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涵的高中生涯完全是一片黑暗, 现在还联系的一个都没有。她更是没心没肺, 时隔几年, 连同学带老师, 她还能记住名字的绝不超过五个。
然而眼前这个,刚好是记住的一个, 他叫李文谦。
她会记得这个姓李的, 绝不是他们有什么牵扯——事实上他们应该连话都没讲过——那完全是因为……他话超多。
就是俗称的,话唠。
别看他名字和长相都十分清秀, 满满书卷味,一开口, 那浑身的书生气息就完全没了,不要太反差。
想想那充满宽大校服和繁重课程的高中, 无论什么课,都是那么无聊。到了夏天,就连老师也打不起精神。而这个家伙, 竟然每天, 每节课,每时每刻都精力充沛, 十分捧老师的场,从来没让哪个老师冷落过。
他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班的活跃度。
想想这也是个奇人。
奇人.李文谦见她抬起头来,顿时确定了, 颇自来熟地坐到她对面, 眼镜一推, 嘴巴一张,开始滔滔不绝:
“还真的是你!你变了这么多我还差点就认不出来了,漂亮了很多啊。果然女大十八变啊越变悦美啊哈哈!我记得你是在y市读大学吧?读什么专业来着?现在也快毕业了吧,决定好在哪里发展了吗blablablablabla......”
秦五涵全程一脸=_=。她没料到会在此地遇到此人,只能自认倒霉,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地吸着奶茶。一个自顾自地说,一个自顾自的喝奶茶,竟然也奇异地和谐。
李文谦巴拉巴拉告一段落,没得到回应也没觉得半点尴尬,只是转了个话题:
“你们女孩子怎么都这么喜欢喝奶茶,夏天喝喝就算了,冬天也喝。我那女朋友就是,怎么说都不听……”
“你女朋友?”
秦五涵抬眼,终于给他一个反应。其实她想说的是,你这种家伙也有女朋友?
“唉,前任了。”他满不在乎一挥手,又转了个话题,“你是来玩的吗?一个人来?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过两天吧。”
“从s市走?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
“刚好我也是两天后的高铁,一起走啊,有个伴。我们也可以聊聊这几年各自的生活变化啊,很久不见了还真有点想念啊!”
“……”谁想跟你聊啊。
很不巧,他们刚好是同一个高铁,还同一个车厢。李文谦更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跟人把位子换到她旁边,天南地北找话题说得嗨起。秦五涵就这样摊上了这么个话唠,一路上都不得清净。
期间,她被迫了解到这厮在s市读金融,现在已经开始在某大型银行实习,算是前程似锦......当然了,她一点都不care。
一下高铁她就拎着箱子走得飞快啊,得亏李文谦东西稍多,不然还有得聊。不过他还是扯着嗓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五涵,腊月二十五同学聚会啊!就在高中原来的教室聚首,你以前每年都不来,今年一定要来啊.......”
哦对了,这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男子还是他们高中的班长,每次寒暑假热情组织各种聚会。聚会内容无非是吃饭唱歌两样,无聊死了,反正秦五涵是一次都没有去过,这次当然也没打算去。
她走得贼快,一溜烟就把他甩在身后,权当没听见。
打车回到他们那个小县城,已经是下午两三点,秦五涵不急着回家,就先在县城里面转了一圈。逛逛以前喜欢的书楼,翻翻早前热爱的漫画,然后把曾经爱吃的小吃通通打包了一份,拎到公园,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
“爸爸,我要吃辣辣~”
隔壁长椅坐了一家三口,孩子才几岁大,闻见她这边的香味,忍不住地扭身过来,吵着要吃。那年轻的父母赶紧温言哄劝,轻声细语,小心呵护着。
秦五涵怔愣,一瞬间有点失神。
她本来还不想想起来的,可是这时候还是想起了她的家,她的姐姐、母亲和已故的父亲。
秦五涵的家境很普通。她出生在一个农村的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姐姐和她。虽然是农村,但是本来家境还算殷实,小时候姐妹俩也是千娇万宠的。
不过秦五涵八岁时,勤劳老实、带点儿重男轻女思想的父亲外出劳作一天,回家时经过一个小山坡,一脚踩空掉了下去,脑袋磕在一块硬石上,当场死亡。
父亲的去世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打击。病弱的母亲为此差点哭瞎了双眼,原本就药不离身,平日里有父亲依靠着还好,现在真是天塌了一样了。家里失去了顶梁柱,亲友里面对这柔弱的母女三人也深感拖累,渐渐疏远。
但是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弱母只好接些零碎的手工活,艰难地拉扯着两个女儿长大。让她们吃饱穿暖当然没问题,可是继续供他们念书就不可能了。
秦五涵的姐姐比她大七岁,当时正在上初中,这件事情对她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辍学,一满十六岁就被迫到外省打工,当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秦五涵之所以能继续读书,除了年纪小,还因为她成绩好。不过读完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刚刚初中毕业的她也被迫到外面打工。后来想想,真不是当妈的心狠,而是逼不得已。
可是当时她没看开。当时她对外面的世界一片恐惧,对工厂里高强度的劳动简直充满了绝望。她知道她不想一辈子都在这样的工厂打工,但是她知道她妈妈的老一辈农村妇女的思想: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最后都是要嫁人的。秦五涵当时心里恨得要死,小小年纪就觉得人生绝望。
结果也是她自己争气,成绩出来之后直接被县重点中学录取,这在他们那个小地方,可算得上是轰动。她的初中班主任爱才,好说歹说,又帮忙跑前跑后让免了她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她妈妈才答应让她继续读下去,只是一切费用都要靠她自己,家里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秦五涵咬牙省吃俭用,高中年年拿奖学金,没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那段日子自卑、压抑,真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
虽然平时很努力,但是她的高考成绩并不好,学校老师们大失所望。她自己倒不在意,一心想着远走高飞,就把学校填到远离家乡的海边小城,一边打工一边读书。
大学里慢慢就挣脱了过去的束缚,整个人逐渐变得乐观开朗,独立坚强,对她来说已经是天高任鸟飞,自由自在。
可是这个时候,她们家里三个人的关系已经十分疏远。
人家都说父母和孩子的性格是互补的,尤其是这种单亲家庭,母强则女弱,母弱则女强。秦五涵的母亲不是不爱孩子,只是她性格和身体都太软弱,只好让她们姐妹俩过早认识到社会的残酷,失去了少女该有的天真,心肠也过早变得冷硬起来。心里埋下的刺,就算后来拔掉了,也会留下一些痕迹。所以后来的相处,相互之间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密无间,总觉得比亲人少了些什么。
尤其是在她第一次背井离乡去打工的时候,当时心里是很怨恨母亲的,觉得她是要掐断自己的翅膀。不过上了大学,整个人的视野都开阔了很多,也能理解当时母亲的苦楚,就慢慢释怀了。
但是秦五涵的姐姐秦元笙却跟她相反,越长大越恨母亲,近年来甚至恨起秦五涵来了。
在她们那个小地方,孩子取名还遵循着旧时的排辈法。秦五涵在同辈的姐妹中排第五,所以叫五涵。她姐姐是那一辈的第一个女孩子,取了个笙字,谐音盛,取子嗣旺盛的意思,就叫元笙。他们家里,父亲高壮粗犷,母亲娇美病弱,秦五涵长得普普通通,身高上倒是继承一点父亲的基因,长得高挑。元笙却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外貌,长得漂亮又娇小。
只是限于学历,秦元笙十六岁开始打工,十多年来尝试了很多职业,也交过好几个男朋友,最后都不了了之。现在她已经奔三了,还处在到处漂泊的状态,她对现实不满,也渐渐对当年没让她继续上学的母亲心怀怨恨,甚至对能够读大学的妹妹也产生了一种羡慕嫉妒的心思,见了面就各种挑刺。
大一的时候秦五涵就受不了,跟她撕了一场,之后就是联系方式互删,之后姐妹俩就没有联系过了。
现在秦五涵的母亲基本就是领着补贴,在家里孤独静养。她跟母亲关系还算可以,平时半个月都会打一次电话回去问问,手上有钱也会给家里适当寄一些。
不过秦元笙那边......据母亲反应,两年多之前跟她闹了一次脾气,就没有再联系家里了,秦五涵也没见过她。如今尚不知道人在何方,过得怎样,今年会不会回家过年。
“哇!哇!要吃!”
旁边激烈的哭喊声让秦五涵回过神来。原来孩子不听劝,父母也失去了耐心,声色严厉之下,孩子就闹开了。
那对父母见孩子一直哭闹,很快带着孩子走了。走之前对她这个罪魁祸首瞥了一眼,神情不悦。
秦五涵觉得很无辜,同时也失去了胃口,擦擦嘴巴,将那些没吃多少的小吃通通丢进了垃圾桶。
再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腊月的傍晚,天灰蒙蒙的,寒风像刀子似的直往人脸上招呼。她对着快冻僵的手呵了几口气,又拢了拢大衣,才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