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
裴袅第一次听到安用这样的语气, 初见时她是拘谨疏离却带着礼貌, 走得近了才发现她性子内敛绵软。
这样冷淡甚至嫌恶……安在生气吗？
“安？”
门内又是一片静默, 紧接着，凯莉安抚的声音传来。
“别担心，安……”凯莉停顿了一下，“安只是心情不太好。”
“她现在想休息一下, 明天再和你见面, 可以吗？”
最近安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或许家庭和学习的压力多少在影响着她。
但是，女孩并不相信, 这会成为安性情大变的理由。
安曾指着植物图鉴告诉她和缇娜：“袅袅，你们知道吗？妈妈说，她希望我是迎风草。”
在再大的风面前也保持绝对的韧性。
这样的女孩, 温柔又坚强的女孩。
她比别人考虑得更多，她不会放任自己情绪的失控。
尤其——这种失控可能会伤害她的朋友的时候。
可是, 裴袅面无表情地看着门板应声：“好的，那么，拜托凯莉你照顾一下安了。”
“当然。”凯莉似带笑意的坚定。
女孩站在304门口, 目光沉沉，缇娜蹑手蹑脚过去，打着手势。
“怎么了？”
女孩的神情不像是被拒绝的失落或不满。
裴袅摇摇头, 指尖落向宿舍方向示意缇娜回宿舍再说。
“我刚刚听到安的那一句‘滚’。”缇娜掩上门。
“袅袅, 你生气了吗？”
“对。”裴袅拉开书桌前的椅子, 椅脚轻轻剐蹭地面, 她坐下。
书桌上放置两三本女孩近期翻阅的书，之前约好了看完借给安的。书旁有一本黄页纸，平常女孩会在上面记录一些读书感想或是摘抄有意思的句段。
信手摸出常用的合成笔，挨纸出墨，裴袅在纸上涂鸦，眼睛却盯着没来得及借出的书。
显然没料到女孩会做出这样直白的反应，缇娜磕绊着试图解释：“袅袅……安她……她只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同是联邦a区，又是喜欢的性情，缇娜不想看到最亲近的两个朋友闹别扭。
女孩笔下一停，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缇娜：“我不是生气这个。”
“我只是生气——”
“为什么她不愿意相信我们。”
安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但是，是什么呢？
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们，就在刚刚，她还试图用蹩脚的掩饰赶她离开。
她就不怕她真的生气，做不成朋友吗？
裴袅深呼吸。
她错了，她怎么可以认为安是在被学习和家庭压力所困扰，而错过了安最初起了变化的时间点？
安是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异常的？
让她想想，她要想想。
笔下的线条重新凌乱起来。
敲门声响，紧接着，两道混在一起的女声清晰地传入。
“缇娜，袅袅，我们送点心来啦！”
是303的两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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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用莓果酱涂制后烘培的小蛋糕。”
“那个还加了奶油哦。”
造型小巧的甜品被精心摆盘，递到两人唇下。
“谢谢。”裴袅接下，看向缇娜才发现，她已经被塞了一嘴。
“我买的材料！”
“我打的蛋粉！”
“我看的火！”
“我摆的盘！”偏瘦的那位期待地笑，“是不是很好看？”
沉迷于料理的两个姑娘异常外向跳脱，尤其和裴袅她们混熟后，三天两头跑过来送吃的。
“你们……之前尝过吗？”糟糕的口感让缇娜不敢下咽，她勉强开口问。
“尝？”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整齐划一地摇头，“没有诶。”
一个站出来解释：“是做给你们吃的哦~我们舍不得啦！”
裴袅停下往嘴边送的手，她状似无意地把餐盘放至桌上，转移注意力：“你们去过302了吗？”
“还没有！”
“等等就去！”
她们相视一笑，很有默契的样子。
裴袅的目光在她们挽着的手上绕过，开口：“你们的感情可真要好。”
“是吧！”
“我也觉得！”
两人的眼睛都亮亮的，有着终于被人发现的小欣喜。
“我们选了一样的课！”
“连厕所都一起！”
“睡觉也是！”
开了话匣子，两人叽里呱啦，连说带比划。
总之，她们遇见彼此，简直像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真神奇。”两人离开前还略带庆幸地感叹。
也许，就差一点点，她们就碰不到对方，也不会知道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存在。
“嘴嘴吃她们做的东西不会有问题吧？”门重新合上，缇娜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次，她拉了一夜肚子。
三张嘴和小猪成为好朋友之后，宝宝殿下就要求它每天按时打卡觐见，所以一大清早，三张嘴就蹦跶着过去了。
虽然宝宝听不懂三张嘴单音节“啊啊”的意思，三张嘴也不明白那个翻译语料库在说什么，但两人建立了极为深厚的君臣情谊。
要不是宝宝还留有最后的一丝“尊卑”观念，没准它心一软让这个傻里傻气的护国大将军留下共寝也是可能的。
“不要紧。”裴袅用干净的真空袋将甜品收好，“嘴嘴的消化液可以把入口的所有东西都溶解掉，只吸收有用的部分。”
之前的一个下午，缇娜和她有课，小猪不知道说了什么，三张嘴傻兮兮地吞下了小蜜蜂的一顶小王冠。
小蜜蜂吓得不行，哭着打电话要她爸爸送医生到盖斯来帮小家伙做手术。
医生到来后，见是没接触的物种，不敢乱动，先提取了三张嘴的唾液，检验出来腐蚀性惊人。而且这种腐蚀性对于活体有限，对待死物却是绝对的。
最后什么多余的都没做，三张嘴依然活蹦乱跳，医生离开时连擦几把眼镜，嘴里念叨：“奇怪奇怪！”
.
303热心小姑娘的到来打破了之前酝酿起来的压抑，缇娜神经粗，她不知道裴袅想到了什么，但她愿意配合。
“这两个人也太粘了！”做什么都在一起。
她和袅袅关系也不错，也没像她们这样。
“缇娜，凯莉和安也很要好。”要好到睡一张床，刚刚也是她在给安打圆场。
但是，还是有违和感。
“她们一天有大部分时间相处，她们是彼此在学院里最亲近的人。”
凯莉若有所思：“你是想去问凯莉？”
裴袅点头，“之前凯莉说过，她有选修近身搏击课程。”
凯莉是一个相当讨厌外出的人，她拒绝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开学初在大厅上演的闹剧，原因就是过于密集的人群让她不自觉焦躁。
此事后，她便递交了诊断单给校方，申请可以选择是否出席集体活动的权利。
她近乎全天待在宿舍内，裴袅没有办法在安的面前约她出来，那样太刻意。
“但我没有把握可以帮到安。”
凯莉在她们面前展现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一种刁蛮狠毒，一种温婉明艳。她的寡言少出，让她和其他宿舍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而现在，安也慢慢和舍友们疏离，甚至比凯莉尤甚。
可凯莉明显享受着这种有距离的相处，那么，安呢？
两天后，近身搏击开课。
希望，会出现转机，一切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
——
高级的手工制品，绒毛细腻，在橘色的灯光下，柔软到让人生出一种温暖的恍惚。
安的脸被踩在这样的脚毯上，嘴巴微开，被迫含进少许绒毛。
颊上是一只冰冷的脚，指甲鲜红，她还记得半月前她是怎样卑微地托起，战战兢兢地涂抹。
脚在施力，安的五官被扭曲地挤在一起，她闭上眼，生理性泪水不自觉落下，沾湿那只脚。
脚顿了一下，而后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迅速撤开。
安松一口气，睁开眼，灯光变成圆晕。
随即，喉中一甜，后心传来重击。
凯莉的脚像极了冰冷的石头，没有规律地砸在她的身上。内脏如同被狠狠摔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一时兴起的发泄。
什么时候会是尽头呢。
她已经到达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身体痛着，思绪却漠然的麻木。
接着，像是要得到救赎，门铃声响。
“安，我是袅袅。”
裴袅？她来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好的吗？”
“今天缇娜邀请我们和她一起泡澡。”
泡澡……
可是上次她们已经一起泡过，缇娜万分不适应，并且宣称绝对不会进行第二次尝试。
为什么袅袅要这么说？
凯莉轻柔地拨弄她的头发，低声在她耳边道：“看看，你的新朋友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呐，被你冷落了这么久，还惦记着找你玩？”
“你说……要她一起进来陪你好好玩，她是不是会很愿意？”带着馨香的气息淬了毒，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去吧。”凯莉的脚在她背部轻蹭，那是之前被眼泪濡湿的部位，“和你的朋友打声招呼，别这么没有礼貌。”
全身的肌肉都在战栗，痛楚牵连着呼吸，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骨骼都在负担不住地作响。
安咬着牙，曲肘，慢慢从床边向门口蹭去。
时间是这样漫长。
耳边是赤脚与地板接触的缓慢声响，凯莉抱着胸一步步跟着她。
青筋在手背迸出，安已经喘不上气。
门外，裴袅在等。
到了。
安瘫软在地，眼睛盯着门缝，似乎从那里便可以窥得女孩的一丝行迹。
她今天穿的鞋子，蓝白色，和院服很搭。
脖颈处传来强大的压迫，凯莉单手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按在了收音孔旁。
“说呀。”精致得像是人偶的舍友做着口型，唇角含着浅浅的笑。
安的嗓子像是被堵住，她努力呼吸，却只是冒出几个气音。
不要进来。
不要管我。
回去。
最后，她终于艰涩开口，所有的渴求与期待压在刻意的冷淡之下。
“滚！”她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凯莉的笑容慢慢变大，她松开手，安的身体直直摔倒在地。
那张姣好的脸面对着地上的她，声音是平和的，眼神却阴暗疯狂。
“别担心，安……”凯莉停顿了一下，唇角遗憾又讽刺地挑起，“安只是心情不太好。”
“她现在想休息一下，明天再和你见面，可以吗？”
明天。
但愿这次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