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镇长收到上边消息,灾情扩大, 让他们带从新回去支援。昨天去要求支援受灾点只是派来他们镇政府的两个人过去,现在已经变成主要领导成员都过去了。
领导临走前说是人可以先领回家看病, 但是在拖拖拉拉办手续的时候, 何主任回来了。
他主管革委会,现在其他的主要领导又不在, 他说人不能放没人敢放。
“你凭什么不让放呀!镇长都说了顾东是可以先回家看病你,你看他生病都很严重了。”傅九一听何主任不让放人, 直接冲了过去。
“看病?他需要吗?我看他好着呢!上午不是都醒了跟其他领导说话了吗?”何主任半笑不笑的看了一眼傅九,扭头冲着身后站着的艾二顺说:“顺子, 人都清醒了, 看来是可以再继续进行审问了, 人交给你了,今天必须出结果, 明天我去县城回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这么说, 摆明了何主任是要给顾东这件事情定性了。
“何主任, 这、这不妥吧, 我们还是等……”大队长皱着眉头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傅大队长, 你在你们村管事也不是一天两天里,这你们村里出了奸细出了走资派, 你不管不报不说, 怎么着还想帮着隐瞒?还是说你们跟他是一伙的?”何主任“义正言辞”的厉声呵斥, 说的大队长, 脸色发青。
红口白牙,全他娘的是放屁!是诬陷!是故意栽赃!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他是革委会主任,现在人家说了算。
大队长咬牙,吞下到嘴边的话,讪讪的挤出一个笑脸,扭曲的表情比哭丧还难看。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得转身出去,打算想其他的办法。
乡政府院墙外,大队长吸着旱烟,靠着墙头,弯腰驼背,凌乱带着湿气的发丝黑白相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的老气,远远看着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颓废感。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的事情也不少,知道民不与官斗,人家手里一点小权,都能掐死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泥腿子。红口白牙无中生有的事情也见过,但即使看到的再多,也没有自己身处其中的感受深。
想想年轻的时候,在想想近几年,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呀。当年他第一次被选为大队长的时候,心里也是豪情万丈想和村里人一起把日子过好,在新的起点上,让苦日子好熬一点,但是如今呢?
从什么时候变得圆滑,变得“精明”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傅强,你回去上班,顺道看情况。”大队长尝尝吐了一口气,难弄的烟雾里叮嘱一边低头不知道想什么的儿子。
“爸!”傅强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我回去看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东子弄出来,不管了!这样下去人会没命的!”
傅强到底年轻,没有他老子经历的多,这两天见到听到的,让他心里愤慨难受。
“我跟你一起去!”傅九激动的要跟着傅强一起回政府大院。
“小九!”大队长喊傅九,看着激动的侄子,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比别跟过去了,你回去,赶快回去,找艾草,看看她同学能不能在帮忙找找人,赶紧想办法,东子的情况不乐观!”
“叔,县城上午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吗?领导不是已经说放人了吗?都他妈是那个何主任卡在中间搞得鬼!都这个时候,艾草大着肚子肯定去不了县城了,这怎么想办法呀!”
傅九满眼通红,心里的绝望和恨意不断的滋长。
“去吧艾草接过来!人去不了,就打电话,无论如何,去把艾草带过来!刚才你自己也看到听到了,这个姓何的故意想整东子,不想办法,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大队长心里没底,何主任故意想要东子的命,要是艾草过来也想不到救人的招,最起码能让他们夫妻再见见。
“我去找嫂子!”傅九说完眼里的泪哗一下就出来了,说完一扭头就大步离开了。东子还没二十呢,他怎么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顾东被这个老家伙整死。
心慌的艾草没有盼回来傅九的好消息,站在村子口的大柳树下远远的看到傅九一个人骑车风一样往这边赶,她心里就突突的下沉。顾东呢?
“傅九,顾东呢?顾东怎么没回来?”艾草顾不上等傅九停稳车子,直接快步上去,抓着车把急切的问。
“嫂、嫂子。”人没带回来傅九脸上难看,心里没难受。之前自己回来报信还信誓凿凿的说肯定能把人带回来呢?结果……
不过现在不是顾忌面子的时候,他匆忙的把乡里的情况和艾草解释了一边,然后问:“嫂子,你能不能在给你同学打电话想想办法?”
“走!去乡里!”听到顾东现在的情况,不仅回不来反而因为何主任回来更糟了,艾草心里犹如滴血。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生生被她给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想办法,得去看看顾东。
颠簸的泥泞小路上,艾草坐在顾东的车后座,完全没有感受到肚子是否难受,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顾东。她很害怕,害怕最坏的那个结果的出现。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艾草心里默默的肯定着,她一定要救顾东!
两个人到乡政府大门口的时候,傅九的车刚减慢速度,艾草就蹭一下跳了下来,急匆匆的往里走。
“嫂子等等我,我喊大队长!”傅九疾走两步,把车子靠墙一扔,冲艾草喊。
“你去找大队长吧,我先进去问问情况。”不管是艾二顺也好,还是何主任也好,她都要想尽办法知道顾东最真实的情况,知道他们卡着人不放的借口和缘由,这样她打电话给任婉婉才能有的放矢,方便她根据情况找人应对,效率快点。
“那好,我去和大队长说一声!”傅九扭头到之前大队长蹲着的墙角那边,和大队长说艾草已经接过来,人进去了,简单了说一下就赶紧转身快步追了过去。
别看艾草是个女人,还大着肚子,但是心挂顾东,走路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傅九追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就艾草在一个公室门口碰上出来的何主任,他后边跟着艾二顺和另外两个人。艾草神情激动,不知道在和他们说些什么。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艾草怎么都没想到她只是想问一下顾东还要关多久,革委会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只是两个问题而已,但是却招来横祸。
“哪来的疯子,顾东这事革委会自有决断,乱打听什么!滚!别挡道,耽误了公务我连你一块抓!”
厉声怒目的何主任训斥的同时,也毫不客气的抬胳膊冲着站在自己前边的艾草就是一推!然后看都没看踉跄要倒下的艾草一眼,一边走一边和后边跟着的艾二顺三人交代:“抓紧点,咱们要快点!电话里县城领导都已经去了,再晚了,领导面前咱们都过不去!”
艾二顺看到艾草踉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担忧,但是想要停下扶一把的脚步终究是被何主任一句:“快点,谁都别磨蹭了,去晚了领导面前球都不是,功劳苦劳没有,还可能直接被摘帽子了!”
艾二顺不知道,他这要伸出去却收回来的胳膊对艾草来说相当于什么。
但终究不重要了,艾草到底的那一刻,模糊中看到的只有艾二顺抬起的后脚跟。
孩子!这是那一瞬间,艾草心里唯一的两个字。
她人在倒地的一刹那,远处的傅九脑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他艾草脑子一片空荡荡的!愣神后,才发疯一样跑过去。
何主任带着艾二顺和另外两个人迎面走过来,傅九甚至都没有理伸手将艾草推到的何主任,满心满眼只有艾草躺在地上挣扎的样子。
“嫂子!嫂子你怎么样?”傅九跑到艾草跟前,手足无措的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艾草已经疼的满脸是汗,脸色发白。“孩子、孩子……”艾草眼里慢慢的痛楚和绝望,昏迷前,始终捂着肚子。
秋风瑟瑟,细雨迷蒙。还在飘雨的院子里,泥泞不堪,鲜血从艾草身下满眼,血腥的味道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不断飘散。
“傅强!”傅九冲着傅强工作的办公室嘶吼一声。猩红的眼眸像是被鲜血侵染过一样,嘴里念叨着“嫂子,你撑着,你撑着点,我送去医院!”
傅九抱起艾草,闻声惊忙出来的傅强一看情况,声音都打着颤,赶紧说:“走,医院!”
傅九抱着艾草,旁边跟着傅强,两人发疯一样,朝着几百米外的乡卫生所冲过去,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滴滴的血迹。
看着这一幕的大队长,浑浊的眼里噙满泪水。看看这乡政府的大院,青砖灰瓦,多么的气派。院子里的那摊血迹渐渐被又开始下大的雨水冲刷四散,不断稀释,慢慢会消失不见吧,这血有多少人能看的见?又有多少人会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