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56.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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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多了也就成了路。我们的月城, 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纵观历史, 中原军队经历了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秦汉时期, 那时兵民难分,每次征战, 都倾举国之力, 秦汉时代的兵将唯有死战, 一旦战败,就是国亡灭家。生死存亡, 何以为退?

    第二个阶段是府兵制, 府兵制是以均田制为基础, 自备武器,战时为兵, 闲时为农,既可以充分发展农桑,又可以防止地方割据, 又保持着强大战斗力。

    大唐之强盛, 多是源于府兵制。后来,王相公变法,募役法就是借鉴了府兵制的优点, 只是可惜时代已经变,时移世易, 府兵制再也难以实行, 若是强制实行, 只会灾难不断。

    第三个阶段,就是募兵制。募兵制有利于挑选精壮,组成强军,可是容易任人唯亲,形成军队派系。募兵制起于唐朝,募兵制的兴起造成了藩镇割据,武人乱国。五代混乱,多是源于募兵制。后来,宋□□赵匡胤制定将兵法,禁军厢军相互制约,以文制武,就是为了克服募兵制的弊端。

    宋□□的本意当然是为了大宋的千秋万代,只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矫枉过正,就陷入了另外一个极端。

    全线的募兵制有着太多的缺陷,士兵多是招募而来,讲究的是当兵吃粮。这样的军队,需要时刻用钱粮去笼络,一旦朝廷财力紧缺,军队对朝廷的忠心就下降。这样的军队,是最没有凝聚力的军队。今天为了金钱可以为朝廷效忠,明天就可以为了金钱向朝廷出击。

    汉朝军队,信仰是出征塞外,分封万户侯;唐朝军队,信仰是保家卫国,流芳百世;宋朝的军队只是为了钱,为了混口饭吃。

    在汉唐时代,何为大捷?只有灭族之功,勤王之功,才能成为大捷。收复河套,收复河西走廊,覆灭匈奴,灭绝突厥,这才能称为大捷!而在宋朝只要是守住了城池,就是大捷!

    宋朝失去了幽燕之地,又失去了西北之地,等于是失去了养马之地,战马奇缺,难以组建起强大的骑兵。没有强大的骑兵,只有步兵,那么如何与骑兵相抗衡?

    宋之痛在眼前,为何□□皇帝登基之后仍旧沿用募兵制,还依着宋朝一般处处抑制武人?

    谦和可曾想过?”白玉京读史以不被史书所限,说起这些事情来由浅入深,感慨颇深。

    燕云十六州,是晋人心中难以言说的痛,也是秦东月心中的一根刺。

    她爱书如命,一生只摔过两次书,一次是少年读近代史火烧圆明园,还有一次就读宋史,失落的烟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即今北京、天津全境,以及河北北部地区、山西北部地区。境域为险要之地,易守难攻,自古以来这些地方便是北方少数民族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也是中原王朝北部边境天然的防御阵地。

    石敬瑭按照契丹的要求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使得辽国的疆域扩展到长城沿线,往后中原数个朝代都没有能够完全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略意义使得中原的北宋政权感受威胁持续长达二百年。

    又辗转二百多年以后,一直到明,燕云十六州才算是真正的回归。

    正因为是痛,王大将军一举攻下幽州,才举国欢庆,才能从西北的失利中重得荣宠。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滔天大功,王宇还只是一个大将军,只能统辖北衙两卫。

    齐王谋反风波过去没有多久,长安安定下来之后,王智孝星夜兼程赶回幽州去了。

    低调谦逊是做武将的基本操守,否则就似良布这样,一辈子也出不来头了。

    “大人快人快语,容属下再思量一番!”见白玉京谈兴顿至,张问之便踏实下来,两人今日势必要推心置腹的谈上了一番了。

    “此事在我心中思量许久,谦和不必急于一时。”白玉京两世为人,封建集权统治又是她精心研究多年的课题,自然信手拈来。

    张问之虽有疑问,但苦于没有出路,所以被白玉京一问,必要深思熟虑才行。

    “属下这样想的,宋□□也是武将出身,他致力于一统中原,并不是真的要抑制武将,而是知道武力若是不受限制便如同洪水猛兽一般会泛滥成灾,所以抑武也是在重视武力的前提下给予的一定的限制。正如大人所言,此举本来并没有不妥当之处,只是在后来的朝纲中渐渐矫枉过正了。

    尚文尚武并不是定数,而是看至高无上皇权的行事需要,本质还是权谋之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属下才会疑惑,纷纷世间事,我等都是局中人。

    读史之时,自然都是局外人,局外之人,心如明镜,洞若观火,说起是是非非来,自然头头是道。入了此局,眼前之路迷迷茫茫,似乎每一条都荆棘遍布。有时候亲尽全力,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张问之说到最后,心生悲凉。

    先皇陛下,当日何曾不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开始角逐皇位,虽然登上高位,却仍旧解不了这个死结,勤勤恳恳却落得身后刻薄寡恩之名。

    他追随先皇,也有追月平天下的大志气,蹉跎半生,却只能成为一个满身鲜血的黑影子。

    路在何方?

    “谦和此言感慨颇深,只怕意有所指。”白玉京略微朝着张问之的位置移了移。

    “不瞒大人,其实先皇其人并不似世人所言的那般刻薄寡恩。世人都以为仁安郡王仁慈,却不知道先皇的严厉中也藏着对大晋的仰慕之情,他倾尽一生都在为李家的万世基业操劳。”

    世间庸庸碌碌之口,张问之何曾在乎过,只是似白玉京这样的人物,他总不愿意她也同世人一样,只肯替仁安郡王呐喊。

    他和他辅佐过的成王,也是为这片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

    “我去年去长安的时候为了军需之事,刻意打听了这十年来的许多事情。也知道因为嫡庶尊卑之名,让先皇颇受连累,兢兢业业功勋卓著,而百姓却只会怀念仁安郡王的仁慈。他为大晋江山的种种件件,相信历史会给以公允的。”白玉京听得出这个张问之只怕与先皇渊源深厚,果然不是一般的人。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随着她入西凉,入长安,再回月城,不知道他当日图的又是什么?

    张问之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他起身行礼道:“有大人此言,属下就知道,属下并不曾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