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来到这个沙漠中,有了其他人插手,自然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场吃醋闹剧了。
听完花满楼的猜测,楚留香和姬冰雁对视一眼,脸色也凝重起来了。
姬冰雁此时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好歹在这个沙漠中走过一回儿,更是靠着沙漠赚钱,对于沙漠中的几个势力,他心里是知道一些的。其它几个势力倒没什么要紧,若是……
“老楚,我们这次更要小心了。花满楼说得不错,这件事里恐怕不单单是一个札木合的势力。札木合已死,黑珍珠才刚刚接受他父亲的势力,怎么在这当头就出了这事?沙漠中势力错杂,黑珍珠做了什么,其它势力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
看了一眼楚留香,姬冰雁冷笑:“你这些年来,虽然名声大显,不过对于那些手中不干净的人来说,你的存在可不是件好事。既然不是好事,他们这个时候又知道你到了他们的地盘。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会先下手为强,想办法让我这个碍眼的人消失……”
花满楼安慰地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笑道:“那只是少数人,我们也不必太多忧心,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有再大的困难,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有什么不能面对。”
瞅了瞅一直试图引起他们注意的胡铁花,不过他们几个很都无视了胡铁花发出的声音。姬冰雁淡定地将被抓住的袖子扯出来,随手又扔了一壶酒给胡铁花:“反正现在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人掺和在这里面,还不如躺下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面对接下来的可能出现的埋伏。”
车厢中锦榻很大,四个大男人睡是不成问题的。姬冰雁说完,便在锦塌上躺了下来。花满楼也笑笑地在锦塌的另一边和衣躺下,楚留香不等胡铁花反应,立即在花满楼另一边靠着他躺下。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好在楚留香从不杀人,身上的气息倒也能接受。闻着若有似无的郁金香香气,花满楼也渐渐睡过去。
楚留香看着花满楼那温柔恬淡的睡颜,想着刚刚花满楼微笑安慰他的样子,想着想着也迷糊过去。
胡铁花手里拿着姬冰雁扔过来的酒壶,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小花朵睡在马车一侧,老臭虫靠着小花朵,似乎是护着他,而死公鸡睡在马车的另一侧。这锦塌虽然够四个人睡,可是绝对是有些拥挤的。如今老臭虫为了让小花朵睡得舒服些,还特意空出了一些位置。
于是,留给他睡的只有一点空间了。
胡铁花喝光了手里酒瓶子了里的酒,想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再看着眼前这一幕,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扔了空酒瓶,窝在那个小空间中,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有他们这些朋友在身边,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第二天黄昏,老龙湾到了。
将黑珍珠的马寄存下来,楚留香对这陪了他一段时间的马儿颇为不舍,在旁边抚着柔滑的马背。
姬冰雁则是去检视车马和骆驼,胡铁花就跟在他的身边兴奋地问东问西。
花满楼听着两人的交谈,走到楚留香身边,颇为感慨:“胡兄的心性于这江湖中实在不多见,率真得可爱!能结识这样朋友,花某还真是羡慕楚兄!”
随着花满楼的话看向那边玩的不亦乐乎的胡铁花,楚留香微笑道:“难不成,他不是你的朋友吗?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花满楼本是感受到楚留香身上有些伤感的情绪,过来和他说说话,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结果倒是被楚留香逗笑了。抿了抿笑弯了的嘴角:“你说的不错,他也是我的朋友,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去姬兄那儿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我看,你只要帮他把胡铁花拉走,便是帮大忙了!”楚留香调侃道。
“楚兄说得有理!”既然楚留香情绪不再低沉,花满楼便往姬冰雁方向走去,打算帮帮忙。
没走几步,楚留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带笑意:“花满楼,谢了!”
花满楼脚步顿了顿,背对着楚留香笑意盈盈。
好意被人接受,实在是个让人开心的事。
……
在花满楼帮忙拉住胡铁花后,姬冰雁很快检查好所带的物品,更是在老龙湾补充了一些水和食物。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姬冰雁看向众人:“行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尽快上路吧!”
这地点,这时间的确不适合停留,几人收拾了一番,上了马车。唯有适才被花满楼忽悠走的胡铁花还在嘟嘟喃喃,抱怨着小花朵儿学坏了。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马车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连续几天下来,一向闹腾的胡铁花蔫了。花满楼三人倒是还好,静下心来,倒也不觉得十分难捱。
胡铁花伏在车厢上,这几日赶路的无趣实在是一种折磨。看了看外面的小潘,居然还依然精神奕奕,而石驼就似乎感觉不到疲惫,只闷头向前走。
戳了戳姬冰雁,胡铁花好奇问道:“这两人难不成是什么顶尖高手?这几天也没见他们怎么休息,怎么比起我们四个在车里的还精神?”
被胡铁花戳得不耐烦了,姬冰雁只得回答了:“小潘祖上世世代代在这沙漠中讨生活,你能跟他比?至于石驼……”从车窗看出去,前方的石驼仍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迈步,姬冰雁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人无论在做什么事时,都可以睡觉的。”
楚留香听到这话,也感兴趣起来,给胡铁花补充道:“有人的确是在走路时也能睡觉的,只因虽然还在走着,可是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和那些躺下了睡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石驼应当是在走路的时候休息,所以,你才没见着他睡觉。”
花满楼犹豫了一番才开口:“能有这样的本事,石驼恐怕受了不少苦。”
姬冰雁沉默半响:“谁说不是?一个人若被人用鞭子赶着,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闭眼睛,就要挨鞭子,那么他以后纵然赤着脚走在雪地里,也照样能睡得着了。这样的苦,又有谁愿意受?这样的本事,想必他宁愿不要吧。”
胡铁花睁大了眼睛观察,见那石驼也是睁着眼睛,立即反驳道:“死公鸡、老臭虫,你们两个合伙骗我!石驼明明睁着眼睛,怎么会是在睡觉!”
花满楼用力握紧了扇骨,转头面向车窗外。即便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但花满楼似乎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背负着苦痛,向前行走。想着寥寥几次和石驼有过的接触,却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孤绝。花满楼心中沉重不已,他大约明白石驼是什么情况。之前不过隐约有感,此时听胡铁花说来,却是符合了他心中的猜想。
花满楼摇了摇头,试图甩掉心中的苦涩。
楚留香敏感地从石驼的遭遇,还有姬冰雁复杂的神色看出,石驼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什么。虽然有心想问,不过,见花满楼心情低落,楚留香放下心中的疑惑,坐到花满楼身边拍了拍他的手,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花满楼向楚留香淡淡笑了笑,转头看向姬冰雁的方向:“我想,石驼他睡觉是不用闭上眼睛的。因为……对一个瞎子来说,睁不睁眼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我说的对吗?”
“……不错,他既然看不见,那么睁不睁眼对他来说的确没什么区别。不仅如此,他还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看了眼花满楼,姬冰雁最终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瞎子?你说这人和小花朵一样,是个瞎子?”胡铁花惊讶地大声问道,却被姬冰雁和楚留香狠狠瞪了一眼,讪笑地摸着鼻子,尴尬不已,“那啥……小花朵儿,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别生气……”在楚留香的瞪视下,胡铁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默默地窝在车厢中的角落里,不敢在开口说什么了。他也不愿意让小花朵儿伤心的好不好!
花满楼笑了笑:“你们不要一直在意我的眼睛,真的没什么。”
看向窗外,花满楼说起过往:“有很多人为我的眼睛可惜,可是我并不觉得如此。我比很多人都过得好。有父兄疼爱,有好友相伴,生活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起码能听得见,能将我心中所想表达出来。”
感觉到坐在身边的楚留香伸过来的手握住了自己紧握的双拳,传递着安抚之意。花满楼也渐渐松开了双拳,反手握住楚留香的手,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花满楼心中暖意融融。有朋友在身边担心,又有什么好难过的。“不如,让我替石驼看看,看有没有办法医治。”
“……随你,只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石驼的眼睛可不是病变造成的,而是被人毁了。”姬冰雁神情淡淡,说完就闭上嘴,明显不想多谈。
“楚兄?楚兄?”花满楼本想下车去看看石驼,却发现楚留香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等反应过来,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而楚留香貌似在走神,花满楼也只能出声提醒。
这边,自花满楼对他温柔一笑,楚留香便觉得晕晕乎乎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直到耳边传来花满楼的声音,楚留香回过神,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握着花满楼的手呢!当即放开了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抱歉,走神了。”楚留香回想刚刚所感受到的滑腻触感,有些讪讪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也不知道花满楼会不会误会自己的举动有些轻浮,想到这,楚留香便有些懊恼。至于曾经和其他一些朋友勾肩搭背,开怀畅饮,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的行为,则被楚留香选择性地遗忘了。
好在花满楼尴尬了一会儿,也就丢开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他不太习惯和别人这么近接触,才会有些许不自在。
之后,花满楼替石驼看诊,果然如姬冰雁所言,双目毁得太过彻底,已经无法医治了。倒是石驼没有表现出排斥,让姬冰雁有些意外。他曾救过石驼一命,对方才替他做事,但也很排斥他的接近。不过再一想,石驼一向靠多年锻炼下来的感觉生活,以花满楼的性情为人,想必石驼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进入沙漠之前的最后一个小镇,或许也称不上是个小镇,因为这里只有几户人家而已。他们要在这个小镇做最后的补给。
姬冰雁用绝对比的上黄金的价格,买了十几大羊皮袋清水,然后又以比卖猪更便宜的价钱,将几匹已露疲态的马,卖给这小镇上的住户。至于从兰州带来的大车,他却是一把火将它烧了。心爱之物,不能带走,就毁去。
四人打扮成普通的行商客旅,在将近黄昏时,再一次检视了所有的骆驼和水源物资,准备进入沙漠。
只是第一天,花满楼同楚留香他们对沙漠便有了一点认识。已经是黄昏,空气依然炙热沉闷。姬冰雁即便早就来过一次,在这里九死一生,此次也做好准备,却还是不能习惯。
沙漠有着炎热,同样,它也有着彻骨的寒冷。随着夜晚的到来,沙上的热气渐渐消散,迎面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寒风。
几人坐在骆驼上,尽量缩在驼峰后,好让它挡一点风沙。
月亮悬的越高,吹着身体的风便是越重、越冷。可是还不能停,他们必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过夜。若是直接在这沙原上随便找个地方安营,恐怕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自己被掩埋在沙下,再倒霉一点,几人就此失散也是有可能的。
好不容易在行了半夜之后,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几人从行李中取出帐篷,合力在沙丘后搭了起来,又找了些枯枝生起了火。沙漠中失去了水分的枯草干枝还是不难寻到的。
石驼将骆驼围成一圈,用骆驼稍微挡住四面吹来的寒风。
火上煮了一锅热菜,他们围着火,喝着热汤,那股暖流一路从口流到胃里,这时胡铁花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几人围圈而坐,但石驼却还是远远坐在一边,在他的身上完全诠释了矛盾二字。胡铁花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似乎是自卑,可又像是这世上最倨傲的帝王。虽然忍受着无边的黑暗寂静和屈辱,可是他决不会屈服于他所不屑的人或事。
连楚留香,也对这神秘人物的往事觉得好奇起来,虽然好奇,不过楚留香一向尊重别人,他并没有揭人心中伤疤的习惯,他也没有问姬冰雁。姬冰雁向来嘴巴严实的很,他不想说就绝不会说的。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有些疲惫。安排了两人一组守夜的顺序,胡铁花和姬冰雁便回到帐篷中睡觉了。花满楼和楚留香守上半夜,等到了下半夜就换他们守夜。至于小潘和石驼,则并没有算在守夜人员中。
胡铁花进了帐篷却留意到了,石驼只在骆驼旁裹了一张毯子睡。他没有楚留香的忍耐力,可以将话藏在心里,对于石驼,他实在太好奇了,推了推睡在旁边的姬冰雁:“他为什么不进来和我们在一起?”
“因他瞧不起我们。”见胡铁花有些发怒的眼神,姬冰雁又接着上一句,“不是单瞧不起你,任何人他都瞧不起。……不,花满楼,他倒是不讨厌。”说着,将被子裹紧了一些,“如今,他肯为我做事,不过是因为我救了他一命,觉得欠了我的情。等他还了这人情,我也留不住他。”
胡铁花怔住了,他起来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着,但翻来覆去,却总是想起石驼那张丑陋的脸。掀起了帐篷门帘的一角,正好看到花满楼拿了一碗热汤递给石驼,而那总是沉默,拒绝所有人靠近的石驼,停顿了一会,接过了那碗热汤。
“诶,死公鸡快看!为什么石驼肯让小花朵接近,我就不行?”扯着姬冰雁的被子,胡铁花有些郁闷。“若说善意的话,我也没有恶意啊?”
“等哪天你也能感受到植物的感情,能听的懂动物的话语,石驼也不会拒绝你的!”被子被胡铁花扯着,姬冰雁一阵恼火,“行了,还有完没完了。快点睡,下半夜还要守夜!”
被姬冰雁呵斥,胡铁花知道赶了一天路,他也是累狠了,而自己还去打搅他的休息,实在有些不太朋友。也就没和姬冰雁对吵,乖乖缩回被窝了睡觉去了。
17第十七章
沙漠的夜,孤寂冷清而带着它独有的神秘。
不时有风夹带着细沙吹来,为免篝火熄灭,楚留香不时地向火堆中加入一些干草。看着这温暖的火光,让他放松了一些白日里紧绷的精神,有些懒洋洋地靠在旁边花满楼的身上。
楚留香刚靠过来时,花满楼还有些吃惊。不过,沙漠中的夜晚实在太冷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可以取暖。为楚留香的行为找到理由,想想之前对方才刚刚一路兼程,没歇多久,又再次出发前往沙漠。而自己到底在姬冰雁府中休息了好几日,花满楼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放松下来的好友舒服一点。
……
未燃尽的火星因为楚留香加进干草枯枝,悠悠地悬浮起来,飘散在空中。在这月辉照映下,衬着天幕似乎美丽了不少。
感觉花满楼特意放松了身体,楚留香心中心中暖意流淌,不过,花满楼也累了一天,楚留香索性将毯子铺在沙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躺了下来。入目的是天幕繁星闪耀,于这空旷的沙漠上,就更显得辽阔无垠。只让人深深沉醉在自然的魅力下,也愈发觉得在自己的存在是多么渺小。
“花满楼,我觉得我们俩很有缘分呐!你合该是我楚留香的朋友!”两人原本享受这另类的寂静,楚留香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花满楼失笑,这样理所应当的语气,楚留香果然和陆小凤在某些方面很像。比如这交朋友,陆小凤总有办法让人拒绝不能。花满楼也很好奇楚留香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怎么说?”
“当初和老胡他们两个一块闯江湖的时候,蒙他们看得起,给我们三个起了个名号。有一句话说的正是我们三人。”
花满楼向楚留香的方向挪了一下位子,就坐在他旁边,:“这个我知道‘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
“没错,你看,你叫花满楼,鲜花满楼窗,这名字岂不是与最后半句般配得很!所以我说,你合该是我楚留香的朋友!”
“楚兄又开玩笑了,这后半句分明是指你身上的郁金香味……”说着,花满楼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道:“原来是郁金香啊!”
虽然声音很低,不过楚留香就在花满楼身边,自然听清楚了:“怎么了?”
“也许,还真有缘分也说不定……当初从济南离开之时,有一人从马车旁行过,我曾闻见空气中一股奇特的香味,却一时没有想起来。认识楚兄之后,我们一行人又急着赶路,倒是一时忘记了。现在想想,那个香味便是郁金香的香味了。”
“这么说,我们曾经擦身而过?太可惜了!要是要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楚留香从苏蓉蓉所说的话中就得知,当时在他到的时候,花满楼才离开不久。想想这场错过的相遇,楚留香就扼腕不已。
“有什么可惜,也许是那时候缘分未到,你看,虽然我们曾经错过,但是,最终却还是认识了,并成为朋友。”花满楼淡淡地说道,心中却另有一番感慨:谁说不是缘分呢。
他本身处百年后的江湖,而楚留香,却是百年后江湖上流传的传奇。无数人听着属于他的故事长大,虽然时光掩埋无数真实。但流传下来的故事,足以让楚留香成为一个标志,一个追赶的目标。陆小凤虽然讨厌麻烦,却希望能和楚留香一样为江湖做一些事;司空摘星更是勤练轻功,希望能成为盗术比楚留香更厉害的人。而他自己,也对楚留香很是敬仰。楚留香对后世来说,就是一个神话。
如果他一直还在那个时代,恐怕依然将楚留香视为神话。可是,他来了,来到了百年前。楚留香对他来说,也不再是个神话,而是他花满楼的朋友。
“……你说的不错。虽然认识你的时间有点晚,不过,这日后,你可别嫌我烦,总是去找你。花满楼,等我们把蓉蓉她们三个救回去后,你到我停在海边的船上去玩好不好?那里可有意思。蓝天白云,太阳不像这沙漠炙热,是温暖的,躺在甲板上,晒着阳光,吹着海风,惬意极了!”
“我那杏园也很好,院中有一株树龄颇大的杏树,每当它开花时,有风吹过,花瓣纷纷洒洒落下。坐在杏树下,享受着那种纷落声中的静谧之美,也是人生美事。”本沉浸在思绪中的花满楼被楚留香唤回神,听到对方描述的种种美好,也忍不住说起自己的居所。至于百花楼,就让它永远存在在他的记忆中吧。
说着,花满楼打趣起来:“而且,既然是朋友,花满楼又怎么会嫌烦!只盼楚兄游戏江湖时,别忘了我这个朋友才是。”
“怎么会!”楚留香佯装吃惊,也笑闹着反驳道。
……
夜幕低垂,火苗吞噬着新加进去的枯枝,偶尔发出几声噼啪的声音,映衬着沙漠中的夜晚更加安静了。
楚留香仰躺着,看着花满楼嘴角恬淡的笑,月辉和火光给花满楼的脸,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微光,显得愈发柔和。楚留香突然好奇起来,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好奇着,不过从未问出口而已。
在楚留香看来,花满楼举止温文有礼,一举一动都透着儒雅,让人瞧着便满心欢喜,心生亲近之意。不像江湖中人,倒像书香世家的公子,但有时却又有一番江湖人的豪气与义气。呆在他身边,让人觉得舒服,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而现在,这样宁静祥和的气氛下,他突然想要探究一番。
“花满楼,介不介意说说你的事?”
“嗯?”花满楼有些疑惑,他以为楚留香不会问,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在家中排行第七,父亲和六个哥哥都很疼我,武艺不算太差。因为瞎了的缘故,耳力比一般人好。朋友也有一些,他们都……性格比较鲜明。比如我的一个朋友陆小凤。”
说起那个一向喜欢在百花楼里捣乱的陆小凤,花满楼虽然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开心:“他是一个绝对能令人难以忘怀的人。讲义气,够朋友,聪明而不油滑,偶尔还会犯傻。他豪爽,率性,喜欢喝酒,甚至还专门练了一套能躺着喝酒的功夫。他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想板起脸来,装成君子的模样。他会犯错,也会失败,但这些都无损于他的魅力。”(注1)随着这一句句的描述,花满楼仿佛看到陆小凤就站在他面前,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突然出现,试图吓到他。
“他最喜欢管闲事,虽然经常拖上朋友们和他一块解决麻烦。但不可否认,因为他,我的生活也充满了一些意外之喜。”
“有这样有趣人,我倒想见见了。”被花满楼的描述吸引住,楚留香也想见见这样的人。
“……不在了,我也见不到他了。”花满楼有些低落。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很贴心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将话题岔开,说起他的朋友。
要看一个人怎么样,从他所结交的朋友便可看出。花满楼也不是个一味沉浸在回忆中的人,平复了一下心情,两个人互相说着自己的朋友,聊着天南地北,只觉得更了解靠近对方了。
姬冰雁少言。胡铁花?楚留香从没指望过和他交流对某支曲子,某本书的看法。……至于其他一些朋友,都各有各的一些原因,楚留香不能和他们像这样谈天说地。这么些年来,除了花满楼,他从未如此与人畅意交谈过,简直快哉!快哉!
这沙漠中糟糕的环境,仿佛也在这畅意的交谈中,离他们远去了。
“可惜,我的船虽然很好,却少了蓉蓉她们。也不知道蓉蓉她们三人怎么样了,我总觉得这趟沙漠之行不会那么轻易结束。”说到被劫走的三个妹子,楚留香不免有些忧愁。
见楚留香情绪低落,花满楼开解道:“楚兄担心的这天地之威,还是那未知的对手?若是前者,我们自然要敬,却不用畏。而后者,背后施手,非君子所为。这样的人,即便在武学上有所成就,也必定学有所限。也许这次沙漠之行的确不会太平,不过,有姬兄、胡兄他们在,楚兄又何必担心?无论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便是了!”
“你说错了。”在不开心的时候,有朋友在身边开解宽慰,感觉实在好极了。心情恢复了舒畅,楚留香很有兴致地找起花满楼话中的错漏。
“?”
“你少说了一个人,还有你啊!”
“呵……说的对!还少了个我。其实……既然是朋友,花满楼也就直言了。楚兄虽然看似潇洒不羁,我却总觉得你背负了很多,而一个背负了太多的人,是不会真正潇洒得起来的。”花满楼想了想,努力将自己的真心用言语传递个对方:“我想说,如果累了,就把担子卸下来休息一下。作为朋友,虽然我的肩膀不够宽,但也足够为你将那些担子撑上一撑。你可以试着相信我这个朋友,歇一会儿,而不是一直作为其他人的依靠……无论如何,我与你同在。”
明明花满楼就在他的身边,楚留香却觉得自己好似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些什么。愣住了好一会儿,楚留香才慢慢反应过来花满楼的意思。
他是楚留香,江湖人称香帅、盗帅的楚留香。他们多说他义薄云天,侠义无双。
初入江湖时,他也是初生牛犊,打抱不平,做了些他觉得该做的事;也有一些,是因为他的好奇心,想要寻找那些真相。但是随之而来的称赞与期待让他快速成熟起来,因为,已经容不得他任性了。
他也在江湖上认识了许多朋友,有些人也能同他肝胆相照。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可以同他一起背上那些担子。在江湖上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楚留香忽然发现,原来,他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楚留香左手撑地,一个用力,翻身坐起:“我楚留香行走江湖数年,朋友也算满天下了。但还缺了个知己,……。”耸了耸肩,楚留香试图用这个动作稍稍平复一下内心的激荡,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了。没想到,他楚留香,居然有一天会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楚留香有些支吾:“……那个,咳……就是那个知己……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楚留香没有说出口,但花满楼业已明白他的意思。
知己?
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花满楼不由轻笑出声。微笑着伸出手:“知己?”
“知己!”看着花满楼那等待握上的手,楚留香眼角都是满满的笑意,覆上,用力握紧。
“知己!”
“知己!”
两人不约而同笑开了怀。
……
“小花朵儿,你和老臭虫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胡铁花打着哈欠走出帐篷。
两人正笑得高兴,却听到胡铁花的大嗓门,这才发现一时忘形,吵醒了胡铁花和姬冰雁。
松开了紧握的双手,花满楼也有些尴尬,歉意道:“打扰到胡兄休息,是花满楼的不是。”
胡铁花挠了挠头,憨笑:“哪里吵到我了,是该轮到我和死公鸡守夜了。”
姬冰雁紧跟在胡铁花出去后面出帐篷,自然也看见了花满楼和楚留香握手的那一幕,瞅着楚留香,紧绷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沉默着……
被胡铁花提醒,两人这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半夜了。也怪他们聊得太畅意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花满楼和楚留香进了帐篷中收拾了一番,虽然适才两人聊得畅快,但被胡铁花一打岔,气氛也没了。再加上之后要面对可能的危机,的确需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也没再说些什么便睡下了。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次日,一行人早早就收拾了东西继续赶路,沙漠上的炎热只能让人在清晨和傍晚多赶一些路。
昨天是接近傍晚才进入沙漠,花满楼还没有对沙漠的炎热的环境有真正的认识。而如今,花满楼从来没有觉得阳光会是如此的酷热,灼痛皮肤。花满楼虽然耐力不错,但到底是在江南长大的,也有些受不住了。至于胡铁花,早就瘫在驼背上喘气了。
花满楼用衣袖擦去了流下额角的汗水。他喜欢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为心爱的花草浇水,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些可爱的植物那满满的喜悦欢欣,听见她们的枝叶迎着日光和风快乐地抖动,发出飒飒的细碎声音。
无论是哪暖和的阳光还是和煦的柔风,亦或是是哪枝叶摇曳发出的细细低语,这都让他欢喜不已,觉得生活的如此宁静安详,已经不能再圆满了。
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带着焚尽一切的死亡气息,又狠又毒,像是要将整个沙漠都燃烧起来,也要燃尽这片沙漠上的所有生命。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也没有丝毫声音。
一行人都在赶路,骑着骆驼的胡铁花低低的抱怨诅咒这该死的沙漠,楚留香无奈地摇摇头,虽然带了足够的水,可是在这个缺水的地方还是少说话来的好。
胡铁花快被折腾地发起疯大喊大叫起来,就在这时,竟不知哪里里传来了一声□。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沙漠上,他们几个又是内家高手,听来却是清晰无比。
楚留香、花满楼、姬冰雁、胡铁花的背立即挺起来。
胡铁花瞪大眼睛,道:“你们听见这声音了么?这附近有人!”一个翻身,从骆驼上下来,脚下的沙子滚烫,但胡铁花此时却完全不在意这了:“我们快去救人!那那声音虚弱极了,听起来很不好!”
姬冰雁稳稳地坐在骆驼上,丝毫没有去救人的打算:“在这沙漠上,每天都可能遇到几十个垂死的人,你救得过来吗?不管他们是要被晒死还是渴死,也与你无关。”
胡铁花不可置信道:“难不成你要见死不救?”
姬冰雁冷笑:“这沙漠上,你救了他们,也许下一刻,他们就想抢了你的水和食物,再杀了你!”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了,楚留香赶紧插言劝解:“我们的水还算充足,而且凭我们几个,世上有谁能杀得了我们?”
就在这时,又有一声□声传了过来,胡铁花已听出这□是从左面一堆沙丘后传出来的。
花满楼自刚才便有些沉默,听那声音越发微弱,才开口道:“姬兄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还是小心些。只是,既然碰上了,便去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也好。”
一开听花满楼也赞同姬冰雁的说法,胡铁花有些惊讶,他以为花满楼也会急着去救人。正要发火,却听花满楼最后说去看看,心中欣喜,只觉得在与死公鸡的‘争斗’中胜了一筹。咧嘴大笑:“还是小花朵儿明理,不像某人!。”
姬冰雁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会胡铁花幼稚的话。只是从骆驼上下来,算是默许了此事。楚留香和花满楼暗笑,姬冰雁嘴上说的刻薄,心还是很软的。
从骆驼上下去,几人向左面的沙丘走去。
左面那沙丘并不大,走了几步,转过沙丘,就瞧见两个人,一瞧见这两人,楚留香三个能瞧见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即便沙漠上酷热难挡,也让他们心中发寒。
花满楼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察觉到三人周身的气氛不太对劲。
楚留香看向身边疑惑的花满楼,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有两个人被钉在了沙地上,情况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