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勿要怪罪, 实言相告我知算命也是一种数算, 但尊者所言,我不相信。因为我心中不愿意是个贵人。”李再生是个愣头青, 见碧虚元君不悦也不曾隐藏自己的想法。
“多少人烧香拜佛为求富贵, 殿下身在富贵, 缘何如此?殿下以为何为命?”李再生直言相告之后碧虚元君并没有生气, 似乎有意多说一些。
李再生心里又无数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论调,但是到了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 又难以译成古话, 所有干脆沉默了。
碧虚元君却不急不躁, 她自斟自饮, 静候李再生开口。
“何为命,何为运,我心中有数, 口中难言。我虽不信, 但有一件旧事, 藏在心中多年, 今日得见尊者必要问个明白才好。”李再生不信道家算命之说, 却又万分在意,都源于一件旧事。
“殿下要问的想来与你父王和先皇有关吧?”碧虚元君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就问出了李再生心中所想。
李再生整个人一愣, 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人猜中了, 眼前的这个道人又增了几分神秘之感, 似乎玄学又要加分了。
“是,我父王临死之前仍旧不能释怀。也因为尊者的一句话,我们李氏这一脉受尽折磨。我的小姑姑差点死在六叔的手里,时到今日仍旧不知所踪,我的几个哥哥非死即伤。而我,也要被迫承受这难以担负起来的重任。今日见到尊者,不得不问一句——当年可是尊者见过六叔,说他乃是天命之人么?”
这是扎在仁安郡王一脉心头的一枚刺,正因为这句话,所有人才把当日的苦难归咎于命运,是命运将他们退到了败局,是命运让他们如此悲惨,一切都是命运。
也是因为畏惧命运,聪慧如六郎和九郎这才动用一切关系请来了碧虚元君。
风水轮流转,也许天命今时今日就到了他们这一脉呢?
碧虚元君略微叹息了一声,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抖。
“本道从未见过先皇,也从未说过先皇乃是天命之人。至于如何以讹传讹,本道也不得而知了。”碧虚元君轻飘飘的说出了这句话。
此时不但李再生睁大了眼睛,就连梨花也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难道世间的传言都不是真的么?”李再生仍旧在震惊中,梨花却迫不及待的问起来了。
在此之前她也以为这话是师父说的,心中笃信无比。
“二十年了,从未有人问过来事情的真假,却传的如同亲眼所见。我从未见过先皇,就算见了先皇,也不会有此谬论。”碧虚元君淡淡的说道。
从这个传言流传起来到今日足足有二十年了,二十年间斗转星移,就连曾经的成王也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原本以为这都已经是归入尘土的往事了,不想这世间还有这么多人在纠结此事。
“尊者,尊者,那六叔,是六叔自己散播的么?那我父亲的退让又从何说起?这竟然是个惊天的笑话么?”唯物主义者李再生有点语无伦次,他瘫软的坐在地上,往事一幕幕袭来。
关于谁谁称王称霸的预言,其实他是不信的,学历史的时候老师也说过那都是当权者造势。
可是在这里,从小到大,周围的人个个笃信,有时候他常常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对的。
生于皇家又不善权谋,在这个大晋,他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就一命归西,处处都是束缚和枷锁,他日日怀念前世,怀念自由自在的那个时代。
西行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遇到白玉京。
他觉得前世的一切文明都会回来,有了白玉京的支撑,他的一切想法都会得到实践,因为白玉京会无条件相信他。
可是他还是因为命运被逼回到了西凉。
他被说成是贵人之运,两个哥哥欣喜若狂,以为他和他的六叔一样,是天命眷顾的人。
如今尊者却说这都是以讹传讹,他怎能不震惊?
“《易经》既有定数,亦有变数。这个世上大多数人被命运左右,按照既定的命运浑浑噩噩的活了一辈子,就如同被命运牢牢套住。也有人有过人的胆识和魄力,知命又不被命所束缚,成为冲突定数之外的变数。”碧虚元君面无波澜徐徐道来。
“怪不得白大人说‘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师父,白大人是不是命运中的变数呢?”
梨花自己本也精通易理,只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此刻反应过来,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想起来,白玉京所做的一切常常被她归咎为运气好,就连永安公主殿下也以为是她运气好,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都集在一身的呢?
“我言尽于此。梨真,你若是无事不必在此地久留。师父明日就离开西凉,五年之后会再回此地。”碧虚元君起身对着梨花说完又对着十三郎行了平礼,然后施施然出了内室。
李再生好像有了无穷无尽的发现,但他心中的话好似只有白玉京能听懂一般,不然说给谁都显得索然无味。
根据李再生自己的理解,原来这个命运就像是天气预报一样,都是通过大量的事实和运算推断出来的,天气过程是一个非线性动力系统。
非线性系统的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混沌性,即它有可能陷入混沌状态:即便在初值上只有一万分之一的差别,在一定时间后,系统的行为就不再有相似性。
也就是说,天气预报中,测量数据时小数点后的误差,都会导致长期预测不准。
算命大概也是如此,有时候会很准,有时候也会因为变数而不准。
他与白玉京都是转世的人,他们都是变数,任何人以生辰八字作为依据的推算都不会准确的。
他们可以跳出天气预报之外么?
他相信可以的。
碧虚元君带着卓盼儿离开以后,西凉城很快就开了城门。
梨花安抚了李再生,说服他安心待在大都督府中,看了白玉京的母亲王氏之后带着李再生最新的图纸,又带了些愿意追随的大夫直奔月城。
离茶市开市不足五天,梨花笃定是可以赶得上的。
出了西凉城,过了玉门关,梨花发现了一些不寻常。
自玉门关到月城的这条路从来是荒凉的,茫茫戈壁,荒凉萧索,四顾无人。
可是这一日刚出了玉门关就遇到泾阳来的客商。
“敢问你们这是去何处?”梨花一行五人,跟着客商的大队行走了一段,略微熟悉起来就攀谈起来。
“你们不是去月城么?”那商贾神秘的一笑问道。
“是的。”梨花猜想这些人是为了茶市而来的,但又不能十分确定。
从前的商队是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出关的,因为塞外的铁骑常常骚扰,沙漠戈壁也是盗匪横行,有时候生意没有做成,小命也不知道葬送在何处。遇到毒辣的,拿不到赎金,干脆绑了他们就贩卖为奴。
商队若是要出关,总是要请镖局的人护送,梨花今日仔细查看了许久,这商贾的队伍里没有镖局的人。
“你既然也是去月城,就该知道茶市要开的消息了。”那商贾又是神秘的一笑。
“是是,我们也是为了赶茶市,听说也有塞外各国的人来,我们都是大夫,想要去换购一些天山雪莲。我看你们带了不少的货物,怎地也没有请镖局的人?”梨花故意试探着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从月城流出的茶市英雄帖里说的清楚明白,这月城要效仿三国时期的仓慈,打击盗匪和劫匪,护送出关的商队,东至玉门关,西到天山脚下车师国境内。”这商贾说起来有些沾沾自喜。
“那月城可收护送的银子?是比镖局收的少么?官府的话,听听就可以了,未必能当真。”梨花出来的时候可没有听到这些事,这才出来了多久,月城这边的进展可真是迅速。
“不用缴纳银子的,听人说,这边公道的很,南来北往的只要到了月城就只认一个理字。只要在月城茶市交了货物的税费,凭税费可以获得保护,不必另行出钱的。我们前面已经去了好几拨商贾,都是平安无事的。我们这才放心大胆的来了。不信你看前面,那队铁骑就是日夜巡逻的。”这商贾见梨花扮的小生白净,说起话来就不设防,这些东西都是口口相传,他们也巴不得月城繁荣起来,好在这里能多多的捞一些银子。
“还有这样的好官?真是少见。可是塞外匪徒猖獗了这么多年,月城一个小小的县城,怎么就制的了这些匪徒?难道连塞外柔然乌孙曲折罗的铁骑也镇得住么?”
“月城出了好官了,好官不折腾人,就有壮士争相来效力。这月城早在四月中就已经开始扫匪了,这远近的匪徒窝子都叫端掉了十几个。听说月城有个骁勇善战的猛将,名叫良阿蛮,连柔然境内都是横行的,尉迟辉将军都不能将他奈何。那些盗匪见了他吓得屁滚尿流,不是被杀就是归降了。方圆五百里都没有盗匪了,所以这才放心大胆的带着货物出来的。”
梨花心里得意的笑起来了,月城会越来越好的。
“小兄弟,还有事情要叮嘱你,这月城规矩比天大,凭你是天王老子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你若是卖货收货,上税的时候可是要实报。他们出了什么诚信黑名单,若是瞒报少报,直接就赶出月城了,说是永世不得入月城了。”
“这样的地方这样荒凉,不来也就不来了么,谁还会怕这?有道是商人重利,为了蝇头小利,多半都会瞒报的。”
“小兄弟还是年轻,天下公道的地方不多,人家公道,咱们凭良心。只要茶市重开,这商道就算是通了,只要商道通了,咱们吃饭的路子就回来了。不能吃锅里饭还干砸锅的事,没有了锅大家日子都艰难。所以,只要月城公道,谁要砸锅,咱们这行的规矩也是容不下的。”这老商贾的这段话就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了。
“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这给梨花了极大的震撼,大晋自古以来都鄙夷商人,商人是下九流,都说商人重利,今日看来也不可全然而论了。
这些商人竟然会自发的维护月城的规则,只是因为公平么?
不行,她要快快的赶回去,看看月城的茶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