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吉时到了。”
族老在宫室外头低低的催促, 赵政抬眸起身而后迈出了内室, 转眼便瞧见被他罚在外室贴着墙根站立的某小猪。虽已罚在墨圈里, 但是着急上火、打转蹦哒样样未少,脸蛋儿此刻变得扑扑红。
“王上…小赵怎么办?”
赵跃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瞄见赵政过来即刻贴着外室的墙壁乖乖站好, 眼巴巴地瞧着赵政, 若是被这么一直罚到他回来, 大典之后还有宴会,那她岂不是要在墨圈里站到深夜?
“继续站着。”
赵政狠下心来声音格外清冷,放正了视线不再瞧她,冕服之下端正身姿十分贵气, 而后迈着稳健的大步领着一众宫人径直出了宫室。
若是再纵着这小猪, 日后闯了祸事便不只是罚站这般简单了,秦法十分严苛, 惠文王为太子之时犯了错也是严罚的。这小乳猪的性子太过活络不知规矩, 若是日后违了秦法少了条胳膊或是断了条腿, 变得不全乎便不好玩了。
芝屏与翠屏瞧着赵小跃,面上露出一丝同情,登基礼十分难得,两个小丫头念及姊妹情分左右为难,而后因着赵政的一个冷声呼唤, 也狠下了心抛弃了她。
赵跃眼瞅着众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兴致缺缺地蹲在圈子里, 她原想着跟过去凑个热闹,现在倒好,得意忘形被罚也是活该!
赵跃鼓着腮帮子在那处懊悔,尚未静下心来,只闻门口处便传来一阵喧哗,她伸长了脖子听着那处的不对劲,而后果断迈出了圈子往内室溜去。
赵政真是招杀体质,又…被挟制了。
外头侍卫早已经将正轩宫包围,刺客只能胁迫赵政一同退回了寝宫,顷刻间寝宫之门轰然关闭。
那刺客身着有些品阶的宦官宫服,是个长久呆在宫中的阉人,声音极为细腻,“非是王室血脉,竟也想称王?”
匕首抵在赵政脖子间,逼的他连连退回内室,赵政目中瞄过外室空无一人的墨圈,心中知道赵跃应当寻了地方躲藏起来,便扬了扬脖子与那刺客周旋,“寡人是先王嫡子,有王诏传位,如何不能称王?”
那阉人眯起了细长的眼,唇边闪过一丝阴冷笑意,“先王成亲七月便有了你,那赵姬原是吕不韦的姬妾,奴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外人篡夺王位。”
赵跃闷在衣室里,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做声,脑中消化着那阉人的话,这是泼的脏水,还是事实?
可无论怎样,赵小政的命都不能交代在这里,赵跃环视这一室的宝贝,关键时刻竟然连防身的武器的武器都没有,她摸摸自己头上的发钗,那处竟然空无一物,她这才想起晨起太过匆忙忘了戴上。
外头的形势危机,赵跃在里头团团转了几圈,脑中忽然想起赵政十岁之时的佩剑轩正,由于太过贵重便被她收纳在衣室的匣子里。
赵跃猫着腰轻声取了匣子里的轩正剑,而后将剑鞘扒掉,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做完这些,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她注视着这光亮的宝剑,心中忽然生了几分害怕。一路走来,先是与赵政害了那宫女,而后又与蒙毅结果了个杀手。什么一回生二回熟,杀人这种事她一点不想越来越顺手,她的愿望本就是安安稳稳的吃好喝好过一辈子,可没那个志向做个女特工。
如今想多了也无用了,活下来最要紧。
赵跃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冷静些,手中紧紧握着剑柄,透过帘子缝隙仔细盯着外头的情形,盘算着如何逮着机会救了赵政。
……
赵政眸子暗了暗,这件事便连他也是从父王口中得知,如今竟被敌手知晓,“你背后的人是华阳太后,还是芈夫人?”
“与她们无关,奴只是宫中知晓真情之人。原以为断了王簪便能阻了你登基,没想到你的运气真是不一般的好。”那阉人眯起了眼,手中匕首逼紧了,“莫要以为胁迫主上便能获得王位,即便是主上在世亲口传位给你,奴也不会答应的,大秦的天下必须是嬴姓子孙,你算什么?”
赵政听了这话,心中忽然有些震惊,“你是父王的人?”
“你没有资格唤主上!”
赵跃稍稍拉开帘子缝隙,瞧着那宫人的疯疯癫癫目中忽然溢出了泪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手中的匕首贴着赵政的脖子,若是手一抖将赵小政结果了这事就大发了。
赵跃心中一横,足下的小绣鞋动了动搓出了声响,引了那宫人的注意,阻了他在那处发疯。
“谁在那处,出来!”
赵政的心中一凉,这小猪竟连躲藏也不会?
赵政瞧着那宫人,忽然想到父王临终之前提到赵跃是他骨血,这宫人知道的秘密许也包括这一桩,心下顿生了一计,“小赵莫要出来。”
听了这话赵跃握着剑柄,心中忽然温暖了一回,临死之前能得赵小政的庇护,死也瞑目了。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她咬了咬牙,也不知自己的轻重,双手握着那剑警觉地剥开帘子。
只瞧那宫人眼中震惊,口中喃喃地唤了一声“少君”,却在这短暂发愣之间,被赵政一招夺了匕首反制了回去。
赵跃傻傻地瞧着这一幕,拿着那剑一点也没派上用场。
赵政捏住那宫人的下巴狠狠地卸了,那骨头的声音十分清脆,里头也裂了。以赵政的性子,斩草必除根。可他现今身上华贵尚要赶去大典不能沾血,便只废了那宫人的腿脚,见他无力反抗才放心。赵政的身世,自古本就是个迷,他心气极高怎会容忍别人造谣胡说?
那宫人的下巴废了,四肢脱力趴在地上挣扎,呜呜咽咽讲不出一句话来,翻转着脸对着他们这处,眼中怀着怨恨死死地盯着赵政。
赵跃心中害怕,她现今也是知道几分秘密的人,虽然只是些皮毛,可赵政这类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关键时刻什么情分都不会有。
她该怎么办?
赵跃心中一横决定充傻装愣,一把抱住赵小政的细腰,撒起欢来大哭,“小赵就知道王上不会丢下小赵的,呜呜呜,小赵最喜欢王上了。”
赵政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宫人身上,而后顺势将赵跃抱起来,算是给那人一个威慑。
果真,那宫人睁大了眼,口中的呜咽声硬生生地停了。
“今日无论听到了什么,忘了便好。”赵政唇边扯了一个轻松的弧度,将那吓得呆住的小猪固紧了些,口中温言软语,“若是小赵听话,寡人自然不会弃了小赵。若是小赵不听话,寡人只好让你去陪着父王,反正…父王最喜爱小赵了。”
赵跃在他怀中战战兢兢,听了他的温声细语更是一头雾水,反应片刻忘了作答,而后便见他径直松了手,那架势似乎要将她摔死。
“小赵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赵跃闷了一声,想也没想结结实实地环过他的脖子,绝境求生容易出奇迹,某小猪竟然就这么诡异地攀住了赵小政。
耳边一连串叮叮作响,赵跃窝在他脖子里,片刻之后,才发觉面上有些清凉与余痛,睁眼才发觉眼前赵政冕冠上的珠旒近在咫尺。
趁着赵政发火之前,某赵跃识趣地乖乖爬了下来,而后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杵着。
“换了宦官服,随寡人去蕲年宫。”赵政瞧了那宫人一眼,而后转了身径直又出了内室,“寡人只等…半刻钟。”
赵跃愣了愣,眼睛瞄见那宫人不知怎地嘴唇开始发黑,而后七窍流血,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动静,细观了之后才发觉是他自己舔了脖子里挂着的□□,自尽了。
赵跃瞧着他死不瞑目,面容扭曲十分恐怖,吓得屁滚尿流,即刻夺门而出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室里。
赵跃埋进榻中,裹着被子抖了一小会儿,脑子里想起赵政的命令,只得坚持爬起来取了柜子里夏太后送的那身宦官服,急匆匆地换上。
等着赵跃急忙忙赶到正轩宫的门口,那宫车已经开始启动,她跑得几乎快要喘不过起来,最终混在宫人队伍之中一同跟随着步行至蕲年宫,这俩个宫殿的距离,即便快速步行也足足要走上三刻钟。
等着瞧见蕲年宫的大门,赵跃早已经头晕眼花,偏偏某赵政拒了那原先定好的宫人,在宫车里矫情地唤了一声,“小赵,过来接寡人。”
到了蕲年宫,下马车之际便是大礼开始之时,这意味着繁复严谨的礼节已经开始了,赵政的意思十分明显,不信那些宫人,要她来做引宫的宦官!
赵跃偷偷抬了眼,远远地瞧着蕲年宫的宫门开启,宫内首先入目的是高阶入云的祭台,祭台阶梯下处的中心路旁侧是一众庶长、卿大夫与将军之类的王族贵庚与高官,皆着玄色为底的朝服,恭恭敬敬地朝着赵政方向准备迎接新王;那些高官的外围则是一众为了涨气势的军士,手中撑起片片秦国的军旗,黑压压的一片填满整个蕲年宫的外场祭台与周遭场地,声势十分浩大。
赵跃瞧着那阵势心中有些慌,咬了咬牙,掐了一把自己的小屁股提了个神,随之麻利地弯起腰小跑至宫车处,恭恭敬敬地在地上跪着,得了赵政准许后,又跪上马车膝行至赵政跟前,身子端得极低,双手虔诚地送过去捧着赵政的手掌,一点一点地将他扶着引出马车。
赵跃心中哀嚎,原先她是那种贴在赵政身侧的女官,呸,赵政的贴身女官,沾着赵小政的荣光差不多是小半个主子,可以在宫中耀武扬威,寻常只在旁侧扶着赵政就好,还未行过这种大礼。跪拜接君王的活她只瞧过几回,竟然做的这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赵跃鄙视了自己,真是天生的奴性!
赵政垂眸,知晓赵跃没受过严格的宫规训练,如今能做的分毫不差,这便说明她寻常偷偷学了那些规矩,关键时刻懂得分寸防止自己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这般伶俐虽是好事,可太过乖巧没了那些灵气,与那些仆从便没了分别。赵政心中闪过一丝不快,倒也没为难她,跟着她的牵引下了宫车。
赵跃抹了抹汗,几位王宫族老出来迎了赵政,她只需垂着脑袋默默跟着赵政进去便好。
一路上恍恍惚惚,祭天拜祖,跟着赵政跪了又跪,而后终于入了大殿,等着赵政跪坐王位之上,又跟着身后的大臣开始三叩九拜。
唯一一处让赵跃十分深刻的便是华阳高太后与芈夫人见了一切完好的赵政,面色不是十分好看,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她们皆一身雍容华服风光无限,这风光却不是为了赵政,大概是与那宫人达成了协议,等着赵政出了事,好趁机将身侧的成蟜推上去。
赵政只瞧了眼她们,便稳步越了过去,而后换了一个笑意。上了阶梯行至王位之时,转身之际,面上收敛变得肃穆,在众人注目之下稳稳当当跪坐在那王位之上,而后等着秦国众臣跪拜以及六国使臣来贺。
一切完备,赵政留在蕲年宫设宴,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终于随意地吃吃喝喝起来。赵跃一日辛劳,从天没亮便开始干活,连滴水都未喝上,眼巴巴地立在赵政身侧却一口也吃不到。
赵政一身轻松,又因祭天之时饮了一些酒,瞧着那小猪盯着他眼前鼎中的肉食,便用箸夹着肉食在她眼前停了一下,而后十分优雅地放在自己的嘴里细细地嚼着,再漫不经心地咽了下去。
所谓雁过留痕,肉过留香,那香味儿直往脑壳子里钻,赵跃狠狠地咽了一把口水,掐着自己的屁股提神也无用了,终于饿得眼晕咣当一声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