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难得地失眠了。自从进入任务世界,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最多是因为白天闲着没事睡太多导致晚上睡不着, 很难有因为想事情而失眠的时候。
但是这一晚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如果说古墓派的任务发展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李莫愁和小龙女在封闭环境相依为命又都是不拘礼法的奇女子,就算发生点什么也没所谓,那这个世界的剧情发展就着实有点超出意料之外——夙瑶和夙玉可不像是那种人。
也不知道她们会商议出个什么结果, 明早醒来, 会得到夙瑶带着夙玉大闹太一宫的八卦?还是看见这师姐妹两个风平浪静地走在一起?如果听见她们大闹的八卦, 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但是这次任务失败, 是不是还要等到夙瑶过世…才能确定是失败?
林曦想起任务失败的评判条件,失眠的感觉更严重了——头痛、眼晕, 太阳穴上面像是有无数个林鼓瑟在突突地跳。
“那只是你的神经反应, ”林鼓瑟一直蹲在角落, 既不出声,也不消失,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冒出来,小小声地抗议:“不是我的锅。”
“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形容的说法。”林鼓瑟翻了个白眼, 结果惹来更强烈的抗议:“那也不行,你不能把这种负面情绪都跟我联系起来,不然以后你一想起我, 岂不是也觉得负面?”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很正面?”
“那…也不能是那么负面吧!”林鼓瑟觉得很委屈, 瘪了嘴巴, 在角落里嘟嘟囔囔, 但她好歹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委屈:“我至少也跟你朝夕相对、耳鬓厮磨了十几年, 就算没有日久生情, 也不能生厌啊!”
“谁跟你耳鬓厮磨?”
“我啊!”
“小学语文毕业了没啊?耳鬓厮磨不是这个用法——那是情侣之间才能用的。”
林鼓瑟突然就不说话了,手撑着脸颊,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林曦,林曦也没有再说话,在床上坐着,唉声叹气地等着天亮——天亮以后,大概也许可能就知道结果了?
她没有等到天亮。
大概夜里三点的时候,房门敲响了。
林曦紧张地跳下去,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贴着门问:“谁?”
“我。”是夙瑶的声音,林曦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先闪进来的,却是夙玉——这小姑娘满脸绽放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采,像是新弟子刚刚得到准许入门时的精气神,夙瑶跟在她身后,微微皱着眉,时不时望向夙玉的眼里满是担忧。
林曦看见这两人的表情,悄悄地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是在夙玉开门见山地说“我会继续修炼望舒”之后才吐掉的,两眼平移,有点鬼祟又有点同情地望向夙瑶,却见夙瑶闭了闭眼,轻声道:“若是再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和我说。”
夙玉嗯了一声,转头看林曦,两眼闪闪发光:“这事也需要师妹你的协助。”
夙玉的眼中有东西在闪,是夙瑶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曾经她觉得太累太苦熬不下去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时眼中也会有这种东西,有人名之为倔强有人名之为不屈有人觉得这是无谓的消耗或是食古不化的固执但也有人觉得这是修行者的坚韧天将降大任于是人该有的品质。
夙瑶不觉得这东西不好——恰恰相反,因她一贯以勤奋著称,对具有此等品质之人还格外欣赏。但这东西出现在夙玉眼中时,她才忽然发现,当一种“品质”出现在错误的人错误的时刻时有多惹人厌烦——就像是在口诀典籍灵气法宝丹药清净之地无一具备的情形下迫她教授一个愚蠢至极毫无根基又没有灵力更不见奇遇的弟子一样,叫人厌烦到绝望。
绝望到眼下这一刻竟不知要做什么才好,只能恶狠狠地、赌上所有为人长姊的尊严和情谊皱着眉严厉而徒劳地喊:“夙玉!”夙玉夙玉夙玉,这名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恰巧和自己带了同一个偏旁,叫这个名字的人又恰巧和自己走得近了些罢了,偏偏叫这个名字的人,一点儿也不畏惧她这大师姐、也不肯听她的劝罢了,偏偏她又有点在意叫这名字的人罢了!
偏偏这个人这样了解她,乘着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浅浅一笑,苍白脸上绽出红润神采,薄薄朱唇与修长眉眼同时弯起,隔着脸颊弯成好看的俏皮的圆形:“师姐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坚持不住这一年半,还是瞧不起你自己,觉得你无法胜任掌门之位?”
夙瑶眼中神光一闪,微微抿嘴:“你想用激将法?”
夙玉微笑:“师姐想想,若修炼望舒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譬如夙莘师姐——师姐此刻,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夙瑶瞳孔微缩,垂下眼去,再不言语了。
这人终究是了解着她,一句问话,将她眼下所担忧的两件事,都挑到了不得不破的时候。
师姐恢复了从前夙玉刚入门时见到的模样——刚强的、自信的、自律的师姐。如大树般翼护着门中后进,给予女弟子们以指点——其实比从前更好。从前的师姐,多少还嫌有些孤傲,虽然与同门们来往着,却总有股脱不去的疏离感。
现在的她比以前更沉稳、更温和、更周到,一步一步地扎根在女弟子之间,和和气气地、润物细无声地教着她们,所教授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功法口诀或是修炼上的疑难,而慢慢地涉向了许多本属于蒙师们该教导的问题:为什么?怎么做?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除了女弟子们,夙瑶也矜持却主动地与男弟子们来往着,有时借着云天青的介绍,熟了之后,也渐渐地只是以师姐的身份为大家指点迷津。
这样的师姐真是迷人啊,坚定、自信、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唯有看向自己时,才会在漂亮的眼睛里透露出些许担忧。固然这担忧也总是谨守着分寸的,但这分寸的把握有时却又有些微妙。
在两人独处的夜里,担忧会更多一些,连带着身体的触碰也会更多一些,师姐会细细地检查她的灵脉,翻看她的眼睑,检查她身上一切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在众人之前呢,这担忧就只是一点淡淡的、些微的影子,藏在她万年不变的表情之中,好像夙玉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夙玉喜欢这样的师姐,冷静、自制、却又不乏感情。同样的事,师姐做出来,总要显得比别人更有条理些——比玄震师兄或是师父也更有条理些。
夙玉坚信,这样的师姐,比其他同门都更适合做掌门。她会耐心地等待着,等到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