是要哭了。她闭了闭眼,与他好好的劝着,“如今苏儿也算是我们的孩子了,便该像对待将闾那样不能有分别之心。”
他生的几个孩子皆一个赛一个的像他,扶苏又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出色的,想要狠心漠视真的很难,听着赵跃那处不介意,赵政润泽的薄唇开启,终于舍得多说一些话了,“做阿母的竟连自己孩子身上的伤痕都瞧不见,实在是失责……”
赵跃扶额,“那你这父王更是失责,苏儿长到现在可有抱过一回?”
扶苏在父王面前一直都很乖巧,听着赵政要责备郑俪,急急地起身跪在榻上,“是苏儿瞒着阿母的,请父王不要责罚阿母。”
赵政自幼便是受着欺辱长大,可扶苏的性子与他完全不同,对着欺负自己的人没有过多的苛责,他皱了皱眉,心中生了几分疑惑,语气中透着冷清直接问着扶苏,“紫菱为何要打你?”
扶苏即刻垂下了眸子,不敢对上赵政犀利的目光,“紫姑姑一直都很凶,苏儿背不下来书,她就拧苏儿。这一次为了赶着父王的测试,她寻了根鞭子……”
赵跃听着他说得平静,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一下子将这孩子护起来,“罢了罢了,王上莫要问了,等着苏儿好好休息一番再问也不迟。”
赵政瞧着赵跃喜爱童子,心中忽然多了个盘算,“日后你的阿母只叫赵跃,别的女子……”
赵跃急急地拉住了他,若是将闾不记事也就算了,有了记忆的养不熟啊,“哪有这样做阿父的?郑美人好歹是个高位的美人,比我这女官强多了。”
“寡人不会委屈了阿跃的…”赵政反握住她的手腕,余光落在扶苏那里,生生地收了那话,改了口,“等着寡人及冠,便封小赵做总管。”
“?”
赵跃拉下旁侧的被子正要掩在扶苏身上,听了这话忽而翘起头来,“可总管历来不是宦官担任么?”
她是赵政王寝正轩宫的一等女官女史,女官之中已经做到极致,而咸阳宫总官高了她两级,现任的的确已经是个年迈的老宫人了。
到了夜间,赵政诓了她穿上宦官服,而后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她的耳朵,仔细地言了一句,“小赵更适合做个小太监……”
而后,便将那套衣服尽数给扒了。
……
“来来来,将闾和苏儿睡一屋,小顺和小利睡一屋,夭夭与我睡一屋。”
那些小室有些小,十六个加起来尚不及王寝正殿一半大,现今几个人皆团在小室里。
小顺利们刚会走路,一左一右地拉着赵跃的衣摆,跟在她后头;赵政慵懒地靠着赵跃的小榻,怀中松松地环着自己的小公主,而后瞧着将闾奋力地逗着她笑……扶苏瞧着这些,忽而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脑袋,他原以为父王一直便是冷心冷情的人物,如今看来也只对他一人严苛罢了。
赵跃险些被这对小屁孩给绊了一跤,“顺儿利儿,快去你们父王那处吧,我还有要紧的事待办。”
利儿特别爱撒娇,他死死地抱着赵跃的小腿,“利儿喜欢阿母,不喜欢阿父。”
赵跃吓得即刻要去捂他的嘴,可惜已经完了,顺儿也跟着闹,“阿父凶巴巴,阿母最好啦!”
赵政静静瞧着赵跃热热闹闹地忙活,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下,“正轩宫有许多宫室,腾出几间出来便可,不必全挤在小室之中。”
赵跃正忙着吩咐宫人搬扶苏的物品,听了这话忽而正经了起来,“小赵日夜在王寝与小室来之间回跑,正轩宫这般大,若是再多个别的宫室,路途便远了。”
赵政低低笑了声,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儿大方地将她窝在怀中。
扶苏瞧着这一幕微微垂了脑袋,赵政已经将他关在正轩宫,并不是为了护着他,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夭夭妹妹的存在,不得已才将他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