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起风了, 外面冷, 快进房里吧!”
眼前这个比北苑偏殿大了许多的院子, 是皇宫中少数几个离皇上的承宇宫比较近的宫殿, 分为两个偏殿和一个主殿,而被封为‘静妃’的任静洁现如今住在主殿之内。
站在树下的任静洁伸出白皙的玉手,渐冷的秋风拂过, 院子里的树叶被小卷风卷成小漏斗, 颇为有趣。
她捏起了飘落在肩膀上片片枯黄变色的落叶,在瞧着天空的灰蒙蒙的样子, 顿时感觉到寒冷的冬天也不远了。
夏荷从主殿的厢房中取出一件红狐貂毛盖头长披风轻轻的为她披上, 并将绳子绕到前面衣襟处系好, 深怕她着凉又要看太医了,到时她们都落不到好。
二个月多前的一场震惊楚国上下的宫变, 令当时的整个楚京内外城的街道、商铺、住宅家家门户紧闭,连门都不敢出。有胆子大的从门缝往外看去,一个眼神撇过来,就吓得差点屁滚尿流,转身跑进被子里躲着。
寂静的街道上的传来阵阵沉重的跑步声, 非常整齐干脆,一听人数就不少,足足一个多时辰都没有消停下来, 显得气势汹汹、杀气沸腾。
紧接着就是锵锵的厮杀怒吼声震天彻地, 整整响了一天一夜。
清晨太阳初生的时候, 吓得连鸡都不敢打鸣了, 因为它一打鸣,就被胆小怕找上门杀人的主子给直接砍死了。
对气味敏感之人早已闻到了外面四处飘散的血腥味,但又很快听见了拖拉声,若是胆子大的再次从门缝中看去,地上除了长长的血印外,空无一物。
到了正午时分,皇宫内突然传出了几声钟响,楚京内外即使是乞丐或者是不识字的人都知道是出大事了。
很多人心中都暗自数着大钟被撞响的次数。
啊!是皇上驾崩了!
很多人心中想着:这太子和皇后才过世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接着连皇上也没了,今年的楚国的皇室可真晦气!
当六皇子派人来接府中人的时候,到是把在北苑一直宅着、‘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只有吃与喝’的任静洁吓了一跳。
六皇子此刻不是还在楚皇山吗,如今怎么成了楚王了?
之后就是好一阵忙乎,去宫中哭灵是没有夫人的份的,那是王妃的活。
她们身上的素衣还未脱下省得再换了。
十几天后,所有人被册封和搬家,好一阵折腾。
王妃成了皇后,陶夫人成为陶妃,瑟舞成了美人,只比最低档的才人高一级,西苑里的其他侍妾都是才人。
这让任静洁好一阵感叹:六皇子殿下,你有多不待见瑟舞,这个位分也太低了,好歹人家也是给你生了儿子的女人啊!
难道是怕瑟舞以后的野心被养大了?想得够远的。
***
今日在朝堂之上,几次唇枪舌战之后,君臣是不欢而散的;
转身回到承宇宫的六皇子心情却还不错,因为他试探臣子们的底线的同时,又达成了心目中的初步计划。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想要一口吃个大胖子,完成全部心中早已规划好的目标,否则会站在所有朝臣的对立面,那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帝王之道在于掌控好平衡,学会妥协,甚至还有‘人能百忍则成钢,事不三思终有败’;
他还非常年轻,一点都不着急,一切都慢慢来。
在两个月后的朝会上,君臣双方相互熟悉,人心都放松并没有太大的抵触的时候,六皇子首先提出:放开楚齐边境的贸易,建立互市;
当即就有老臣反对:狼子野心的齐国对楚国的矿脉和人口一直都是虎视眈眈,尤其是这次的宫变里面竟然还有齐国贵族的影子;若是一旦建立互市,两国来往密切后,不利于监察和掌控,甚至还容易让其探子更好的进入楚国后探得情报,以便更加不利。
简单一句话,那就是皇上你就别‘作’了,这个建议简直是胡闹!
六皇子提出第二个商讨方案:取消学子的推荐考试,全面放开科举考试,让所有读书写字却未能取得推荐的学子均能参加考试,入朝为官,增加可筛选人才的数量,实行择优录用。
宣读的内侍话音刚落,顿时朝堂上大半人反对。
理由是:推荐制是楚国的祖制,能顺利的流传下来自有其道理。推荐制经过老师和长辈、高官等等人的看重,何尝不也是一次对学子读书优劣水平和本人人品极为重要的筛选?那些粗陋的贫寒子弟能读得什么书,让这等人参加考试,甚至同朝为官,不是异常耻辱的一件事?
六皇子得到群臣反对的答案后面不改色也不生气,更不去和下面的人争吵和强行辩解,而是示意身边的王内侍继续宣读竹简上他所写的第三个方案:让非嫡系子弟也能进入三品以上官员的考核,并且成为其中的一员。
这次是朝堂之上全体官员跪地不起,尤其是以令尹大人为首的文官,听闻后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此策简直是动摇和碰触所有高层的底线了。
一旦庶系一派进入三品朝官以上后,就有资格每天上朝。也就是说即使现在只有旁听权,时间长了后,就会不甘心,想方设法的取得决策权和话语权。彻底打乱嫡系掌控朝会的秩序。
于是在六皇子的提议一一被在场的群臣驳回后,他依然严肃的端坐在高台之上,由于离群臣们距离有些远,让人看不清真实的表情;
双方都不说话,顿时朝堂之上安静下来。
入秋的寒风吹不进大堂之中,骤然的寂静让有空荡荡的高檐房梁的宫殿之中温度降低,不禁让人心中发寒,意志不坚定的人甚至都有些全身颤抖,有些站立不稳,这时谁都不敢开口。
君臣都明了,这是第一次在朝会上君臣之间的胶着,一次无声的对峙,一次浅浅的试探;
在一片陡然的安静中,六皇子突然笑了,他这次没有让身边的王内侍宣读竹简上的第四条,而是开口致歉并说道:“诸位爱卿,之前是朕思虑不周,放下不提;朕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望诸君三思。即朕想再建几座书院,接纳更多的臣民们得以读书,明事理,少纷争。”
年少的皇上脱口致歉,要知道君王金口玉言,是不会错的;六皇子如此行为,这是看在老臣新君的份上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台下的老臣们听到皇上最后那个提议后,有的人脑子转得快的,立刻联想到了这么做之后所造成的结果,顿时细思恐极,身体忍不住颤抖;
有的甚至不禁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六皇子,仿佛他好似先帝,那个即将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的楚王;犹如幼虎脱笼悄然探出利爪,不知什么时候挠得你头破血流,甚至一击致命。
但是现如今以令尹为首的文官们无从反对,总不能在朝堂上一再反对刚刚登位毫无威信的楚王建议;至少在外人看来,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简直是欺人太甚,一步步的否定和逼迫新君,根本没有将当今皇上放眼底。
只不过是建一些学院而已,收一些平民和寒门子弟;他们这些人无权无钱财的人,即使能读书又怎么样,根本翻不起浪来,又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和未来入朝为官的通天大道,识得几个字而已,将来对他们的后代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上的这项提议就这样当场顺利通过了,令尹等重臣无从反对;心中即使有些不安的人也是如此安慰自己,又有一些人根本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事,直接忽略了。
***
“令尹大人,是不是要起风了?”
散朝之后,有和相国交好的官员上前与其交谈。他脸色带有忧愁,心中极为担心,毕竟今日实在是有些剑弩拔张,他一度以为皇上和群臣双方会当场吵起来,那就难堪了;
只是没想到最后,皇上却忍了下来,可是这么做让人更加心悸。
想一想,新君今年都不到二十岁,还是一位青涩少年,哪里经历过什么风霜?回想起家中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小崽子,再回头看看皇上。
好深的城府,真是好耐心!
这口气都忍了下来,这哪里是以前他们这些人认为毫无威胁的小透明皇子,这分明是一头牙齿未锋利的小狼崽子、酣睡的猛兽。
包括先帝在内,所有人都被六皇子骗了!
眼前之人是他的心腹,令尹当即叹了口气,说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啊!本官且问你,听说当今皇上有两大上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你是否知晓他们两人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