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行云一天没有出去。真是奇怪, 她那么想要发身长大, 到了紧要关头,却又是代沧海教徒, 又是教沧海弹琴, 一点也不着急似的——莫不是看破了自己的计划, 有意拖延?
李秋水想到那一日巫行云盘腿看自己的眼神,心中不觉一动, 贴着墙壁的手也随之动了一下, 碰到梁上,带出几片灰尘, 巫行云教训完沧海和林曦, 正欲再向沧海展示曲谱,却猛地自坐上飞起,掠过梁间, 警惕地扫视一番后, 又慢吞吞落下去,虚张声势地喝道:“什么人?”她平常都是清脆稚嫩的女童之声, 此刻却刻意压低了嗓子, 像是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可很可笑!
及时抽身的李秋水背贴在外墙之上,皱鼻一哂, 听着里面沧海和林曦还在傻乎乎地追问巫行云因由, 悄无声息地掠下去, 特地在外游荡了一阵, 看看花树、山景,又练了一会外功,趁夜捉了些野兔等物,就地烤着吃了,至天大黑方慢悠悠踱回去,到了门首,但见一盏小灯孤悬,高高地挂在门上,推门进去,厅中也留了一盏小灯,绕过正厅,摸到卧室,刚一推门,却见巫行云自一旁闪出来,手将她一拍:“你去哪了?”
李秋水吃她一吓,缩手回来,眼向上一瞟,抱胸道:“要你管?”
巫行云皱眉道:“我是你师姐,你莫名其妙地便出去,并不告诉一声,到了这时候才回来,我不当管么?”
李秋水冷笑道:“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师姐下次要管人之前,不妨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眼下的模样,适不适合管教他人——若我和师姐同时走在外面,宵小之徒怕是打师姐的主意,要远甚于我,毕竟小孩子才好拐卖挣钱。”
巫行云怒道:“若不是师弟放心不下,非要和我们提一句,你道谁愿意理会你么?”
李秋水一怔,不觉手扶脸颊、面露笑意:“师兄牵挂我?”
巫行云见她模样,冷哼一声,甩手就走,李秋水偏要叫住她:“师兄现在在何处?”
巫行云便懒懒回头,斜睨她一眼:“睡下了。”心中实颇不以为然:师弟若真是将李秋水放在心上,怎么会只提一句,到时候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绝无担心之意?反倒是她这大师姐,为尽门派之责任,等了一等,可笑这李秋水鬼迷心窍,连这点面子上的情分,都能理解为师弟对她的柔情蜜意,智识如此,还妄想与自己争抢,真是可笑之极!自己且看同门份上,让她一让,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就是有什么花样,一旦自己发身长大,与师弟情好意投,自然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一面如此作想,那为人师姐的责任便又恢复过来,冷冷道:“今日我教沧海弹琴,见屋中莫名有灰尘飘落,似有人窥伺,追了一阵,不见踪影,你这几天,自己小心,若是出去,与师弟或沧海说一声,不要离得太远。”
李秋水见巫行云神情不悦,以为她是因无涯子之事生气,心中窃喜,但听她提起白日之事,以为她已看破自己行藏,故意敲打,窃喜便转为惊怒,手暗暗捏了拳,预备随时打出去,待听她话锋回转,说的倒像是关切之语,不觉愣住,手上力道松懈,将巫行云上下打量,这厮一说完话便臭着脸、迫不及待地走开了。
以李秋水对她的了解,这般表现,倒是真在关心自己,登时更又怔住,站在原地,隔了好一会,方望向巫行云离去的方向,神色莫测——师父常年漂泊在外,不管徒儿死活,巫行云年纪既长,又是最先入门,于他们这些小辈照顾颇多,最早之前,巫行云与李秋水之间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这情分自什么时候开始消散的,李秋水已记不清。她只记得从某一时候起,她忽地就有了这样的争斗之心。最开始是争师兄的注意——和谁说话多,对谁表情更温柔,和谁在一起多练了一会功,又给谁送了什么东西。渐渐地,这争斗起了变化,所争夺的,不再限于师兄的注意,而延到了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上。但凡是巫行云喜欢的,李秋水便要去抢走,但凡是巫行云厌恶的,李秋水哪怕不惜违背良心、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也要将之夸到天上。
李秋水本以为,她与巫行云早已势同水火、不共戴天,谁知巫行云待她,却还是如一个师妹般。
李秋水心情复杂地向巫行云离去的方向再望了一阵才磨磨蹭蹭地回头,一转身却见李沧海站在身后,双目炯炯地看着她:“阿姐。”登时一吓,双眉怒竖,呵斥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李沧海眨眨眼,甚是无辜:“我叫了阿姐两声了。”
李秋水便不大好意思地皱了眉,不再纠缠前事,只问:“这么晚了,有事找我?”
李沧海道:“阿姐出去这么久不回来,晚饭也没吃,我有些担心阿姐,所以睡不着。”
李秋水心头一暖,口道:“忘了和你说了。”因见她已换了睡袍,熬得两眼红红地站在那里,慈爱之情大作,伸手将她头一揉:“困了罢?快去睡。”
李沧海点点头,却还站在原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已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转身就要往墙上走,李秋水忙扯住她:“算了,你到我这里睡罢。”
李沧海年幼时做姐姐的常常这样带她,因此也就如旧日一般,跟着姐姐进了门。牵着姐姐的手走到床沿,闭着眼踢掉鞋子,倒上去,躺好。李秋水给她盖好被褥,李沧海两手扯着被角,迷迷瞪瞪地还道:“阿姐,我睡了。”
李秋水便坐在床边,一手向她被上慢慢掖着:“嗯。”掖好被子,自己也解了头发,脱了衣裳,靠上去躺着,李沧海却又侧身面对着她,搂着她的手臂道:“阿姐唱唱歌。”
李秋水笑道:“叫你徒弟听见了,还不笑你呢?”一面说,却也轻轻哼起歌来,一手揽着李沧海,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拍了一阵,也不知李沧海睡着没,反正自己是渐渐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