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已经知道了吧……”
安静的拘留所里,椎名千里看了糸色望许久,随后轻问。她的声音很轻,可糸色望隔着玻璃还是听到了。
“你指什么?”糸色望语气微挑,目光稍稍瞥了她一眼。
“所有。”
糸色望蓦地笑笑,继而双手合拢轻道,“大概吧。”
椎名千里以为自己会提心吊胆,可是在真正听到她的话后,却不由地松了口气。像是干涸的内心,有了一个诉说的人、她唇角微微上扬,一副得意且骄傲的模样,“您觉得如何?”
她像是在邀功?
糸色望内心不由地感到好笑。
椎名千里已经不是个正常的人了。然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她却一无所知。她有些后悔当初拒绝女神的馈赠了。不然的话,就能注意到椎名千里的不正常了。
“我能理解,却不赞同。所以我给五分。”
椎名千里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
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哭,但是却是第一次感到一丝怜悯。
谁能想到,在班里默默无闻的椎名千里会有这样令人不可置信的一面。没人会想到。
“老师,其实我很开心。能遇到您,真的很开心……”
椎名千里摸着眼泪,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可是我想,为什么我不能早一点遇到您呢……”
为什么三年前,没有遇到您呢……
她慢慢靠近糸色望,直到鼻子紧贴着玻璃,闭着眼睛呵气道:“其实是我杀了他。就算检方要控告我故意杀人,我也无所畏惧!这一年本就是我偷来的……”
椎名千里的心中有个秘密。这个秘密太过离奇,可是她觉得系色老师一定会相信的。
“老师,您相信吗?”
——老师,您相信吗?
“怎么了阿望小姐?”
太宰治的声音令糸色望回神了。糸色望有些头疼地捂着额头,思绪会不由地回到昨日在拘留所与椎名千里的见面。
“啊,没什么。”
今日的公判糸色望依旧没有出席。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其他的也不需要她再做些什么。结果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
“对了,之前阿望小姐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呢。”
“哦?如何?”
在高木藤丸入侵户籍科找到黑川浩介的资料后,糸色望就去调查了三年前的案子。也就是黑川浩介在三年前所犯下的强-奸案。
黑川雄一的孙子黑川浩介,曾在三年前犯下强-奸罪。不,如果仅仅是强-奸罪也就罢了,问题是当时还有三人在。比起单人强-奸,集体强-奸的性质要更为恶劣。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黑川雄一便让律师将罪名推到了另外三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人头上,顺便给了那人家庭一笔钱。这笔钱等于买下了替罪羊——中野集的一生。
就这样,中野集在监狱里度过了屈辱的三年,直至上个月初才被释放。
为了摘出自己的孙子,黑川浩介可真的费了不小的心思。然而三年后,他的孙子依旧不明不白的死了。即使心中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他不能做些什么。一旦警方将调查的目光投放到了黑川浩介的身上,那么孙子糟糕的一生就会被曝光。单人强-奸罪,还是集体性强-奸罪,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性质的!
所以当初才会为了将孙子摘出,一同摘出另外两个人——当然不可否认,另外两个人的身后也有不小的势力。所以可怜的中野集只能作为替罪羊。可那又怎样?做个三年牢照样不是出来了吗?而且黑川雄一也支付了中野家大笔的封口费。满打满算也是中野家赚了!
在黑川雄一的世界观里,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糸色望拜托太宰治调查的就是另外两个已经失踪的人。毕竟好歹是侦探社,所以调查两个普通人也不在话下吧!
“不过西岛俊树与三条新在中野集定罪后就被家里送往了国外,结果一年前两个人偷偷回国,至今就未再出现过。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们还活着。两个人就算隐藏得再好,也不会不露出一丝生活痕迹。自一年前在机场消费了一杯咖啡后,信用卡便再也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所以我怀疑,他们下飞机之后就遭遇了不测。想要调取一年前的监控有些困难,所以我决定还是从椎名千里入手。大概没有人想到椎名千里与他们的失踪会有关吧。警方也不会想到。毕竟椎名千里与西岛俊树和三条新根本就没有交集……”
是啊,因为椎名千里与他们都毫无交集,所以警方不会查到她身上。可是太宰治因为提前知道椎名千里的事儿,所以就将目光注意到她身上。结果还真的发现了什么。
“两人曾经先后去过医院,那家医院就是椎名千里曾经休养过的医院。”
椎名千里大概在醒来后开始设下了圈套,引诱西岛俊树和三条新入陷阱。而那两个人本就是蠢货,所以毫无疑问,直接被圈套了。至于是什么样的圈套,椎名千里又是如何处理他们,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也不是很好查。
“不过这一点足够了。”
只要知道西岛俊树和三条新和椎名千里的交集点就够了,过程并不重要。
“毕竟我也不算是一个好人。如果她没做什么,那两个人大概还是如普通人一样生活吧。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将人毁掉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着?
凭什么呢?
太宰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糸色望笑笑:“不是我该怎么做?而是椎名千里该怎么做?”
“我只不过将事态按照它原定的方向走下去而已。黑川浩介的资料保存得很完美,西岛俊树与三条新又是生死不明的失踪状态,现在唯一的证人就是刑满释放的中野集。检方虽然要以故意杀人罪来起诉,但是手中却没有足够的证据。相反,在提供了三年前锦织空的案子的报道后,三峰瑶是不是坐视不管的,以她的聪慧,自然会往下查下去。案件的真相,自然也会水落石出。所以这次公判,语气说是‘故意杀人’与‘过失杀人’的交锋,实则是黑川浩介的公开处刑。况且,只要椎名千里演技好点,‘故意杀人罪’是不会成立的。毕竟根本就没有证据……”
至于为什么要去“贿赂”桧山由纪夫,嗯?她有做什么吗?只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相信检方的判断而已!
她可是个良民呢!
太宰治心里憋着笑。虽然已经从良,不过之前的工作,也确实与警方不对头。
“阿望小姐还真是坏心眼啊……”
不过,如果没有三年前案子的疏漏,这次的案件就不会发生!
坐几年牢就出来了,如果黑川雄一打点一下,刑期说不定也会减缓。不至于现在丢了性命。
“你说中野集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毕竟他是唯一活着的人。
糸色望冷笑:“谁知道啊。”
——
东京地方裁判所。
第二次的公判,检方的指控根本毫无事实依据,尤其椎名千里的辩护律师三峰瑶是如此得剽悍之后,更是节节败退。
案件在众人以为要以“过失杀人”定案后,三峰瑶请求传唤新的证人——中野集。在见到中野集之前,三峰瑶确实打算轻罪辩护。但是之后她改变了想法,她要将椎名千里无罪带出拘留所!
“人是我杀的。我恨他,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要替他们顶罪……”
这样的事态显然是超乎检察官的预料的。
中野集话中惊人的事实,令在场的人均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简直受到了惊吓好吗!他们谁能想到,这一次公判会出现如此惊人的反转!
而对于中野集为何在刑满释放后,不仅出庭作证指控黑川浩介以及另外二人的罪行,并且还揽下了杀害黑川浩介的罪名,这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想明白的事。
中野集苦笑着。他外表平凡,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很容易就让人忽略。能想象到在入狱之前是何种模样,但至少不会看到脸上的阴郁。
一个是内向不善言语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
一个是安静毫无生气甚至于阴郁的少年。
这三年的转变,岂是短短几分钟就能讲完的?
“我喜欢阿空,我知道自己不出色,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世间没有比她更好的女生了……黑川浩介在班里甚至学校都很有名气,他们说要帮我告白,让我把阿空悄悄约出来。该死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们的鬼话……如果不是我,阿空、阿空就不会……”
说着说着,便抱头掩面哭泣。
法庭上安静的只有他的嚎嚎大哭。
这三年无一不沉浸在悲伤与痛苦的河流中。可是,深处牢狱之中,却又无法做什么……
“我恨他,所以趁着那晚上他喝醉了就把他杀了……她……”中野集的目光看向了被告席上的椎名千里。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躲在黑川浩介的家里,她在把黑川浩介打昏之后就离开客厅打电话求救了了,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在他原来的伤口上,又砸了一下……之后就一直躲在黑川家的地下室,呵呵,警方没有调查地下室,所以我躲过了一劫……”
中野集的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
“他死的时候,我可开心了……我的阿空啊,要不是时间有限,真想让他尝尝阿空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不不,那恶心了……”脸上露出一股嫌恶。
“为什么要站出来?呵呵,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我的家人抛弃了我,我的阿空也死了,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他是出来后才得知锦织空已经死了……
否则也不会升起杀死黑川浩介的念头。
人活着,好歹有个念想。可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
结果毫无悬念。
对中野集的宣判要几日后公开,现在暂时被拘押在拘留所。而椎名千里,则是无罪释放。这件事,又一次引起了媒体的疯狂炒作。黑川株式的股票一路下跌。黑川雄一愁得头发都掉光了。而且董事会似乎也在打算着什么……总之,黑川株式因为这件案子已经快要完蛋了!
黑川株式如何,糸色望并不关心。不过出乎意料的结局倒是十分可人的。
至于中野集,人虽然不是他杀的,不过既然自己承担了椎名千里的罪名,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名可怜的少年,因为锦织空而忍耐了三年,可出来后才发现,在自己定案的那一晚锦织空就自杀了……
——这就是他的崩溃点。
虽说如此,可三峰悠一却是对这件案子还是存有疑问。他并不认为杀人凶手是中野集。虽说动机很充分,但是出现得太突兀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中野集一定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只有她了……
三峰悠一的脸色忽然煞白。
“不行!一定要务问清楚!”
即使没有证据,但是他也一定要得知真相!
比起正义,在三峰悠一的心里,果然是真相更为重要!
首先是真相,再考虑是否是正义!
这么想着,三峰悠一便去了椎名千里的家。
而此时,椎名千里邀请了糸色望到她的家,说是为了感谢她,以及邀请她看自己的温室。她打算将温室里所有的盆栽都送给学校园艺部。国外的父亲打算将她带出国,之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当糸色望被椎名千里牵着手带到温室,看到那一副壮阔的景象后,糸色望不由地发出了一声感慨:“真是……了不起的杰作呢……”
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讽刺。
可椎名千里的笑容却丝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