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柳青门

108.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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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浪漫过一浪, 前一刹还顽强往前走着的人, 下一刹就消失在了滔滔的洪水之中, 再也看不见了。

    柳青门扑倒在临时搭建的河堤上, 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她一生之中,哭得最悲最凄最惨的一次,哭得她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呕出两口鲜红的血, 几乎死去。

    她在泪眼朦胧之中, 看见林崇谨奋力从水中挣出面容来, 浑浊的污水从他的头顶滚落,顺着发梢流淌而下。他抹一把被水浸湿的脸, 每往前走一步, 都要花费百倍的力气,然而他还是从那汹涌的洪水之中走了出来。

    就像一位神通广大的神明, 在柳青门声嘶力竭的恨命之中, 向她走了过去。

    怀中的孩子扯了扯柳氏的衣裳, 她婆娑着双目抬起头,向他扑去。

    柳青门使劲地扯着那根捆着他的铁索, 林琰看不下去她那慌乱无章的手法,用手抹了抹她哭花的脸面, 不知何时变得粗糙的手掌刮得她的脸生疼。

    林琰帮着青门将他身上的束缚解开,在坚实的地上踩了两脚, 低头间看见了那个刚刚失怙的孩子, 愣了一愣, 将柳青门连着孩子一同抱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流进青门的发间,却听不见他的哭泣之声。

    这泪是无声的,也是林琰自请救灾以来,面对生生死死,第一次落下泪来。

    两人抱着,不知哭了多久,似乎也不过短短的一会儿工夫,林琰抱着青门,喃喃的哭:“……那孩子的娘,我没能救出来,她自己个儿从我背上……不,是怪我,没有抓紧她!”

    柳青门抚着他湿漉漉的发,安抚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然而除了这句话,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生死面前,一切的言语都实在是苍白了。

    林琰哭得把压抑在心里久了的感情发泄出来了,觉得胸口总算是舒坦些了,便抬起头。

    就看见很近的天空上头炸开紫色的、金色的闪儿,把不远处的城楼震得发颤,大雨还在一刻不停的下着,肉眼可见得水位越来越高。

    “不得了!这城大概是真保不住了!”

    林琰脸色发白,他话音未落,就看见城镇里的房屋挨排排的轰然倒塌,夹杂着无数的尘埃,在大雨之中漫起滚滚冲天的黄雾!

    “快跑!”林琰一把将孩子背到身上,一手扯着青门就往城外跑。

    城里水已慢到了膝盖,柳青门方才经历了一番大悲大喜,已经彻底没了劲力,她跑了两步,弯下腰喘了几口气,摇头道:“不成了,我跑不动了!你……你带着孩子走吧!不要管我了!”

    林琰急道:“胡说什么!你若不走,我也不走了!这是天要亡人!要死,便死一块吧!”

    柳青门听闻,竭力向前跑了十多里,双腿上的劲全耗光了,她整个人颤了一颤,向前扑倒过去!

    连带着林琰和他背上的孩子也向前扑去!

    却一把被人拉住。

    黄鼎懿皱眉看着眼前这三个狼狈不堪的人,将拖来的一口富贵人家前院养鱼的莲花大缸拍了一拍,沉声说道:“那些该死的把拴在义门上的军舰开走了!满城的百姓被冲走了不知多少,可惜你林大人这些天来费尽心力的把他们捞出来了!”

    “这些该死的!”林琰闻言,气得几乎背过气去,“狗官!平时满口的忠孝仁义,到了关键的时候,都是他妈的缩头乌龟!”

    柳青门毫无主意,如没头的苍蝇,看看黄鼎懿,再看看林琰,问道:“那可怎么办?眼下别说旁人了,我们自己个儿就能被这洪水给淹死!”

    黄鼎懿扯住被水冲得直晃荡的柳青门,扯了扯嘴角,笑了:“你们看见我拖来的这口大缸?往这里面坐了,顺水漂出去不就得了?”

    林琰望一眼那大缸,点了点头,叹道:“只能如此了,天意叫活便活,叫死便死罢!只是这缸子虽大,如何坐得进这么多人?”

    “你们坐进去!把孩子带着,不用管我!”黄鼎懿摆了摆手,催促他们赶紧进去,“我一个人容易,有了你们反倒是累赘!若是你们能得命,我们有缘还是能见的!”

    林琰舔一舔干得快裂的唇,向黄鼎懿拱一拱手:“义士,多谢了!”他弯腰将柳青门抱进大纲之中,又将孩子抱了进去,向黄鼎懿问道:“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我姓黄,她知道。”黄鼎懿亦拱了拱手,“林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但愿菩萨保佑你!就此别过!”

    说完,踏水如平地,顷刻便不见了踪影。

    林琰长叹一声,此刻水已齐胸,他顾不得许多,便也翻身进了大缸之中。

    柳青门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得,一直不停地打着哆嗦,林琰使劲搂了搂她,松开手,声音很是难过:“你忍一忍,坚持一下。我把大缸往城外滑,你把缸里进的水往外舀。老天爷在上,若能睁眼看一看,兴许……兴许我们还能得命!”

    说罢,扒着缸沿,咬牙拼命地向后划着水。

    此刻柳青门已是头晕眼花,快要晕厥过去了,只是看着林琰用单薄的身躯不断地支撑着,便下狠心抽出佩刀,趁着林琰不注意,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孩子见了,倒吸一口冷气,刚要叫,被柳氏一把捂住了嘴巴。

    柳青门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疼痛和鲜血使得她昏沉沉的脑袋有了一丝的清醒,柳青门用双手捧了缸里的水,一点一点的往外舀。

    孩子大约是心疼的,跟着哭了起来,也用小手,一点一点的往外泼水。

    可惜只是杯水车薪。

    大缸一寸一寸的往下沉,幸而那倾盆的大雨慢慢的停歇了。他们的脚下腿上仍然浸在水里,但所幸已经没有了沉没的危险。柳青门松了一口气,却仍然勉强支撑着,连眼睛也不敢闭上片刻,直把眼睛睁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涟涟的。

    林琰不比她好,累得魂都快没了,几次打盹松了手,都是那孩子扯着衣服拼死拉回来的。

    大约漂了两天两夜,或者更久,反正他们谁也记不清了。饿倒是不饿,河里漂着柿子、茄子之类的,偶尔还有馒头和烙饼,只是那水喝了便要吐,吃的东西进去更是连肠子都能呕出来。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亦或真是他的德行感动了上苍,他们终是漂到了岸上,挣扎着从大缸里爬了出来,躺在地上只知道自己逃出了命,下一刻便都晕了过去。

    林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干燥的床铺上,虽然那床板硬得能硌死人,但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睡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然后他闻见有煮汤的香气。

    他循着香味望去,就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炉子边,有个留头的女孩正嘬着手指盯着炉子里翻滚的汤,馋得直流口水。

    干燥感涌上喉咙,林琰挣力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惊动了老人和女孩,都齐齐地向他望来。

    “林大人,您醒啦?哎呦,这是佛祖保佑啊!”老人一边念叨着,一边巍巍颤颤的端了一碗水来。

    林琰咕嘟咕嘟将水喝了个干净,如得了甘泉一般,终于能言语了,便问老人:“老人家,我这是在哪儿?和我一起的……夫人和孩子呢?”

    老人指了指屋子的另一边,黑暗之中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尊夫人和公子哥儿都在那边呢!只是,只是……”

    林琰怔了一怔,忙问:“老人家,只是什么?您只管说,不要紧的!”

    “唉!只是尊夫人晕了过去,现在高烧不退,怕是于命上有大碍啊!”老人重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什么!”林琰只觉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扶了墙奔过去,就看见柳青门躺在床上,面上烧得通红,进的气却还没有出的多。

    他伸出手,颤抖着试了试柳青门的额头,却被那滚烫的热度惊得一缩手。

    这样烧下去,只怕真会把命送在这不知名的荒山野地里!

    林琰顾不得自己,摘下覆在她额上的毛巾——那毛巾本是浸过水凉丝丝的,现在却烫得有些灼手了。

    “老人家,哪里有干净水?我想给、给我夫人降降温。”

    老人给他指了路。

    林琰走出两步,回头道:“若是能请到郎中,您别舍不得银子,若能救得我夫人一命,我大大的谢您!”

    老人闻言叹道:“林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啊!我们这里的百姓,有哪个不知道您良善爱民呢?不像那些所谓的父母官,一到难处就顾不得我们的死活了!若是有郎中,老汉早就请他来了——这村子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您别说了,我心里都明白!”林琰只觉心口一痛,快步走了出去。

    他用盆打了冰凉的井水来,将毛巾浸湿之后拧干,一遍一遍的敷在柳青门的额上。

    林琰的身子也发虚的很,他前后不断地摇晃着,不管老人怎么劝,却也不肯去休息,只是不断地换着毛巾,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那个被两人救下的孩子因为没那么辛苦,也醒转过来,沉默的守着柳青门,偶尔帮林琰把温了的水泼掉,再换上冰凉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