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夜萤

29.第二十九章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聂晚萤飞快的穿过大厅跑了出去, 骤然之间被夜的寒气包裹。

    肌肉猛然紧缩, 胃里恶心的感觉更加重了, 她跑到停车场,蹲下身干呕起来。

    那个许总和陪唱腻在一起的样子, 进洗手间之前被酒意涨成猪肝色的脸颊。

    白其慎坐在那里和云娜的亲近。

    聂晚萤剧烈的干呕,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蹲在那,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轻轻颤抖,半晌, 她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

    回头, 对上那双清冽沉静的眸子。

    聂晚萤唇畔溢出一丝冷笑来,

    “白总,不玩尽兴了, 跟着我跑出来干什么啊?”

    白其慎迈腿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远处就是他的车子,他拉开车门,拿了一瓶水出来, 又走回来递给她,

    “都想起什么了?”

    聂晚萤没有接, 只是蹲在那抬头看他,然后闭了闭眼睛,

    “你把情景搞这么逼真,就是为了刺激我吧?”

    她边说边点头,

    “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在哪, 我站在哪, 真的是一模一样。”

    她两手抹开跑的散碎的头发和不知何时倏然坠落的眼泪,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我一直抱有侥幸,觉得你可能是骗我的,我才不会是那样的人呢,可是现在我……”

    她语音梗住,缓了一口气,吸一吸鼻子,声音拧的发紧:

    “我认了……原来我就是这么不要脸的一个人,可以……和现在陪许总的人没有区别。”

    她越说越平静,逼回了眼泪,甚至嘴角有那么一丝微弱笑意。

    只是那空洞洞得眼神,让白其慎拧起眉来。

    “我很累,想回去了,你喝了酒,要在这等司机吗?”她问。

    眼前纤弱的身影,站在岁末湿润的夜风里,发丝凌乱,眼眶微红。

    “我没喝酒,这就走吧。”

    白其慎拉住她的手,带她上车。

    聂晚萤坐在副驾驶,没有了往日那些因为怕他而频繁的小动作,整个人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

    车里暖意升起来,白其慎身上的烟草味道充盈车厢,聂晚萤在里头嗅到一缕陌生的甜。

    那是云娜身上的香水味。

    那香味附着沾染在白其慎的身上,此刻割裂着聂晚萤的神经。

    恶心感又回来了,她搅住自己的手指,捏的骨节发白。

    可是那甜腻的香味一刻也不饶过它,她觉得它甚至要压住烟味了,让她不想再呼吸,不想再忍受,想永永远远的逃离开!

    “停车!”

    她苍白着脸色开口。

    车子正驶在高架上,不应该停车的,但白其慎看她难受的厉害,于是停靠在桥边,下车之前,他说:

    “你不想和我回去的话,我吃饭时叫了阿憬过来,现在应该快到了,你可以坐他的车回去。”

    说完,下车开了后备箱拿警示牌。

    聂晚萤趁着这个空挡,突然之间从车里冲了出去,毫不犹豫的翻过了栏杆!

    风声放大了几百倍在耳边呼啸,高架下是如织的车流。

    手腕像要断掉了。

    聂晚萤大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外头,只要白其慎松手,就会掉下去。

    白其慎死死拽着她的手,向上拽了一段,然后将她抱了上来。

    聂晚萤终于不再像个僵硬的雕像了,她骤然爆发,歇斯底里,音声像撕裂的锦缎,

    “你救我干什么!我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我就是一个男人的玩物,你救我干什么?我不想这么脏兮兮的活着,你让我去死!”

    白其慎觉得双手发颤。

    刚刚她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撕裂了他所有的理智。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信誓旦旦说要去死!

    聂晚萤已经陷入狂乱,她看不见白其慎已经通红的一双眼,听不见他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的呼吸。

    她深陷在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里。

    她真的是个玩物,被白其慎买回家的玩物。

    或许他也喜欢她吧,像小孩子喜欢一个娃娃,只不过就到此为止了,再不会多一分一毫了。

    聂晚萤恍惚着转身,扑入了车河,耳边鸣笛声呼啸刺耳,她的视线半片漆黑,只能看见被无限放大的车灯光晕迅速掠过。

    “聂晚萤你清醒一点!”

    她被猛然往旁边一拽,跌跪在地上,啪的一声,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登时半边脸发麻。

    这一巴掌,打醒了她的恍惚。

    她终于看清白其慎,也清晰的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伸手轻触自己的脸,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那种失重悬空的感觉,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

    她的身体,因为后怕而发抖。

    白其慎看着她,看她被打红的脸,发丝泼了半面,一边袖子刚才被撕开个口子,像个苍白的女鬼。

    他觉得自己此刻恨极了她。

    恨极了她张嘴就说要去死,然后头都不回!

    “哥!”

    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白其憬开门下车,扑过去扶起了聂晚萤,看清白其慎神情的时候心里一沉,又喊了一声:

    “哥!”

    白其慎平复呼吸,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对白其憬开口:

    “她想死,就让她去死,死了干净!”

    “哥你现在不能开车!”

    白其憬想去阻止他,可是没有来得及,白其慎已经发动引擎,车子像离弦的剑,飞速的消失在视线里。

    白其憬移回忧心的目光,看向聂晚萤。

    她失魂落魄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望着车离去的方向。

    白其憬长叹一口气,一把抱起她,放进了自己的车后座。

    聂晚萤躺在后座上缩成一团,全身都在发抖,白其憬躬身脱下外套给她盖在身上,拂开她的头发,看清她微肿起来的脸颊,轻声说:

    “下次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很不负责任。”

    车子开动,聂晚萤微仰着脸,一动不动的躺在后座上。

    街边霓虹的七色光影变幻着从脸上掠过,将她的脸孔映照的瞬息百变。

    最后是暖黄的灯光,那是白家别墅的门灯。

    白其憬没有下车,坐在驾驶位上接了一个电话,默听了一会,然后低声答应:

    “好。”

    他挂了电话,打开了车里的灯,往后座瞧了一眼,聂晚萤蜷缩着身子像个受伤的小兽,呆呆的看着车顶棚。

    “你大概想起了一点跟锦夜有关的事,但是你的猜想和事实肯定是不一样的。”

    聂晚萤终于动了,她偏过脸,看着白其憬。

    白其憬转了回去,似在斟酌语言。

    “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在你之前记忆里,有没有我吗?我没有骗你,确实没有,你醒来的那一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国外,你的事,我也都是听来的。”

    “你大一的时候和我哥在一起,可是后来,我哥接手了白氏,被我们的堂哥视为眼中钉。”

    白其憬顿了一下,解释,

    “秦医生说你见过我们这个堂哥,那也应该看的出来他的品行,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自古家族内部自杀自斗的都没有好结果,我们白家有规矩,绝对不可以残害自家人,否则,即使眼下能得利,但也会失去所有其他领域的白家长辈的庇护,最后得不偿失。”

    “所以,我堂哥动不了我哥,就锁定了你,你受了伤,可是伤好以后,精神受到重创,得了抑郁症,最后从养伤的医院楼上跳了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我哥安排秦医生在你身边,你把曾经相爱的人忘了,变成现在这样。”

    聂晚萤支起了身子,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难以相信白其憬口中的所说的话。

    她眼神摇晃,犹豫再三开口:

    “你是说,我和他,曾经相爱?”

    白其憬回过头,直视她的眼睛,确认,

    “是的,你们相爱。”

    ***

    书房里,白其慎关上写字台的第二个抽屉,手肘支撑在桌子上扶住额头。

    手还在抖。

    自己居然失控到这种程度……

    居然打了她一巴掌……

    一些永远都不愿意回忆的东西,慢慢的浮了上来。

    那时正是盛夏。

    聂晚萤坐在病床上,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越发显得人瘦小。

    她望着窗外,白其慎望着她。

    身体上受的那一刀已经基本痊愈了,可是精神上的伤口却越来越严重。

    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和任何人都拒绝交流。

    原本这一天,已经决定三天后出院,然后开始系统的接受心理治疗,但是就在这一天,她却奇迹般的有所好转。

    护士来打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谢谢。

    中午的午餐,她也按时的吃了,丝毫没有抗拒,她吃着小碟子里的一味小菜,甚至微笑起来。

    她很小声的说了一句:

    “这个和我姥姥做的一样好吃。”

    白其慎惊喜的难以置信,于是他马上说:

    “我再去给你拿点过来好不好?”

    聂晚萤轻轻点头,看着他走出去。

    夏日蚊虫多,医院正在逐个病房更换新纱窗,一个工人将窗子打开,走去门边拿工具箱。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乱了聂晚萤的头发,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和耀眼的太阳,掀开被子,下床走了过去。

    白其慎走到走廊,心脏忽然猛跳了两下。

    他想起她刚才那样的神色,猛然转身跑了回去。

    然后,在门口,亲眼看见她跳了下去。

    连两步之遥工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蝶,无声无息的飞出了窗外。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了原来的聂晚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