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死亡在海拔8000米

85.K2(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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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棠江坐在发出突突突声音的拖垃圾上,被崎岖的路面颠得臀部与座椅时不时分离, 脑壳与车厢顶时不时亲密接触。而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嘴里叼着烟一手握着拖拉机方向盘, 另一个双手紧紧抓住车门扶手, 脸色惨白似乎下一刻就要呕吐。

    在几乎要把耳朵震聋的轰隆声中,何棠江扯高嗓门与那脸色惨白的同伴对话。

    “晕车药要吗?”

    “什么?!”

    另一人同样以大嗓门回道。

    “我说!晕车药!你要不要!”

    被颠簸去半条命的同行人看向他, 几乎是忙不迭地点头。然后何棠江就从背包角落里费力翻出里晕车药,给对方递了过去。

    “还好吗?”

    看着他吃下药片,在对方努力顺着喉咙眼下药片心不在焉地点头时,何棠江又多问了一句。

    “既然你晕车, 为什么还要急着坐这辆车?”

    废话。

    对方用眼神回答他。

    当然是为了去登山啊。

    2021年的七月末, 何棠江和一位来自中国的同胞,流浪在巴基斯坦乡间小路上。

    一切要从三天前他从国内准备出发前往伊.斯兰堡时说起.

    “禁飞?”何棠江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噩耗。

    “你是说巴基斯坦国内航线禁飞?”

    “没错。虽然飞往伊.斯兰堡的国际航班还没有取消, 但是国内几个航线都取消了。巴基斯坦可不是一个和平的国家, 里面大大小小各种武装势力、恐.怖分子, 今天这边打仗,明天那边发生暴力冲突,所以巴基斯坦国内航班停运是很经常的事。不过一般来说,外国游客只要不特意闯入交战区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大部分城市还是和平的。”肖丁从网上查到了消息, 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何棠江。

    “这样你还要去吗?”

    何棠江咬着牙, 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好运, 希望这一旅途不会太艰难。”

    事实证明,肖丁绝对是个毒奶。

    何棠江的巴基斯坦之行,自从他在□□堡机场落地之后就一路不顺。先是在机场被小偷顺走了钱包,在遇到警察询问的时候又因为没法提供护照(护照在钱包里)差点被特殊关照,还好在关键时刻,同样来自国内的同胞替他自证身份。

    “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同胞拍着何棠江的背,打断了他因为着急而结结巴巴的英语,一边对警察展示自己护照上的国籍,一边高喊,“brother!”

    出乎意料的是,在何棠江看向同伴关爱智障的眼神中,原本严肃盘问他的机场警察竟然态度大变,不仅一下子变得亲切可人了许多,还主动提出帮何棠江追回失窃的钱包,并在不到半小时内高效破案,成功物归原主。

    “朋友,出国前都不做个调查吗?在巴基斯坦,没什么比亮出你的中国人身份更好用啦。”

    当时救了何棠江着好心同胞,正是此时坐他旁边,一脸要呕吐的模样的——查林。

    没错,这个中国人有个类似老外的名字,查林,他爸姓查,他妈姓林,所以他就被取名为查林。对于这个名字和楚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新朋友,何棠江很快就和他混熟了,并且在知道两个人都是要往k2大本营去的时候,顺其自然地一路同行。

    然后他们就坐上了这辆老式的拖拉机,在满是烟尘的乡间小路上“突突突”地前行。

    从□□堡飞往斯卡杜的机场临时关闭,两人只能选择从陆路交通出发,然而在坐了20多个小时的大巴后,大巴车却在路上抛锚了,为了不耽误时间,两人选择搭乘路过老乡的拖拉机前往下一个目的——askole。

    驾驶拖来机的也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老乡,姓王,在巴基斯坦工作生活已经有了十多年,并且娶了一名本地的女子,生了三个孩子。用老王的话说,在哪里过日子不是过呢。

    老王一边吸着烟,一边用眼角余光撇了眼查林和何棠江,嗤嗤笑了。

    “年轻人吃不了这苦,还跑深山老林来,不是自找罪受吗?”

    从斯卡杜到askole的这一段路,非常不好走,地上到处都是碎石、裂隙,这辆大轮子的轮式拖拉机开在这种路上,像是随时要散架了一样,然而神奇的是,每当何棠江觉得下一秒它就要车毁人亡时,老王神奇的车技总能让它越过一个又一个沟壑,又成功往前开了数百米。

    后半程路上,不仅是查林受不了了,连何棠江都快被颠得把肺给吐出来。

    “到了。”

    老王终于给他们看见希望的曙光,一把扔下烟头,一手指着前方的小土房子。

    “前面就是askole了!”

    askole,巴基斯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近几年却因为户外运动的流行,在一定圈子内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地名,这是前往k2大本营的必经之地。这个弹丸之地,成了世界各国徒步和登山爱好者的周转基地,倒也因此为这个本不起眼的小镇增添了别样的活力。在巴基斯坦,这种活力指的就是工作与钱。

    何棠江他们抵达askole村前,老远就看到有一辆车被堵在村门口。

    “怎么回事?”何棠江紧张地问,“被拦住了吗?”

    老王放慢车速,漫不经心地回道:“是啊,被拦住了。没事,一会下去你们也可以挑一个年轻力壮的。”

    挑个啥?

    何棠江一头雾水?

    可过了一会,当一个黝黑的少年向他走过来比划着问要不要服务时,何棠江才明白了这群拦路人的工作——背夫,高山上最不起眼却最不可或缺的人群。他们为来自发达国家的登山者们每年背负数以千吨计的食物、物资、装备到雪山之巅,在为别人成就梦想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家庭赚取糊口的钱粮。

    何棠江看着眼前这位黝黑又粗糙的背夫少年,就想起了滕吉,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滕吉在山顶苦力之中已经属于金字塔尖的人群了,而塔的基底则是这些没有文化也没有能力考取登山向导真的背夫们。

    “便宜的,不贵!”

    “一天二百卢比……那一百五十卢比。”

    看见少年还在比划着向表达自己的售价,何棠江心里有些堵的慌。本是同龄人,处境却如此天差地别,令人唏嘘。他在国内了解过汇率,一百五十路比兑换成人民币连十块钱都不到,却可以买这个少年一整天的苦力。

    何棠江坐在车上闷闷地没说话,老王却已经熟门熟路地跳下车来。

    他熟稔地拉过那个背夫少年的脑袋,用力揉了揉对方的短发,用当地语言熟练地沟通了什么,没过多久,那少年感激地冲何棠江一个弯腰,就熟门熟路地去后面帮他们背行李了。

    “行了,我给你们谈好了,一天十块钱人民币。怎么样,不嫌贵吧?”老王靠着车门,斜睨着查林和何棠江。

    何棠江还没来得及说话,查林已经缓过晕车的劲,连连摇头。

    “不嫌不嫌,王哥你给我们介绍的人,肯定值得信赖!这个钱不贵的!”

    “别说我抽你们回扣啊。”老王又点了根烟,“我经常来这个村做生意。多吉他爸去世了,他妈妈瘸了腿,帮我看着村里的小卖铺。他和他二弟当背夫养家,还有一个很小的妹妹要养大。这么大的两个孩子,养活全家不容易。我偶尔会照顾他们一些,就当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了!不过这小子干活卖力,肯定不让你们吃亏的。”

    “王哥。”何棠江肃然喊道,“多吉他不去考向导吗?”

    “这里不是尼泊尔。虽说尼泊尔也穷,但至少那边不打仗。”老王叹了口气,“这里乱,说不定什么时候镇子就被武装实力、恐.怖分子占据了,没多少人去考这个证的。考了也没用。”

    既然巴基斯坦是这样的地方,那为什么老王还是一扎根就在这里扎了十多年呢?没等何棠江想明白这个问题,多吉已经把行李全部拎到小卖部的院子里,他们也只能跟着转移阵地。

    晚上,一群人聚集在小卖铺的后院,吃着老王亲手做的烤羊肉,看着多吉和他弟弟围绕着篝火起舞。火焰点亮了他们的脸庞,这两个生活在贫壤里的少年用毫无杂质的明亮双眸,冲何棠江他们微笑着。

    “brother!”

    他用自己唯一能说得清楚的英文,向这个来自异国,给了自己和弟弟一份工作的同龄人,表达善意。

    抵达巴基斯坦的第三天,何棠江才对这个国家有了鲜明的印象。

    贫穷,混乱,却充斥着想要活下去的生命力,就如同屹立在中巴边界的乔戈里峰,嶙峋陡峭,却巍峨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