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飘香阁’到了。”
马车竹帘外,身材高大的车夫取出木轿凳放置在马侧,双手低垂弯腰,恭敬的对着车厢说道, 离此一步之遥即五皇子上次请客之食肆。
紧接着一个玄衣玉冠年轻男子掀开了竹帘,漫步踏凳而下, 随即转身再次将帘子从外挑起,抬起胳膊将一小妇人扶着下了马车。
年轻男子从身后绕过, 将这位小妇人亲密的半搂着朝着食肆走去,身后的车夫赶着马车离开了食肆的门口, 绕到后面去停车。
“两位里面请!”
门口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公子哥样的男子,正是上次那位手持特别令牌的贵客;后来店主专门提过, 若是这位贵人再来, 一定要好好招待, 并且他想要哪一间雅室都行,包括店主专用包下的那一间,千万不能怠慢了, 否则有他的好果子吃。
小二在前面热情的带路,这对男女看都不看和上次有天壤之别、冷清许多的一楼大厅,显然是没什么好奇之心;两人直接向右边墙侧走去,拐了几个弯之后, 很快的上了四楼走向走道的最里面。
还是那间雅室内, 小二招呼客人就坐;按照吩咐点了几个小菜, 身后随之而来的人上了热水后就径直的退下, 小二临走前还贴心的从外面带上门,以免打扰客人用餐。
“公子,请用茶!”
规矩坐到食几旁的小妇人认真的用准备好的热水洗杯沏茶,杯子和茶叶都是自带的。
这一对年轻男女正是六皇子和任静洁两人。
至于他们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这要从昨天说起。
昨天靠近正午时分,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任静洁有些怕热,躲在厢房内间不想出来;她想着等太阳落山后再到院子里转转消消食,却没想到把王内侍等来了。
当时任静洁心中一咯噔,想着定是没好事。
态度诚恳恭敬的王内侍,前来此处是为了转告六皇子一句话的,说有个人想见静夫人一面;可当任静洁好奇的问起是谁的时候,王德礼却笑而不语。
显然六皇子之前已经交代过,否则哪有他这个贴身内侍不知道的事?
即使是这样,任静洁依然让身边的春桑递过去了一份礼钱。
王德礼笑着接过,脸上没有半分勉强之色。
其实任静洁不知道,作为后院内侍总管事,只有王妃和次妃才有打赏王德礼的资格,至于夫人的礼,他可收可不收,客气的推却一番,看似让人挑不出错来,实际上是不想随意沾事。
如今即使前不久因为静夫人的事,王德礼已经挨了十板子;但是在心里却是不敢记恨的。
理由嘛?
这不是明摆着嘛!
王爷对静夫人的稀罕劲还没过呢!他如今可是不敢小瞧着,至于说外面传得到处都是的‘失宠’,这还落不到静夫人的头上。
送走了王德礼,任静洁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清楚那个家伙又憋着什么坏呢?
有人见她?哪怎么就不来王府?
若是男的,就去前院;有王爷本人在,要多避嫌就有多避嫌;
若是女的,就更简单了,后院又不远,直接见面;
偏偏要装神弄鬼的,说半句留半句,这有意思?
“夏荷,让小厨房待会多做点吃的,哦,还有晚膳也是!”
任静洁下意识的决定还是先吃东西再说,现在想多了也没用。
明天的事,明天做,绝不留在今天做!
到了晚上,想来想去,猜来猜去,脑瓜子胀疼的任静洁,自觉脑容量有限;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在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却没想到还没几秒钟,她就直接去见周公了。
真是:半点烦恼不沾心,好吃好睡到天明,若是烦恼心中留,再加一个鸡腿饱!
一个字“爽”!
当自认为轻松快活、心大如葵盘的任静洁,抬头挺胸的跟在王内侍身后,刚迈进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那扇大门门槛,她象是有感应一样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前方不远处青松树下的六皇子,顿时觉得自己头上乌云盖顶。
冷不丁的被走上前的六皇子眼神一扫,顿时任静洁内心中的那朵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金灿灿的整个向日葵大盘子蔫了,连挺直的杆子也跟着弯了;精神抖擞的任静洁此刻如同遇到了夏天的暴风骤雨,瞬间趴下‘教做人’!
任静洁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一见王爷终生‘怂’。
***
雅室内茶香飘散,淡淡的清香犹如上好的檀香,使人静心凝神、思绪全然放开。
两人静静的相对跪坐着,都沉寂和享受这种令人格外舒适的氛围。
六皇子神情舒展端着杯子,垂首欣赏着杯中漂浮的淡绿色,悠哉的品着茶;
而任静洁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重复着沏茶的动作,茶叶换了一次又一次。
到不是任静洁自找麻烦,而是六皇子为人极为刁钻,现如今他只喝她‘赠送’,实为搜刮的茶叶,并且还绝对不喝已经泡过一次之后的第二道。
“瞧把他娇惯的!”这句话,任静洁可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中暗骂一下。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砰砰”敲门声。任静洁停下手上的动作,先是观察了一下六皇子的表情,只见他点头示意。
于是任静洁站起身上前,说道:“请进!”,想着是不是客人来了。
雅室的门从外被人轻轻的推开,站在门槛外不动的两个人却将正对面的任静洁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今天要见的人是他们。
“顾怀哥,弟弟。”
任静洁神情呆愣,不经脱口而出。
若说任静洁自认为在这个时代孑然一身,准备安生本分的老死在六皇子的后院中,寿终正寝,也不枉来此一次。
但是她依然有两个人是放不下的,那就是顾怀和弟弟。
顾怀是任静洁奶娘的遗腹子,出生就死了父亲;
任静洁的生母嫌弃她是个女孩,所以原身一出生就被扔给了随意在外面花钱雇来签订活契的奶娘,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了。
自原身三岁生病死的,而轮到任静洁穿越而来之后,就见到这位根本不是家生子的奶娘尽心尽力的照顾她,从未让她饿着,也未穿脏衣服,每天都干干净净的。
每当有人带着比任静洁大三岁的顾怀来看奶娘的时候,任静洁就非要缠着奶娘一起去后院的小角门。
任静洁始终记得那个男孩个子瘦瘦矮矮的,比小三岁的她都高不了多少,身上的衣服虽然看起来是干净的,但是依稀还是可以看见有些不明显的地方被磨破了,和一些沾上了黑乎乎的油渍和泥土。
很显然负责照顾顾怀的人,拿了钱却根本没有尽心,这让奶娘心疼得当场眼圈都红了,次次都忍不住抱着他小声哭泣,一脸的舍不得。
这让内在是成年人的任静洁感到了几分歉意,虽然奶娘是领了钱的,但是毕竟她并没有敷衍和不负责,糊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而让这份淡淡的‘歉意’上升到‘愧疚’和‘悔恨’,却只用了短短的六年时间。
那年,任静洁九岁了,刚从学堂下课回来。
即使是庶女,在任家也可以上学堂;
但是任静洁却硬是拖到了九岁。
后来她听院子里的一些丫鬟背地里嚼舌根说:原来在她出生之前,老爷极为宠爱任静洁的生母,被主母恨死了。
当任静洁三岁的时候,姨娘生下弟弟,却大出血死了。
真凶是谁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但是很快,视而不见的老爷就连任静洁这个女儿都忘得一干二净,而弟弟被抱给了另一个女人来养,毕竟儿子是不一样的,自然有人争着养。
几年来,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人告诉弟弟的身世,而任静洁见弟弟过得不错,也从来没有去看他。
那一天,一向谨慎小心的任静洁憋着自己的习惯,特地写慢写歪写错,但是夫子还是当众表扬她,说她的字有韵味、有骨、有神;
字好练、骨难形、神更难寻;
这下在学堂上的孩子们都炸了锅,要知道任静洁可是第一次学写字啊!
回去后,任静洁却找不到奶娘了,据说是因为冒犯了夫人,被当场杖毙了!
三天后,任静洁如今还记得那一天,照例是顾怀来任家小角门的日子。
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娘亲死了。
任静洁提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奶娘的物品,她又加了一些稍微值钱的。
当顾怀没有看到自己娘亲时一愣;
当任静洁直接说了真相,包括他的娘亲之死很可能是因为她的字后,他并没有哭嚎,也没有伤心掉泪,更没有当场扑上来捶打痛骂她;
顾怀只是呆呆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任静洁深怕他吓傻了,连忙说道:“你快哭出来啊,你别怕,我以后会照顾你的。”
即使顾怀今年已经12岁了,依然还是和任静洁一样高,根本看不出来两人相差三岁。
任静洁低头不敢看顾怀,哽咽道:“对不起,你娘还在乱葬岗,我试过了,想花钱去给奶娘收尸找个好地方葬了,可是却没人敢去得罪夫人。怎么办?”
四周没有声音。
等任静洁再次抬头时,却发现顾怀不见了,没有和她告别直接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生她的气了?